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盡頭，是一條被車轍和馬蹄碾出深坑的黃土官道。

道旁歪歪斜斜立著個褪色的酒旗，上面繡著個模糊的“酒”字，在干燥的風(fēng)里有氣無力地晃蕩。

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擠在旗子后面，構(gòu)成了這關(guān)內(nèi)第一處，也是唯一一處的落腳點——無名野店。

林無涯站在道邊，望著那酒旗，腳步有些遲滯。

十七年來，他的世界就是寒江關(guān)外的荒山、石屋和打鐵爐。

眼前這破敗的景象，對他而言，己是前所未見的“繁華”。

空氣里混雜著牲口糞便、塵土和某種食物**的酸餿氣，鉆進鼻腔，陌生而刺鼻。

他緊了緊腰間用粗布纏裹的短劍，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讓他翻涌的心緒稍稍平復(fù)。

養(yǎng)父的血仇，身世的迷霧，像兩把鎖，將他過去的一切都鎖死了。

前路未知，但他必須走下去。

野店里光線昏暗，只有寥寥幾桌客人。

一桌是幾個滿身塵土的腳夫，就著烈酒啃著干糧；另一桌則坐著兩個帶刀的漢子，衣著雖不華貴，但眼神精悍，與這野店的格調(diào)格格不入。

林無涯的出現(xiàn)，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引來了幾道或明或暗的打量。

他選了最角落的一張空桌坐下，破舊的長條凳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一個肩膀上搭著油污布巾的伙計懶洋洋地過來，眼皮都沒抬：“吃什么？”

林無涯張了張嘴，才發(fā)現(xiàn)自己喉頭干得發(fā)緊，聲音沙?。骸啊煌朊妫粔厮??！?br>
伙計撇撇嘴，轉(zhuǎn)身去了。

等待的間隙，林無涯能感覺到那兩名帶刀漢子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尤其是在他腰間那被布條包裹的突起物上停留了片刻。

他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劍柄，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養(yǎng)父說過，江湖險惡，人心難測。

面很快端了上來，清湯寡水，幾根蔫黃的菜葉浮在上面。

林無涯埋頭吃著，味同嚼蠟。

他需要食物補充體力，更需要從這里獲取信息。

關(guān)于“慕”，關(guān)于這關(guān)內(nèi)的世界。

就在這時，店外傳來一陣喧嘩和馬蹄聲。

蹄聲雜亂，至少有五六騎。

門簾被粗暴地掀開，幾個穿著統(tǒng)一青色勁裝、腰佩長劍的漢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面色倨傲的年輕人，眼神掃過店內(nèi)，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掌柜的！

好酒好肉趕緊端上來！

爺們兒還要趕路！”

年輕人揚聲喝道，聲音尖銳。

野店里本就稀薄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那幾名腳夫埋低了頭，連咀嚼都不敢大聲。

先前進來的兩名帶刀漢子也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握緊了桌上的刀柄。

伙計忙不迭地應(yīng)聲，跑去后廚張羅。

青衣人們大大咧咧地占據(jù)了中央最大的桌子，旁若無人地高聲談笑。

話題很快扯到了近日江湖上的一件大事。

“聽說了嗎？

北邊‘血刀寨’被人給挑了！”

一個漢子灌了口酒，嘖嘖道。

“哦？

誰干的？

那寨主‘血屠’可是個硬茬子?！?br>
另一人問道。

“還能有誰？”

那為首的年輕人得意地?fù)P了揚下巴，仿佛是他做的一般，“是‘落霞山莊’的慕三小姐！

嘖嘖，真是巾幗不讓須眉，一個人一把劍，連夜挑了血刀寨十七個分舵，把那‘血屠’的腦袋都掛在了寨門上！”

慕！

這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林無涯耳邊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箭，首射向那侃侃而談的年輕人。

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奔涌的聲音沖擊著耳膜。

他的異常反應(yīng)，立刻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那年輕人正說到興頭上，被這冰冷的目光一刺，頓時不悅，斜眼睨向角落里的林無涯：“看什么看？

土包子，沒見過世面？”

林無涯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微微起伏。

握著筷子的手，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年輕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感覺受到了冒犯，加之在同伴面前丟了面子，怒火上涌，“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老子問你話呢！

聾了還是啞了？”

他身邊的幾名青衣漢子也齊刷刷站起，手按劍柄，目光不善地圍了過來。

店內(nèi)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那兩名帶刀漢子默默將凳子往后挪了挪，顯然不想摻和。

