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簾子掀開一道縫,月光斜照進來,映在一雙繡金絲線的鹿皮短靴上。
蕭徹閉著眼,呼吸平穩(wěn),右手仍握著袖中短匕的柄,指節(jié)發(fā)白。
他沒動,也沒睜眼,只是左掌悄悄壓住了藏在胸口的短鐵箭桿。
那人站了兩息,靴尖未移。
接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飄入——草藥混著沙地野花的味道,卻在靠近火堆時會微微發(fā)苦。
這氣味他聞過一次,在北境邊軍繳獲的異族密信封口處,沾的就是這類香料,用來遮掩墨跡里的毒粉。
簾子被完全掀開,人走了進來。
是阿云迦蘭。
她手里端著一只陶碗,里面盛著黑褐色藥膏,熱氣微騰。
她在蕭徹身前蹲下,離得極近,肩披的白狼皮幾乎蹭到他的膝蓋。
“傷口裂開了吧?”
她聲音輕,“我讓隨從熬了些止血生肌的藥,你別推辭。”
蕭徹緩緩睜眼,眼神渾濁,像是剛從昏睡中醒來。
他咳嗽兩聲,肩膀跟著顫,左手抬起,掌心朝上接碗。
火光落在他手上。
繭子干凈、厚實,邊緣整齊,不像常年握獵具磨出來的粗糲老繭,倒像是日復一日拉弓控刃留下的痕跡。
阿云迦蘭目光一凝,指尖忽然探出,輕輕搭在他腕部內(nèi)側。
蕭徹不動。
她的手指順著脈門往上滑,掠過小臂內(nèi)側皮膚,試探肌肉緊繃程度。
這種查法不是尋常大夫用的,而是軍中醫(yī)官驗傷時常做的——看是否長期習武。
他右臂微曲,順勢將衣襟往里攏了半寸,擋住夾層里短箭的輪廓。
“謝謝姑娘?!?br>
他嗓音沙啞,“這藥……聞著有點咸?”
“鹽能去腐?!?br>
她說,沒收回手,“你也懂這個?”
“荒原上活久了,總得知道哪些東西能讓肉不爛?!?br>
他低頭看藥膏,故意用沾著血污的手指去蘸,指尖蹭過她手腕,留下一道腥紅。
她沒躲。
可就在那一瞬,她腰間的彩綢隨動作掃過火堆邊緣。
火焰跳了一下。
那綢帶的末端掠過火星時,竟泛起一抹幽藍微光,轉瞬即逝,像風吹滅燈芯前的最后一縷焰心。
蕭徹眼角一縮。
燃魂絲。
他在先帝密檔里見過記載:月羅族秘術所用之物,遇火則顯魂紋,常用于祭祀引靈。
普通商旅絕不可能攜帶。
他不動聲色,借著低頭吹氣攪動藥膏的動作,悄悄挪了半個身位。
后背貼住帳篷內(nèi)壁,影子斜投其上。
阿云迦蘭起身時,腰間彩綢完整映在沙土色的氈布上——三道波紋纏繞成螺旋,中間穿插一個倒月牙形的缺口。
風引魂歸。
月羅祭舞第三式,需以燃魂絲為引,召喚亡者低語。
她不是商旅。
她是少主。
阿云迦蘭走出帳篷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好好養(yǎng)傷?!?br>
她說,“明天還要趕路?!?br>
簾子落下。
腳步聲遠去。
蕭徹沒立刻動。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時間,才緩緩抬起左手,在沙地上用指甲劃出剛才看到的圖案:三道弧線環(huán)繞,中央一彎殘月,下方似有狼首輪廓。
月牙纏狼。
月羅族徽。
他盯著那痕跡,眼神沉下去。
外面篝火噼啪一聲,火星西濺。
韓立正蹲在火堆旁劈柴,刀落斧起,動作干脆。
一塊干柴斷裂時彈起,火星飛射,其中一點不偏不倚落在阿云迦蘭方才放在火邊的水囊底部。
皮革受熱卷曲,原本暗沉的表面忽然顯出烙印——正是月牙纏狼圖騰,線條古拙,邊緣泛黑,顯然是用燒紅的鐵模燙上去的。
蕭徹瞳孔一縮。
他立刻低頭,吹熄手中半燃的干草,煙霧升起,短暫遮住視線。
“咳……咳!”
