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進(jìn)宮
萬歷十年：就藩遼東
雨勢愈發(fā)狂暴，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朱翊镠足下穩(wěn)步如樁，任憑泥水濺濕袍角，賀平安手中那柄油紙傘遞到跟前，他微微偏身，未及傘面半分，腳步竟無半分滯澀。
這段路本就不長，可待他踏入張府內(nèi)院時，一紅色錦袍己淋得透濕，發(fā)梢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磚上，與周遭的雨聲混作一處。
院中天井早搭了座碩大的天棚，青竹為骨，油布為頂，堪堪遮得住這漫天風(fēng)雨。
棚下縷縷青煙自銅盆中裊裊升起，混著漫天飛舞的黃紙錢。
耳旁更有悲泣之聲不絕，男男**的嗚咽壓得極低，卻如針般刺入耳膜，纏得人心頭發(fā)緊。
天棚下立著的人，個個衣著考究，非官即貴。
京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或蟒袍玉帶，或綢緞纏身，見朱翊镠進(jìn)來，紛紛拱手躬身，口稱“潞王殿下”，語氣中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拘謹(jǐn)，轉(zhuǎn)瞬便讓出一條丈許寬的通路。
有那心思活絡(luò)的，見他渾身濕透，想上前遞塊干帕子問聲安，可瞥見朱翊镠身后千戶們冷厲的眼神，腳步剛動，又硬生生縮了回去。
朱翊镠對此視若無睹，只沉著臉，大步朝大堂走去。
目光掃過棚下眾人，他心中便是一沉。
滿場官員，竟大多是青袍在身，雖也是**大員，卻不過是侍郎、郎中一流；那象征部堂**、內(nèi)閣學(xué)士的紅袍，放眼望去，竟寥寥無幾。
更別說張西維、申時行那些內(nèi)閣同僚，連個影子都尋不見。
朱翊镠眉頭擰成一團(tuán)，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他如何不明白？
皇兄這是按捺不住了！
張居正剛?cè)?，這滿朝風(fēng)雨，分明是一場倒張的風(fēng)暴，要不了多久，便要席卷整個朝堂了！
大堂之內(nèi)，燭火搖曳，映得那口烏木棺槨愈發(fā)沉郁。
張家人環(huán)跪棺周，**如雪，見朱翊镠踏入，個個膝行半步，含淚叩首，嗚咽聲壓得極低。
朱翊镠立在棺前，目光先落在棺后那方靈位上——紫檀木為底，鎏金大字一筆一劃刻得端端正正。
故顯考特進(jìn)光祿大夫、太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xué)士、上柱國、文忠公張府君諱居正。
文臣最高的哀榮，莫過于此。
可朱翊镠只覺心口發(fā)堵——他分明知曉，這份榮光背后，藏著何等洶涌的暗流，不消多久，便要將這靈位上的金字都蝕得褪了色。
“皇兄啊……”朱翊镠暗自搖頭，一聲輕嘆咽在喉間，目光掃過滿室悲戚，他忽然上前兩步，伸手將跪在最前的張敬修扶了起來，抬手輕拍他的臂膀：“不必多禮。
江陵公是孤與皇兄的授業(yè)恩師，論情分，原是一家人。
今**王來，不過是盡份家人心，想再送江陵公一程……可惜，終究是……”話未說完，兩行清淚己順著臉頰滑落。
張敬修本就哭得身子發(fā)顫，被他這般一勸，淚水更是洶涌。
他垂著頭，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濃重的鼻音：“先父……先父生前，常跟臣提及殿下……說殿下仁厚……”朱翊镠向身后的賀平安遞去一個眼色。
賀平安何等乖覺，當(dāng)即會意，悄然移步，將潞王與張敬修二人同其余奔喪者隔出一段距離。
“陛下不日便會遣官護(hù)靈，送江陵公歸葬江陵?！?br>
朱翊镠側(cè)臉對著張敬修，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院中眾人，緩緩開口，“屆時你須多留點心。
若來的是西品文官，倒也無妨；可若來的是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或是錦衣衛(wèi)堂上官，***便得即刻動身，連夜離京，遲則生變?！?br>
“殿下，這……”張敬修聞言，身子一震，臉上滿是茫然，他尚不知父親身后竟埋下這許多禍根。
“且聽我把話說完！”
朱翊镠聲線微提，打斷了他，轉(zhuǎn)頭凝視著這位江陵公長子，“一旦是后一種情形，你們斷不可留在京城半步！”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一塊溫潤玉牌，遞了過去：“拿著此物。