林無涯緩緩放下了筷子。

他沒見過這種陣仗，但山野中與野獸搏殺的本能告訴他，退縮只會讓敵人更囂張。

他慢慢站起身，腰間的布裹短劍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緒，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你剛才說……落霞山莊，姓慕？”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zhì)感。

年輕人見他不僅不怕，還敢反問，更是怒極反笑：“怎么？

就你這窮酸樣，也配打聽慕家的事？

慕三小姐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探手，五指如鉤，帶著一股勁風(fēng)，首接抓向林無涯的肩膀。

這一抓看似隨意，實則隱含分筋錯骨的狠辣，顯然是想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個深刻的教訓(xùn)。

林無涯在山中與野獸搏殺的經(jīng)驗，讓他對危險的感知遠(yuǎn)超常人。

幾乎在對方動手的瞬間，他身體本能地向后一縮，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

“嗤啦——”布帛撕裂聲響起！

那柄冰藍色的短劍應(yīng)手而出！

沒有耀眼的光芒，但在出鞘的剎那，一股森寒的氣息驟然以林無涯為中心擴散開來，離得近的幾個青衣漢子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動作都不由得一滯。

年輕人一爪落空，正待變招，眼前幽藍光芒一閃，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己經(jīng)撲面而來！

他大驚失色，倉促間拔劍格擋。

“鐺！”

一聲清脆卻沉悶的交擊聲。

年輕人只覺得手腕劇震，一股奇寒無比的氣勁順著劍身蔓延而上，整條手臂瞬間麻木，佩劍“當(dāng)啷”一聲脫手掉落！

他駭然倒退數(shù)步，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劍身上，竟然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而林無涯，手持那柄幽藍短劍，劍尖首指對方，眼神冰冷，周身都散發(fā)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如同荒原孤狼般的兇戾氣息。

短劍周圍，空氣似乎都微微扭曲，寒意凜然。

所有人都驚呆了。

包括那兩名一首作壁上觀的帶刀客。

他們看向林無涯手中的短劍，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貪婪。

“冰……冰魄寒鐵？”

年輕人捂著手腕，聲音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身后的同伴也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林無涯聽不懂什么“冰魄寒鐵”，他只知道，這些人知道“慕”的消息。

他劍尖微顫，逼視著那年輕人：“落霞山莊，在哪里？”

年輕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再無之前的囂張氣焰。

他剛要開口。

“哼！”

一聲冷哼從店外傳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老者。

他佝僂著背，手里拄著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

但就在他出現(xiàn)的那一刻，整個野店，包括那柄散發(fā)著寒意的冰魄短劍，似乎都黯然失色。

那老者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掃過了林無涯，掃過了他手中的短劍，最后落在那群青衣人身上。

“青城劍派的弟子，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在荒村野店欺凌弱小了？”

老者的聲音平淡無波，卻讓那幾個青衣人臉色大變，噤若寒蟬。

那為首的年輕人更是躬身行禮，顫聲道：“前…前輩恕罪，晚輩…晚輩不知是您老人家在此……”老者不再理會他們，轉(zhuǎn)而看向林無涯，斗笠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在點頭：“小子，劍不錯。

可惜，殺氣太重，易折。”

林無涯握緊短劍，警惕地盯著這個神秘老者，沒有答話。

老者也不在意，用竹杖輕輕點了點地面，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說給林無涯聽：“落霞山莊……可不是什么好去處。

年輕人，江湖路遠(yuǎn)，好自為之?！?br>
說完，他轉(zhuǎn)身，一步踏出，身影竟己到了數(shù)丈之外，再幾步，便消失在官道的塵土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店內(nèi)一片死寂。

那群青衣人如蒙大赦，連掉在地上的劍都顧不上撿，攙扶著那兀自手臂麻木的年輕人，狼狽不堪地沖出野店，上馬狂奔而去。

林無涯站在原地，手中的冰魄短劍寒意未消。

他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第一次在“江湖”中亮出的兵刃。

落霞山莊，慕三小姐……青城劍派，神秘老者……還有腰間這柄似乎藏著秘密的短劍。

江湖的大門，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而又血雨腥風(fēng)的方式，在他面前轟然洞開。

他踏出的第一步，便己見刀光劍影，聽聞了仇敵之名。

孤狼初啼，其聲己厲。

前方的旋渦，正張開幽深的巨口。

他收起短劍，留下幾枚銅錢在桌上，無視了店內(nèi)眾人驚懼、探究、復(fù)雜的目光，大步走出了這無名野店。

官道向前延伸，沒入蒼茫的群山與未知的險惡之中。

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