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時光，并沒有讓籠罩在趙家的陰霾散去半分。

那場瘟疫最終在奪走了西十多條性命后悄然退去，可村民們看向趙家的眼神，始終帶著化不開的怨毒。

仿佛趙嫣然的存在，就是懸在全村人頭頂?shù)囊话训叮S時會落下新的災(zāi)禍。

趙老實(shí)沒能盼來兒子，李氏的肚子也再沒鼓起來過。

家里的日子越發(fā)窘迫，土坯房的墻皮掉了一層又一層，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就像這個家搖搖欲墜的光景。

趙嫣然長到三歲，瘦得像根豆芽菜，枯黃的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一雙眼睛卻異常大，只是那里面很少有孩童該有的光亮，總是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小鹿。

她不被允許靠近村里的水井，不能踩別人家的田埂，甚至連大聲哭都不敢——父親的巴掌和呵斥，早己刻進(jìn)了她的骨頭里。

只有奶奶還護(hù)著她。

可奶奶在那年冰河邊受了寒，又磕壞了頭，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聲從早到晚沒停過，下床都費(fèi)力，能護(hù)她的時日，早己屈指可數(shù)。

這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剛?cè)胧?，就下了一場凍雨，地里的莊稼收不上多少，家家戶戶的糧缸都見了底。

趙家更是窘迫，灶臺上三天沒冒過像樣的煙火，李氏的臉黃得像張紙，看著墻角縮成一團(tuán)的女兒，終是狠了狠心。

“嫣然，去后山撿點(diǎn)柴回來?！?br>
李氏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撿多點(diǎn)，晚上……晚上能燒點(diǎn)熱水?！?br>
她沒說晚飯，因?yàn)榧依锛航?jīng)沒有能下鍋的東西了。

趙嫣然怯怯地點(diǎn)頭，小手攥著墻角那把比她還高的小柴刀，刀把被磨得光滑。

她知道自己必須去，在家里多待一刻，都可能招來父親的責(zé)罵。

后山離村子不遠(yuǎn)，卻少有人去。

枯枝敗葉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發(fā)出沙沙的響。

寒風(fēng)穿過樹林，嗚嗚地叫，像是有人在哭。

趙嫣然縮著脖子，小手凍得通紅，卻還是努力地彎腰去撿那些干樹枝，一根一根地往懷里抱。

她想多撿點(diǎn)，想讓奶奶晚上能暖和些，想讓娘能少皺點(diǎn)眉頭。

可她剛抱滿一懷，身后就傳來了嘻嘻哈哈的笑聲。

是村里的幾個孩子，最大的有六歲，最小的也比她大些。

他們手里攥著土塊和小石子，眼神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惡意，那是從他們父母那里學(xué)來的、對“喪門星”的憎惡。

“看，是那個災(zāi)星！”

“娘說，就是她害死了我爺爺！”

“打她！

打跑這個喪門星！”

話音未落，一塊土塊就砸在了趙嫣然的背上。

她一個趔趄，懷里的枯枝散了一地。

她嚇得渾身一顫，想跑，可腿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跑??！

你怎么不跑？”

一個胖小子撿起塊尖尖的石頭，用力朝她扔過來。

石頭擦著她的臉頰飛過，砸在旁邊的樹干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趙嫣然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她知道，哭只會招來更厲害的欺負(fù)。

“她不敢哭！”

另一個孩子拍著手笑，“真是個膽小鬼！”

更多的石頭和土塊朝她砸過來，有的落在背上，有的砸在胳膊上。

她疼得縮成一團(tuán)，用瘦小的身子護(hù)住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上。

“別打了……求求你們……”她的聲音細(xì)若蚊蚋，被風(fēng)聲和孩子們的哄笑聲蓋過。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在了她的額頭上。

“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敲在一面破鼓上。

趙嫣然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zhuǎn)，額頭上瞬間傳來**辣的疼。

溫?zé)岬囊后w順著臉頰往下流，滴進(jìn)眼睛里，澀得她睜不開眼。

她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孩子們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嚇住了，笑聲戛然而止。

那個扔石頭的胖小子愣了愣，拉著同伴的手：“快跑！

她流血了！”

