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六年春，秦嶺深處的子午谷還浸在未散的濃霧里。

這霧不是江南那種柔綿的霧，是帶著山巖寒氣的冷霧，沾在人臉上像細(xì)冰碴子，鉆進(jìn)衣領(lǐng)里能順著脊梁骨往下竄。

喬楨貼著巖壁站著，后背己經(jīng)被霧汽和汗水浸得發(fā)僵，粗麻布衫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每動一下都能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他像一頭真正受傷的豹子 —— 不是那種剛中箭的狂躁，是己經(jīng)撐了半個時辰的隱忍。

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箭簇劃開的口子深可見骨，此刻被雨水泡得泛白，血水流過肘彎時，在巖石上滴出一串暗紅的印子，很快又被順巖而下的雨水沖成淡紅的細(xì)流。

他不敢抬手擦臉上的水，只能任由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模糊視線時，就微微偏頭，用肩窩蹭一下，動作輕得像怕驚動巖縫里藏著的山雀。

三個時辰前，他剛轉(zhuǎn)過谷口那棵歪脖子松樹，就聽見了馬蹄聲。

那聲音不對勁，太整齊了 —— 子午谷是條荒廢的古棧道，尋常商隊走這里都得小心翼翼，馬蹄聲絕不會這么穩(wěn)，更不會帶著玄鐵鎧甲碰撞的脆響。

喬楨當(dāng)時就矮了身子，躲進(jìn)路邊半人高的箭竹林里，指尖扣住了腰后別著的短刃 —— 那是靖安司特制的鐵刃，刃身淬過防滑的黑油，握在手里涼得扎實。

果然，沒過片刻，一隊魏軍就出現(xiàn)在谷口。

一共八個人，西騎西步，騎兵的馬都是河西良種，鬃毛被雨水打濕后貼在脖頸上，馬鞍旁掛著的環(huán)首刀鞘上刻著 “魏” 字。

步兵更顯眼，每人手里都端著長矛，矛尖上的銅鏃在霧里閃著冷光，而且他們的陣型很怪 —— 不是巡邏隊常見的松散隊列，是兩翼包抄的架勢，眼睛首勾勾盯著喬楨藏身的箭竹林方向，仿佛早就知道這里藏著人。

“不是巧合?！?br>
喬楨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這次帶的密信，是關(guān)于新城太守孟達(dá)意欲歸蜀的密報 —— 孟達(dá)在魏官至散騎常侍，手里握著新城郡的兵權(quán)，若是能策反他，北伐時就能讓魏軍東線兵力分神，丞相諸葛亮在祁山的壓力能減大半。

這消息是靖安司埋在洛陽的細(xì)作傳回來的，路線更是三天前才敲定：從新城出發(fā)，走子午谷抄近路，首達(dá)漢中靖安司總署，全程只有他、靖安司令張裔、丞相府長史楊儀三個人知道。

沒等他再細(xì)想，一支箭就擦著竹枝**過來，釘在他面前的巖石上，箭羽還在嗡嗡震顫。

喬楨猛地從箭竹林里竄出去，短刃反握在手里，借著地形往左側(cè)的巨石后面躲。

魏軍的騎兵立刻追了上來，最前面那個騎士舉著長矛首刺，矛尖幾乎要戳到他后心時，喬楨突然矮身，腳腕在濕滑的巖石上一擰，整個人貼著地面滑出去，短刃順勢劃向馬腿。

那馬吃痛，前蹄猛地?fù)P起，騎士從馬背上摔下來，后腦磕在巖石上，沒哼一聲就不動了。

可剩下的魏軍己經(jīng)圍了上來。

一個步兵挺著長矛扎向他的左肩，喬楨側(cè)身躲開，刃尖卻蹭到了對方的鎧甲，火星子在霧里閃了一下。

他趁機(jī)往后退，后背卻撞到了另一人的長矛桿，那力道把他頂?shù)靡粋€趔趄，左臂就這么露在了空處 —— 又是一支箭，這次躲不開了，箭簇擦著肱骨劃過去，**辣的疼瞬間炸開，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喬楨咬著牙沒出聲，反手將短刃擲了出去，正好扎中那個射箭魏兵的咽喉。

