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如淚，沿著斷裂的圍墻緩緩滑落，濡濕了蘇黎辰顫抖的掌心。

他背靠著一棵老槐，夜色像黑色帷幕，將安寧鎮(zhèn)廢墟與外界隔絕。

他的氣息混亂，胸口隱隱作痛，母親的聲音和咳嗽余音尚在耳邊回蕩，卻被一陣接近的腳步掩蓋。

蘇黎辰立刻屏住呼吸，目光掃過前方雜亂的灌木叢。

腳步輕快、節(jié)奏怡然，與追兵銳利的步伐迥然不同。

他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懷中的破舊玉佩，那是蘇家唯一留存的信物。

天地間，殺機己成風(fēng)暴——可腳步聲里，卻透出幾分打趣與自在。

叢林深處，一個瘦削的身影現(xiàn)出端倪。

月光斜照，銀亮的劍柄透露出主人的身份。

那人驀然停下，眉頭一挑，笑意溫和卻帶著警惕：“若是逃命，別靠那邊，孫家巡騎今夜必然巡山。”

蘇黎辰聲音沙啞，隱約帶著血腥氣：“你是誰？”

“白戚，姓白，字戚。

游俠一名?！?br>
來者拔下腰間的酒壺，隨手一拋。

壺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平穩(wěn)弧線，恰落在蘇黎辰腳邊。

他繼續(xù)道：“左山坡的林道快被堵死了，再不走，就要與那些家伙硬碰硬?！?br>
蘇黎辰?jīng)]有接過酒壺，只是抬眼望向白戚。

對方劍指森然，動作隨性，卻絲毫不掩銳氣。

蘇黎辰觀察片刻，低聲問：“你為何要幫我？”

白戚嘴角一勾：“世間事，人情最難講道理。

見你在這夜里像狼一樣，倒是有幾分意思。

況且蘇家覆滅，滿鎮(zhèn)腥風(fēng)，我不喜歡無辜的人白白送命?！?br>
他欲言又止，眼中掠過一抹憂慮，“你身上的傷，有沒有要緊？”

蘇黎辰略微搖頭，強忍痛意。

他試探性地邁出一步，身體微微踉蹌。

白戚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身手干凈利落，不動聲色地為他遮掩樹影。

這一抬手，二人之間的距離仿佛被夜色拉得更近。

“你信得過我嗎？”

白戚壓低聲音，神色鄭重。

蘇黎辰的目光在白戚劍柄與肩頭間游移，最終輕聲點頭，“我別無選擇?！?br>
短暫的交談，仿佛在無邊黑暗中點燃一星燈火。

蘇黎辰隨白戚穿梭于密林，泥土與落葉掩蓋了他們的蹤跡。

遠(yuǎn)處不斷有巡騎喝號，火把映紅夜色。

白戚舉劍臨前，身姿矯健，偶爾回頭沖蘇黎辰一笑，那神情盡是豁達(dá)。

途中險象環(huán)生。

一次，兩人剛剛越過枯井，便聽見左側(cè)林中有蹄聲疾近。

一隊孫家騎兵從灌木后搜尋而來，人數(shù)眾多。

白戚神色一斂，手勢連比。

蘇黎辰領(lǐng)意，迅速伏在井沿之下，屏息凝神。

騎兵靠近，燭火搖曳；有人低語：“鎮(zhèn)中疑有漏網(wǎng)之魚?！?br>
另一人冷冷道，“死的都該補刀，別讓王朝太子難做面子。”

蘇黎辰指尖微顫，憤怒與痛苦交織。

他只覺呼吸沉悶，目光死死盯著草叢中的兵甲倒影，身旁白戚湊近一分，悄聲道：“別怕，有我在?！?br>
隊伍漸遠(yuǎn)，井口重歸寂靜。

蘇黎辰倏然發(fā)現(xiàn)，內(nèi)心的惶恐竟泛起一絲無端的溫暖。

因為有人并肩而立時，他竟不再孤絕。

穿過林道，兩人來到一條僻靜的小溪邊。

白戚熟門熟路，從灌木中扒出幾截蘆葦，指點蘇黎辰清理傷口。

冷水浸濕，刀痕略微褪紅。

白戚找來樹枝搭好防風(fēng)柵，隨口道：“安寧鎮(zhèn)子夜前肯定不平靜，這片林子得快離開。”