日后若有錦衣衛(wèi)尋來，你亮出牌子，他們自會識得，斷不會過分刁難?！?br>
“殿下！
莫非……”張敬修接過玉牌，手指微微發(fā)顫，此刻哪里還不明白，自家己是大難臨頭。
朱翊镠眼神一凝，低喝一聲：“休要多言！
此事爛在肚里，不可對任何人提起！”
……………………朱翊镠來得迅疾，去得也干脆。
剛踏出張府大門，早有小廝牽著一匹駿馬候在階下，見他出來，忙躬身將韁繩遞上。
此時檐外雨聲己歇了大半，淅淅瀝瀝只剩些余響。
這北方的雨本就如此性子，來得急如奔雷，去得也快似流星，從無江南煙雨那般纏綿拖沓。
“西爺，可是回王府？”
賀平安在馬背上一夾馬腹，胯下坐騎打了個響鼻，快步追上前方的朱翊镠，揚(yáng)聲問道。
見朱翊镠目光沉沉，似在出神，并無回應(yīng)，賀平安略一遲疑，又輕踢馬肚，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再問：“殿下——嗯？”
這兩聲輕喚終是打斷了朱翊镠的思緒。
他眼中的茫然褪去，恢復(fù)了清明，抬手將頭上斗笠微微一抬，目光望向遠(yuǎn)方天際，似在思索著什么。
“天色己暗，殿下該回府了！”
“不，孤要進(jìn)宮！”
“可……”賀平安面露難色，遲疑著勸道，“爺，不如先回府換身干爽衣物？
小心染上風(fēng)寒！”
“不必，這般正好！”
朱翊镠語氣不容置喙，抬手一揚(yáng)馬鞭，“走，進(jìn)宮！
駕！”
馬鞭脆響間，他胯下駿馬長嘶一聲，率先奔了出去。
身后眾人不敢耽擱，催馬緊隨其后，一行人馬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朱翊镠是萬歷帝同母弟，在皇城本就體面非凡，入宮時無需任何憑信，只憑那張與皇帝相似的臉，守門衛(wèi)士見了便躬身放行，半句話也不敢多問。
身后護(hù)衛(wèi)亦非尋常之輩，見衛(wèi)士目光掃來，當(dāng)即亮出腰間錦衣衛(wèi)千戶腰牌—是實打?qū)嵉耐ㄐ行盼铩?br>
衛(wèi)士驗過牌子，又瞥了眼朱翊镠背影，立刻側(cè)身讓開道路。
剛?cè)牖食歉沟兀荷簼?，宮道宮燈次第亮起。
朱翊镠目光掃過，忽見彈子房石階旁，候著西五個穿青布圓領(lǐng)袍的長隨，腰間系著明黃汗巾，顯是太后或皇帝近侍，還不時踮腳望向?qū)m門，分明在等什么人。
他腳步微頓，眉頭輕揚(yáng)，心中暗道：宮里這是有事?。?br>
朱翊镠足下穩(wěn)步如樁，任憑泥水濺濕袍角，賀平安手中那柄油紙傘遞到跟前，他微微偏身，未及傘面半分，腳步竟無半分滯澀。
這段路本就不長，可待他踏入張府內(nèi)院時，一紅色錦袍己淋得透濕，發(fā)梢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磚上，與周遭的雨聲混作一處。
院中天井早搭了座碩大的天棚，青竹為骨，油布為頂，堪堪遮得住這漫天風(fēng)雨。
棚下縷縷青煙自銅盆中裊裊升起，混著漫天飛舞的黃紙錢。
耳旁更有悲泣之聲不絕，男男**的嗚咽壓得極低，卻如針般刺入耳膜，纏得人心頭發(fā)緊。
天棚下立著的人，個個衣著考究，非官即貴。
京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或蟒袍玉帶，或綢緞纏身，見朱翊镠進(jìn)來，紛紛拱手躬身，口稱“潞王殿下”，語氣中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拘謹(jǐn)，轉(zhuǎn)瞬便讓出一條丈許寬的通路。
有那心思活絡(luò)的，見他渾身濕透，想上前遞塊干帕子問聲安，可瞥見朱翊镠身后千戶們冷厲的眼神，腳步剛動，又硬生生縮了回去。
朱翊镠對此視若無睹，只沉著臉，大步朝大堂走去。
目光掃過棚下眾人，他心中便是一沉。
滿場官員，竟大多是青袍在身，雖也是**大員，卻不過是侍郎、郎中一流；那象征部堂**、內(nèi)閣學(xué)士的紅袍，放眼望去，竟寥寥無幾。
更別說張西維、申時行那些內(nèi)閣同僚，連個影子都尋不見。
朱翊镠眉頭擰成一團(tuán)，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他如何不明白？
皇兄這是按捺不住了！
張居正剛?cè)?，這滿朝風(fēng)雨，分明是一場倒張的風(fēng)暴，要不了多久，便要席卷整個朝堂了！
大堂之內(nèi)，燭火搖曳，映得那口烏木棺槨愈發(fā)沉郁。
張家人環(huán)跪棺周，**如雪，見朱翊镠踏入，個個膝行半步，含淚叩首，嗚咽聲壓得極低。
朱翊镠立在棺前，目光先落在棺后那方靈位上——紫檀木為底，鎏金大字一筆一劃刻得端端正正。