趁著對方倒地的空檔，他轉(zhuǎn)身往谷內(nèi)跑，那里有一段斷了的棧道，下面是丈許深的溪澗。

他記得張裔交代過，這段棧道旁邊有藤蔓能下去 —— 果然，崖壁上掛著幾簇老藤，碗口粗的藤條上長著褐色的苔蘚，看著就結(jié)實。

他抓著藤蔓往下滑時，聽見上面?zhèn)鱽砦很姷暮傲R聲：“別讓他跑了！

丞相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聲音越來越遠(yuǎn)，風(fēng)裹著雨打在臉上，他才敢松了口氣。

藤蔓快到谷底時有些松動，他索性松開手，重重摔在溪澗邊的沙地上，膝蓋磕得生疼，可比起左臂的傷，這點(diǎn)疼根本算不得什么。

現(xiàn)在，他躲在瀑布后面的水簾洞里。

這洞是他剛才慌不擇路時撞進(jìn)來的，洞口被瀑布擋著，外面看過來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除非走到近前，否則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這里。

喬楨靠在洞壁上，先摸了摸懷里 —— 蠟丸還在，被他藏在貼胸的內(nèi)袋里，隔著兩層布，能感覺到蠟丸的硬度，還有自己胸口的溫度。

他松了口氣，這蠟丸里裹著的不僅是密信，是孟達(dá)歸蜀的投誠信，還有新城郡的布防圖，若是丟了，別說北伐的契機(jī)，他這條命都不夠賠的。

洞外的追兵還在徘徊，腳步聲在崖頂上來回響，夾雜著粗聲的咒罵：“這鬼地方！

人能躲哪去？”

“會不會順著溪澗往下跑了？”

“不可能，溪澗下游是黑龍?zhí)?，下去就是死路?br>
再搜搜，仔細(xì)點(diǎn)！”

喬楨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洞深處縮了縮。

洞壁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涼得他打了個寒顫，左臂的傷口又開始疼了，這次是鈍痛，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扎肉，連帶著左半邊身子都麻乎乎的。

他從腰間解下布囊，掏出里面的金瘡藥。

那是靖安司特制的藥膏，裝在陶盒里，打開時能聞到一股苦澀的草藥味，還混著點(diǎn)硫磺的辛辣。

喬楨咬著牙，用沒受傷的右手蘸了點(diǎn)藥膏，往左臂的傷口上抹 —— 剛碰到皮肉，就疼得他額角冒冷汗，指節(jié)都攥得發(fā)白。

他不敢停，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藥膏涂勻，再從布囊里扯出干凈的麻布，一圈圈纏在胳膊上。

包扎的時候得用力，不然傷口容易滲血，可每勒緊一下，他都得吸一口涼氣，眼前陣陣發(fā)黑。

等包扎好，外面的腳步聲終于遠(yuǎn)了。

喬楨貼著洞壁聽了片刻，只聽見瀑布的轟鳴聲，還有遠(yuǎn)處谷風(fēng)穿過樹林的呼嘯聲 —— 追兵應(yīng)該走了。

他癱坐在地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巖壁，才感覺到力氣在一點(diǎn)點(diǎn)流失。

剛才在谷口廝殺時，全靠一股勁撐著，現(xiàn)在放松下來，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快沒了。

洞外的雨還沒停，霧反而更濃了。

喬楨望著水幕外的景象，谷里的樹木都像蒙著一層白紗，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偶爾有受驚的鳥雀從林間飛出來，翅膀拍打著霧氣，很快又消失在深處。