蘇黎辰斟酌片刻，低聲道：“我無親無友，逃到何處都成獵物。

你呢？

為何流連此地？”

白戚看向遠(yuǎn)方，眼中有幾分凄涼與釋然，“世道艱難，游俠無根。

我的故鄉(xiāng)南嶺，己有十年未歸。

西處走走見見世情，遇到你，算是緣分?！?br>
二人相視，沉默許久，溪水拍岸，雜音漸遠(yuǎn)。

蘇黎辰終于將玉佩遞出一寸，聲音低沉卻堅定：“你救我一命，此佩暫寄為謝。

若有一日我能護(hù)你周全，定當(dāng)還報?！?br>
白戚哈哈一笑，拒絕得干脆：“蘇家佩物，千金不換。

我助你只是看你順眼，不為物，不為利?！?br>
他拍拍蘇黎辰肩頭，聲音爽朗，“男兒志氣，何必執(zhí)念舊物。

你要走的路太難，能結(jié)個伴，比什么都強?！?br>
言未盡，兩人驟然聽見遠(yuǎn)處馬蹄聲又起。

有騎兵闖入林端，大聲嚷道：“蘇家余孽逃至東嶺，快快追來！”

白戚神色微變，迅速示意蘇黎辰后撤。

穿梭于林間，兩人以白戚為前導(dǎo)，踏草穿樹。

蘇黎辰此刻己然無力，咬牙跟隨。

白戚見狀，脫下外袍覆于蘇黎辰，掩藏氣息。

二人靠近一片倒地的巨石，白戚取出隨身干糧分食，動作簡潔。

夜色漸深，林中火把時而閃亮，時而熄滅。

兩人始終不敢停歇，途中只以片言只語商討后路。

白戚低聲道：“安寧鎮(zhèn)外的星野，有一處破廟。

明日天明前，我們得趕到那里。

廟中有個老道，或許能指路?！?br>
蘇黎辰眉頭微皺：“你怎知廟中之人可信？”

白戚眨眼一笑：“人在江湖，靠的是眼力。

我信他不至害你。

實在不行，大不了另尋他徑?！?br>
臨近廟口，天光未亮。

二人盤膝坐于石旁，蘇黎辰呼吸逐漸勻緩，疲憊中卻生出一絲希冀。

白戚望著漸明的天邊，聲音淡淡：“你家之變，絕不簡單。

孫家只是表象，王朝太子……未必只是為了清算?！?br>
蘇黎辰抬眼望去，神色堅毅：“我會查明真相。

這條路，只能往前。”

白戚點頭，目光灼灼，劍橫膝上。

“無論如何，我白戚不棄兄弟。

只要你還想走，我就陪你一程?！?br>
遠(yuǎn)處廟門前的石猴隱約可見輪廓，預(yù)示著兩個逃亡者的命運，似乎在夜色與晨曦交界之際，悄然交匯。

而蘇黎辰的心頭，那灼烈的復(fù)仇意志與新結(jié)知己的信念，也在這無聲的邊境里，埋下了更深的根。

廟門還未開啟，林中的風(fēng)卻驟然變向，帶來異族的哨聲與星野遙遠(yuǎn)的鳴響。

蘇黎辰與白戚對視一眼，各自緊握兵器。

逃亡未止，前路迢迢，但二人在這片孤域邊境，己結(jié)下無可摧毀的羈絆。

天將破曉，林霧再薄，星野的廟宇下，兩個人影未曾動搖，他們的旅途，才真正開始融匯于蒼生浩劫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