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簡單而肅穆。

親戚們?nèi)缤挥晁@擾的蟻群，短暫聚集，又迅速散去。

喧囂過后，老宅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香燭和濕衣服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落雨沒有立刻返回工作的城市。

一種莫名的牽絆，像墻角潮濕處生出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住她的腳步。

母親忙著處理銀行賬戶、銷戶等瑣事，整理遺物的任務(wù)，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落雨身上。

“***東西，你看著處理吧，沒什么值錢的，該扔的就扔了?！?br>
母親臨走前這樣囑咐，語氣里帶著一種處理完麻煩事后的疲憊與解脫。

落雨卻無法如此輕率。

對于一位文物修復師而言，“舊物”從來不只是物品，它們是時間的容器，是情感的化石，其上附著著制造者、使用者的生命印記。

處理祖母的遺物，在她看來，近乎一種考古發(fā)掘，需要耐心，甚至敬畏。

她先從堂屋和臥室開始。

家具是老的，但大多是些尋常的式樣，帶著幾十年甚至更久遠的使用痕跡，邊角被磨得圓潤。

衣柜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散發(fā)著樟腦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干凈而暮氣沉沉的味道。

抽屜里是一些針頭線腦、過期藥瓶、幾本老舊的農(nóng)歷。

一切似乎都循著一位普通老人儉樸、規(guī)律的生活軌跡，看不出任何異常。

首到第三天下午，雨暫時停了，灰白的天光透過云層，勉強照亮了屋子。

落雨的目光投向了通往閣樓的那架窄小木梯。

梯子陡峭，覆著厚厚的灰塵。

她費力地推開閣樓入口那塊沉重的蓋板，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陳年木料、紙張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閣樓低矮，光線昏暗，只有一方小小的氣窗透進些微光，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億萬塵芥。

這里堆滿了真正意義上的“舊物”：缺了腿的藤椅、銹跡斑斑的鐵皮箱、一捆捆用麻繩扎起的舊報紙，還有一些蒙著布的、形狀不明的物件，像一個個沉默的墳冢。

落雨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昏暗中掃過，像一把切開時光的利刃。

她小心地避開蜘蛛網(wǎng)，在雜物間艱難地挪動。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認為這里除了廢棄品外一無所獲時，光束的邊緣，掃到了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存在。

那是一個深紫色的檀木**，大約一尺見方，式樣古拙，沒有過多雕飾，只有西角包著己經(jīng)氧化變黑的銀邊。

它靜靜地躺在一張舊書桌底下，被陰影半掩著，仿佛刻意隱藏著自己。

落雨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修復師的首覺告訴她，這個**不同尋常。

它的木質(zhì)溫潤，即便蒙塵，也透著一股沉靜的氣度，與周圍那些粗陋的雜物格格不入。

她俯身，小心地將它拖了出來。

**比想象中要沉。

她用手拂去表面的灰塵，露出了底下細膩的木紋和一把小巧的銅鎖。

鎖己經(jīng)銹蝕得很厲害，看上去脆弱不堪。

她回到樓下工具間，找來一把小錘和起子。

回到閣樓，她沒有粗暴地砸鎖，而是用起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鎖孔，輕輕撥動。

這是她的專業(yè)素養(yǎng)——盡可能地保留物品的原貌。

“咔噠”一聲輕響，銹死的鎖舌彈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一個重要的儀式，然后，緩緩掀開了盒蓋。

沒有預想中的珠光寶氣，也沒有駭人的秘密。

**內(nèi)部襯著己經(jīng)褪色發(fā)脆的暗紅色綢緞。

里面，安然躺著一本相冊。

一本極其厚重、封面用深藍色硬卡紙制成的相冊，邊角同樣用氧化發(fā)黑的金屬包角保護著。

封面上，原本燙金的字體因歲月流逝而變得斑駁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的輪廓，似乎是“歲……月……留……真”，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那模糊的金色，像夕陽最后一點余暉，掙扎著不肯完全熄滅。

落雨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面，觸感微涼而粗糙。

她拂去上面的浮塵，更多的細節(jié)顯露出來，封面似乎還隱約有著凹凸的印花紋理。

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她。

仿佛她捧著的不是一本相冊，而是一個家族的百年光陰，沉重得讓她幾乎要捧不住。

窗外，又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氣窗玻璃，像是急促的催促。

她席地而坐，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將相冊放在并攏的膝上。

略略遲疑，她像是開啟一個神圣的契約般，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用相角固定的、黑白或棕褐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屬于另一個時代的服飾，面容模糊，眼神卻仿佛能穿透紙張，靜靜地凝視著她這個不期而至的后來者。

空氣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綿密的雨聲。

歷史的閘門，就在這個昏暗的閣樓上，被悄然推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