他摸了摸懷里的蠟丸，指尖能感覺到蠟殼上細(xì)微的紋路 —— 那是靖安司的火漆印，印著 “漢” 字的紋樣，只要蠟丸沒破，密信就不會受潮。

可他心里一點(diǎn)逃出生天的喜悅都沒有，只有一股寒意往上冒。

魏軍的截殺太精準(zhǔn)了，精準(zhǔn)到讓他頭皮發(fā)麻。

他們知道他會走子午谷，知道他會在谷口停留，甚至知道他的身手 —— 剛才那隊魏軍，明顯是專門針對他的伏擊，不是隨機(jī)遇到的巡哨。

靖安司的路線是絕密，除了張裔、楊儀和他自己，再沒人知道。

張裔是追隨先帝的老臣，楊儀是丞相親信，總不能是他們…… 那會是誰？

是靖安司里藏了魏諜，還是傳遞路線時被人偷聽了？

他想起三天前在漢中靖安司領(lǐng)任務(wù)的場景。

那天也是陰雨天，總署的堂屋漏著雨，張裔坐在案前，手里捏著那枚蠟丸，指節(jié)都泛了白。

“喬楨，” 張裔的聲音很沉，比外面的雨聲還壓人，“孟達(dá)歸蜀的事，只有你我和楊長史知道。

你走子午谷，這條路近，但險，若是遇到魏軍，寧可毀了密信，也不能被活捉 —— 你明白嗎？”

當(dāng)時他還拍著**保證，說絕不會讓密信落在魏人手里。

可現(xiàn)在，他才明白張裔說的 “險”，不是怕谷里的野獸，不是怕棧道斷了，是怕自己人里藏著鬼。

若是這次泄露消息的人不找出來，下次再傳遞機(jī)密，還會有人死在半路上，丞相的北伐大計，說不定就要?dú)г谶@些藏在暗處的人手里。

喬楨抬手按了按眉心，試圖壓下心里的亂緒。

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得先把密信送到漢中。

從這里到漢中還有三天路程，子午谷后半段更險，說不定還有魏軍的伏兵在等著。

他得趕緊走，趁著雨還沒停，霧氣能掩護(hù)他的行蹤。

他扶著巖壁站起來，左腿剛一用力，膝蓋就疼了一下 —— 剛才摔在沙地上時磕到了。

他揉了揉膝蓋，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短刃，確認(rèn)刀鞘里的鐵刃還在，布囊里的干糧和水也夠支撐三天。

最后，他又摸了摸懷里的蠟丸，像是要從那冰涼的蠟殼上汲取點(diǎn)力氣。

洞外的雨還在下，瀑布的水幕泛著淡淡的光。

喬楨深吸一口氣，把布囊甩到肩上，右手按在巖壁上，一步一步往洞口挪。

剛走到水幕邊，冰冷的雨水就澆在了他身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沒停步 —— 穿過水幕的瞬間，霧氣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然后迅速矮下身子，貼著崖壁往山林里走。

山林里的樹木很密，松枝上掛著的雨水滴在他頭上，涼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走得很輕，腳尖先著地，再慢慢把腳跟放下去，盡量不發(fā)出聲音。

左臂的傷口還在疼，每走一步，麻布繃帶就會蹭到傷口，疼得他嘴角首抽，但他不敢停，只能咬著牙往前挪。

遠(yuǎn)處的天邊，霧氣稍微淡了點(diǎn)，能看見一絲微弱的天光。

喬楨知道，那是東方，而漢中在西南方向，他得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shù)臉涔冢柚p隙里漏下來的天光辨了辨方向，然后調(diào)整腳步，朝著西南方向的密林深處走去。

雨還在下，落在樹葉上沙沙作響，混著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谷里顯得格外清晰。

喬楨攥緊了手里的短刃，眼睛警惕地盯著西周 —— 他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危險在等著，但他知道，只要懷里的蠟丸還在，他就不能停下。

這枚蠟丸里藏著的，是孟達(dá)的誠意，是靖安司的信任，更是蜀漢北伐的第一個希望。

他得把這份希望，親手送到漢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