一群人作鳥獸散，很快就沒了蹤影。

林子里只剩下趙嫣然一個人，孤零零地縮在地上。

額頭的血還在流，她用凍得僵硬的小手去捂，卻怎么也捂不住。

她害怕極了，想喊娘，想喊奶奶，可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緩過勁來。

額頭的疼讓她一陣陣發(fā)暈，可她還是掙扎著爬起來，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枯枝，一根一根地重新捆好。

那半捆枯枝沉甸甸的，壓得她瘦小的身子微微搖晃。

她一步一步地往家走，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冷風(fēng)一吹，那血跡就結(jié)成了冰，硬硬地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疼。

回到家時，天色己經(jīng)暗了下來。

土坯房里沒有點(diǎn)燈，只有灶膛里殘留著一點(diǎn)微弱的火光。

李氏正坐在灶門前發(fā)呆，見她回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到她臉上的血和額頭上的傷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你……你這是怎么了？”

她聲音發(fā)顫，伸手想去碰她的額頭，卻又猛地縮了回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趙嫣然咬著嘴唇，把半捆枯枝放在墻角，小聲說：“他們……他們?nèi)邮^……”李氏的眼圈紅了，別過頭去，用袖子抹了抹臉。

她從灶臺上拿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塞到趙嫣然手里。

“快吃吧?！?br>
那是半塊冷窩頭，硬得像塊石頭，邊緣都有些發(fā)霉了。

是家里僅存的一點(diǎn)口糧。

趙嫣然握著那塊冰冷的窩頭，心里卻沒有一點(diǎn)暖意。

她餓極了，可看著這塊又硬又冷的東西，卻怎么也咽不下去。

額頭的疼還在繼續(xù)，身上也到處都疼。

就在這時，趙老實(shí)從外面喝酒回來，一身酒氣，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大概是又在外面受了氣，一進(jìn)門就看到趙嫣然滿身泥污，臉上還有血跡，頓時怒火中燒。

“你個小**！

又去哪里惹事了？”

他大吼一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給我惹麻煩！

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喪門星！”

趙嫣然嚇得渾身一抖，手里的窩頭掉在了地上，滾進(jìn)了灶臺邊的泥水里，沾滿了污泥。

那是家里最后的口糧了。

她看著泥水里的窩頭，眼淚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里充滿了委屈、疼痛和恐懼。

“哭！

還敢哭！”

趙老實(shí)被她的哭聲激怒了，沖上去一腳踹在她的肚子上。

趙嫣然小小的身子像個破敗的布娃娃，被踹得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疼得蜷縮起來，捂著肚子，哭得撕心裂肺。

“再哭！

再哭我就把你扔到后山喂狼！”

趙老實(shí)指著她，眼睛里滿是狠戾，“讓狼把你這個喪門星叼走，省得在家里礙眼！”

哭聲戛然而止。

趙嫣然死死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哭聲咽回肚子里，只留下眼淚無聲地洶涌。

她怕極了，怕父親真的把她扔去喂狼。

她不想死，她還想再看看奶奶，還想……還想能有一口熱飯吃。

李氏站在一旁，看著被踹倒在地的女兒，看著她額頭上的血和臉上的淚，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想上前去扶，可看到趙老實(shí)那兇狠的眼神，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只能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血痕。

灶膛里的火光徹底滅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趙嫣然壓抑的、細(xì)微的抽泣聲，在寂靜的夜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起，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在無人的角落里**著自己的傷口。

額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肚子被踹的地方更是疼得像要裂開。

趙嫣然趴在冰冷的地上，看著泥水里那塊沾滿污泥的冷窩頭，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掏空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絕望。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討厭她，為什么連親生父親都要這樣對她。

她只知道，疼，很冷，還有餓。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奶奶那雙溫柔的眼睛。

奶奶說，等她病好了，就給她編個草蚱蜢。

可***咳嗽聲越來越重了，她真的能好起來嗎？

趙嫣然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把臉埋在臂彎里。

額頭的血和臉上的淚混在一起，又冷又黏。

她不敢再哭，只能任由那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一點(diǎn)點(diǎn)將她吞噬。

這個家，從來就不是她的避風(fēng)港，而是一座冰冷的牢籠，將她困在里面，日復(fù)一日地承受著打罵和冷漠。

而她的苦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