南方梅雨季的潮濕裹著霉味鉆進骨縫,他縮在橋洞最里側的破麻袋上,盯著遠處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
酒鬼養(yǎng)父又去賭了,臨走前踹翻了他手里半塊冷硬的饅頭,說他是“賠錢貨”,是“撿來的喪門星”。
這些話像小石子,砸在他心上,久了就堆成了小山,壓得他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今年六歲,瘦得像根細蘆葦,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套在身上晃蕩,露出的胳膊上還留著昨晚養(yǎng)父醉酒后掐出的紅痕。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只記得養(yǎng)父說過,他是花五十塊錢從兩個戴口罩的男人手里買來的。
那兩個男人身上有好聞的肥皂味,和橋洞里的霉味、養(yǎng)父身上的酒臭味都不一樣。
雨絲飄進橋洞,落在他凍得通紅的手背上。
江時初蜷了蜷手指,把臉埋進膝蓋,忽然聽見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帶著小孩子特有的輕快,停在了橋洞入口。
他警惕地抬起頭。
逆光里站著個小姑娘,穿著鵝**的小裙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用一個粉色的發(fā)夾別著。
她手里拎著個小小的兔子形狀的籃子,正歪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是溫黎。
后來江時初無數(shù)次想起這一天,都覺得那天的溫黎像個小太陽,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灰暗的童年里。
“你怎么自己一個人在這里呀?”
溫黎的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她往前挪了兩步,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洼,“下雨了,你不冷嗎?”
江時初沒說話,只是往后縮了縮,把胳膊上的紅痕藏進袖子里。
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干凈好看的小姑娘,像櫥窗里的洋娃娃,和他這種活在橋洞下的“喪門星”,是兩個世界的人。
溫黎似乎沒在意他的沉默,她蹲下身,把兔子籃子放在地上,掀開蓋在上面的格子布。
里面躺著幾塊包裝鮮艷的糖果,還有一小盒看起來就很香甜的草莓蛋糕。
她從里面挑了最久,拿出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草莓糖,糖紙上印著小小的草莓圖案,透過糖紙能看見里面**的顏色。
“這個給你?!?br>
她把糖遞到江時初面前,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媽媽說,吃了甜的東西,就不會難過啦?!?br>
江時初怔怔地看著那顆草莓糖,又抬頭看向溫黎。
小姑**臉上帶著純粹的善意,沒有絲毫嫌棄,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看見他就皺著眉躲開。
他的喉嚨動了動,伸出凍得發(fā)顫的手,輕輕捏住了那顆草莓糖。
糖紙有點涼,卻好像帶著溫黎手心的溫度,順著指尖傳到了心里。
“我叫溫黎,溫柔的溫,黎明的黎。”
她自顧自地介紹著,又指了指不遠處亮著燈的小樓,“我家就在那邊,我偷偷跑出來玩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江時初捏著草莓糖,指尖用力,幾乎要把糖紙捏破。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養(yǎng)父只叫他“喂”,或者“賠錢貨”。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只能低下頭,盯著自己臟兮兮的鞋子。
溫黎看他不說話,也不氣餒,反而湊近了些,小聲說:“沒關系,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下次再問你。
這個糖很好吃的,你快嘗嘗?!?br>
她的氣息里帶著淡淡的草莓蛋糕香,江時初忍不住抬起頭,正好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慢吞吞地剝開糖紙,把那顆草莓糖放進嘴里。
甜。
是他從未嘗過的甜。
草莓的清香混合著蔗糖的醇厚,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好像真的把心里那些堆積的委屈和難過都沖散了些。
他**糖,眼眶忽然就紅了,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好吃嗎?”
溫黎期待地問。
江時初點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好……吃?!?br>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溫黎笑了,笑得格外開心,她又從籃子里拿出一塊小蛋糕,塞到江時初手里:“這個也給你,是草莓味的,和糖一樣甜?!?br>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溫黎媽**聲音:“黎黎!
你跑哪里去了?
快回來!”
溫黎聽見聲音,立刻站起來,對著江時初揮揮手:“我媽媽叫我回家啦,我要走啦!
明天我還來這里找你,好不好?”
江時初捏著那塊還帶著溫度的小蛋糕,看著溫黎轉身跑開的背影,鵝**的小裙子在雨絲里晃啊晃,像一朵會動的小***。
他張了張嘴,在心里默默地重復著那個名字——溫黎。
溫黎,溫柔的溫,黎明的黎。
那天晚上,江時初把那顆草莓糖的糖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里。
他沒有吃那塊草莓蛋糕,而是藏在了破麻袋的夾層里,像藏著一件稀世珍寶。
養(yǎng)父回來的時候又喝醉了,罵罵咧咧地踹了他一腳,他卻沒像往常那樣縮起來,反而緊緊地攥著口袋里的糖紙,心里好像揣著一顆小小的太陽,連身上的疼都減輕了些。
他不知道明天溫黎會不會真的來,也不知道自己以后會去哪里,但他記住了那顆草莓糖的甜,記住了那個叫溫黎的小姑娘,記住了雨夜里那點猝不及防的溫暖。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第一束照進來的光
精彩片段
小說《柔渡》“青梅又熟了”的作品之一,溫黎江時初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南方梅雨季的潮濕裹著霉味鉆進骨縫,他縮在橋洞最里側的破麻袋上,盯著遠處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酒鬼養(yǎng)父又去賭了,臨走前踹翻了他手里半塊冷硬的饅頭,說他是“賠錢貨”,是“撿來的喪門星”。這些話像小石子,砸在他心上,久了就堆成了小山,壓得他連哭都不敢出聲。他今年六歲,瘦得像根細蘆葦,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套在身上晃蕩,露出的胳膊上還留著昨晚養(yǎng)父醉酒后掐出的紅痕。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只記得養(yǎng)父說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