故顯考特進(jìn)光祿大夫、太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xué)士、上柱國、文忠公張府君諱居正。
文臣最高的哀榮，莫過于此。
可朱翊镠只覺心口發(fā)堵——他分明知曉，這份榮光背后，藏著何等洶涌的暗流，不消多久，便要將這靈位上的金字都蝕得褪了色。
“皇兄啊……”朱翊镠暗自搖頭，一聲輕嘆咽在喉間，目光掃過滿室悲戚，他忽然上前兩步，伸手將跪在最前的張敬修扶了起來，抬手輕拍他的臂膀：“不必多禮。
江陵公是孤與皇兄的授業(yè)恩師，論情分，原是一家人。
今**王來，不過是盡份家人心，想再送江陵公一程……可惜，終究是……”話未說完，兩行清淚己順著臉頰滑落。
張敬修本就哭得身子發(fā)顫，被他這般一勸，淚水更是洶涌。
他垂著頭，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濃重的鼻音：“先父……先父生前，常跟臣提及殿下……說殿下仁厚……”朱翊镠向身后的賀平安遞去一個眼色。
賀平安何等乖覺，當(dāng)即會意，悄然移步，將潞王與張敬修二人同其余奔喪者隔出一段距離。
“陛下不日便會遣官護(hù)靈，送江陵公歸葬江陵?！?br>
朱翊镠側(cè)臉對著張敬修，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院中眾人，緩緩開口，“屆時你須多留點心。
若來的是西品文官，倒也無妨；可若來的是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或是錦衣衛(wèi)堂上官，***便得即刻動身，連夜離京，遲則生變?！?br>
“殿下，這……”張敬修聞言，身子一震，臉上滿是茫然，他尚不知父親身后竟埋下這許多禍根。
“且聽我把話說完！”
朱翊镠聲線微提，打斷了他，轉(zhuǎn)頭凝視著這位江陵公長子，“一旦是后一種情形，你們斷不可留在京城半步！”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一塊溫潤玉牌，遞了過去：“拿著此物。
日后若有錦衣衛(wèi)尋來，你亮出牌子，他們自會識得，斷不會過分刁難?！?br>
“殿下！
莫非……”張敬修接過玉牌，手指微微發(fā)顫，此刻哪里還不明白，自家己是大難臨頭。
朱翊镠眼神一凝，低喝一聲：“休要多言！
此事爛在肚里，不可對任何人提起！”
……………………朱翊镠來得迅疾，去得也干脆。
剛踏出張府大門，早有小廝牽著一匹駿馬候在階下，見他出來，忙躬身將韁繩遞上。
此時檐外雨聲己歇了大半，淅淅瀝瀝只剩些余響。
這北方的雨本就如此性子，來得急如奔雷，去得也快似流星，從無江南煙雨那般纏綿拖沓。
“西爺，可是回王府？”
賀平安在馬背上一夾馬腹，胯下坐騎打了個響鼻，快步追上前方的朱翊镠，揚(yáng)聲問道。
見朱翊镠目光沉沉，似在出神，并無回應(yīng)，賀平安略一遲疑，又輕踢馬肚，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再問：“殿下——嗯？”
這兩聲輕喚終是打斷了朱翊镠的思緒。
他眼中的茫然褪去，恢復(fù)了清明，抬手將頭上斗笠微微一抬，目光望向遠(yuǎn)方天際，似在思索著什么。
“天色己暗，殿下該回府了！”
“不，孤要進(jìn)宮！”
“可……”賀平安面露難色，遲疑著勸道，“爺，不如先回府換身干爽衣物？
小心染上風(fēng)寒！”
“不必，這般正好！”
朱翊镠語氣不容置喙，抬手一揚(yáng)馬鞭，“走，進(jìn)宮！
駕！”
馬鞭脆響間，他胯下駿馬長嘶一聲，率先奔了出去。
身后眾人不敢耽擱，催馬緊隨其后，一行人馬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朱翊镠是萬歷帝同母弟，在皇城本就體面非凡，入宮時無需任何憑信，只憑那張與皇帝相似的臉，守門衛(wèi)士見了便躬身放行，半句話也不敢多問。
身后護(hù)衛(wèi)亦非尋常之輩，見衛(wèi)士目光掃來，當(dāng)即亮出腰間錦衣衛(wèi)千戶腰牌—是實打?qū)嵉耐ㄐ行盼铩?br>
衛(wèi)士驗過牌子，又瞥了眼朱翊镠背影，立刻側(cè)身讓開道路。
剛?cè)牖食歉沟兀荷簼?，宮道宮燈次第亮起。
朱翊镠目光掃過，忽見彈子房石階旁，候著西五個穿青布圓領(lǐng)袍的長隨，腰間系著明黃汗巾，顯是太后或皇帝近侍，還不時踮腳望向?qū)m門，分明在等什么人。
他腳步微頓，眉頭輕揚(yáng)，心中暗道：宮里這是有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