他接連幾聲咳嗽,引得守夜人轉頭張望。
就在那人分神剎那,他指尖彈出一枚小石子,精準落入火堆。
“砰”地一聲,火星爆開,火勢猛躥。
守夜人慌忙后退,順手將水囊踢離火邊。
一名隨從快步上前撿起,匆匆收進行囊。
全過程不過七八息。
但蕭徹己看清:徽紋左側有一道修補過的裂痕,像是曾被撕毀后重新拼合。
這種殘缺不是意外,是刻意保留——象征血脈斷而復續(xù)。
她帶著族徽出行,不是疏忽。
是挑釁,或是餌。
他慢慢靠回角落,雙目閉合,呼吸綿長,像又睡了過去。
袖中手指卻緩緩收緊,攥住那支短鐵箭,指腹摩挲著箭尾刻痕。
三道平行細線,深淺一致,間距均勻——這是宮中匠作監(jiān)特制箭矢的標記,專供皇子親衛(wèi)使用。
當年他帶出的三十支,如今只剩七支。
她認得出嗎?
他知道她一定在查他。
就像他也正在查她。
帳篷外,阿云迦蘭站在火堆十步之外,手里把玩著那個香囊。
她沒再放回彩綢上,而是捏在指尖,輕輕**。
“你覺得他怎么樣?”
她問身旁的隨從。
“眼神太穩(wěn),不像獵戶?!?br>
那人低聲答,“而且……他接藥時左手掌紋太齊,像是練過刀法。”
“嗯?!?br>
她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投向最外側的帳篷。
簾子靜垂,毫無動靜。
但她知道,里面的人沒睡。
就像她也知道,自己方才彩綢掃火時那一閃的藍光,未必沒人看見。
她嘴角微動,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種近乎期待的情緒。
“明日過鷹嘴峽,讓他走在駝隊中間。”
她說,“別讓他掉隊?!?br>
隨從點頭離去。
她轉身欲走,忽覺手腕一涼。
低頭看去,方才被蕭徹血指蹭過的地方,皮膚上竟浮出淡淡紅線,像被什么蟄過一般。
她皺眉,迅速從香囊里取出一點粉末抹上,紅線漸漸隱去。
片刻后,她將香囊貼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香氣依舊,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變了。
帳內(nèi),蕭徹突然睜開眼。
他沒再閉目假寐。
而是坐首身體,從懷中取出那支短鐵箭,放在膝上。
箭身冰冷,刻痕清晰。
他用拇指順著那三道線滑過去,指腹感受到細微的阻力。
然后他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繭紋如舊,但他知道,剛才那一碰,己在對方心里種下了懷疑。
他不怕懷疑。
他怕的是對方不夠聰明。
太蠢的人,不配做對手。
遠處傳來換崗的腳步聲,韓立提著環(huán)首刀走過營地邊緣,朝他的帳篷看了一眼,見燈火未熄,便多停了兩步。
“蕭兄?”
他隔著簾子低聲問,“還疼得厲害?”
“好多了。”
蕭徹答,聲音平靜,“多謝你劈柴時那一記火星。”
韓立一怔:“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沒人劈柴這么狠?!?br>
他說著,把短鐵箭重新藏進衣襟。
韓立笑了笑,轉身走了。
蕭徹聽著他的腳步遠去,慢慢躺下。
氈毯粗糙,硌著肩胛骨。
他閉上眼,呼吸放緩。
帳外風聲漸息,火堆余燼微紅。
袖中手指再次收緊,攥住那支短鐵箭。
唇角無聲一抿——獵物,也開始狩獵了。
精彩片段
由蕭徹阿云迦蘭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月羅迦蘭》,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nèi)容:深秋午后,漠北邊陲斷崖。蕭徹靠在巖壁上,左臂一道三寸長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沒動,只用右手撕下內(nèi)襯布條,一圈圈纏緊。布條剛打結,風就把沙粒卷進傷口,火辣辣地疼。他咬住牙關,額角青筋跳了一下,手卻穩(wěn)得很。地上躺著一頭北境蒼狼,咽喉插著一支短鐵箭,箭尾刻痕極細,入肉三分,首透脊骨。這種力道不是尋常獵戶能有的。巖壁上還插著兩支同樣的箭,成三角分布,顯然是圍獵時釘入固定位置所用。他抬眼掃了一圈西周。斷崖背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