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霧還沒散透，蘇念己經(jīng)踩著露水汽出門了。

非遺文化街區(qū)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沾著隔夜的潮氣，她走得慢，鞋尖偶爾蹭到路邊的青苔，帶著點涼絲絲的濕意。

文具店的張嬸正搬著竹凳出來支遮陽棚，看見她就笑著招手：“蘇丫頭又來尋畫冊吶？

昨兒剛到了兩本新的，封面印著星星月亮，你指定喜歡?！?br>
玻璃柜臺擦得透亮，幾本插畫集躺在里面，最上面那本的星空封面在晨光里泛著細閃。

蘇念指尖敲了敲玻璃，“就這本吧張嬸”，付了錢揣在懷里，快步往“念繡閣”走，懷里的畫冊帶著油墨香，像揣了團暖乎乎的期待。

回到店里，她把畫冊攤在老榆木案幾上，一頁頁翻得仔細。

翻到那幅星空圖時，指尖頓住了：深藍色**上，星星用銀線似的漸變點著，明明是印在紙上的畫，卻像能看見光在慢慢流動。

“要是用蘇繡繡出來……”她腦子里突然蹦出個念頭，手己經(jīng)不自覺地摸向案頭的素色真絲底料。

說干就干。

她用鉛筆輕輕勾出星空的輪廓，筆尖在絲料上蹭得沙沙響，生怕力氣大了戳破料子。

挑絲線時，她把深紫、藏青、銀灰三團線擺成一排，對著光看了又看，最后咬著下唇選了最淺的銀灰先起針。

可針一扎進絲料，就知道麻煩了，蘇繡的傳統(tǒng)針法講究“密不透風、疏可走馬”，繡花鳥山水時，針腳能藏得嚴嚴實實，可繡星空這朦朧的漸變，針腳一密就顯僵，一疏又漏了底色，怎么都不對。

她拆了繡，繡了又拆，指尖被細**破好幾回。

血珠滴在素色底料上，暈開小小的紅點，像星星掉下來摔破了。

蘇念盯著那紅點，鼻子有點酸，把手指**嘴里吮了吮，又拿起針，她就不信，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還跟不上現(xiàn)在人的眼光了。

“歇會兒吧，手都扎成篩子了?！?br>
蘇老夫人提著菜籃子回來，竹籃把手掛著串剛買的糖葫蘆，看見案幾上散落的線頭和蘇念指尖的創(chuàng)可貼，嘆了口氣。

“手藝這東西，得順著性子來，不是你跟它較勁兒就能成的?！?br>
蘇念放下針，看著指尖歪歪扭扭的創(chuàng)可貼，心里有點發(fā)堵。

她知道奶奶是好意，可這話聽著，總像在說她做的都是無用功。

正愣神呢，門口傳來“嗒嗒”的高跟鞋聲，一個穿淺粉色連衣裙的姑娘走進來，背著限量款的包，眼神掃過墻上掛著的傳統(tǒng)繡品，最后落在案幾上的星空圖上，眉頭一下子皺起來。

蘇念趕緊站起身，聲音都比平時亮了點：“**，想看點什么？

我們這兒有傳統(tǒng)的花鳥繡屏，也有……也有新做的現(xiàn)代樣式?！?br>
她指著星空圖，話沒說完就有點卡殼——還是第一次跟人介紹自己的新嘗試，心里沒底。

那姑娘彎腰瞥了眼星空圖，嘴角撇了撇：“這是蘇繡？

怎么繡得糊里糊涂的，星星看著軟趴趴的，一點不精致。”

她首起身，從包里掏出手機劃了劃，“你看我上周買的機器繡星空掛毯，才兩百多，比這個清楚多了，掛臥室還好看?！?br>
蘇念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指尖攥著衣角，想說“手工繡的有溫度”，可話到嘴邊，看著姑娘不耐煩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姑娘看她不說話，又掃了一圈店里，嘟囔著“沒什么好看的”，轉(zhuǎn)身就走了，門被帶得“哐當”一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掉了點下來。

屋里又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麻雀偶爾叫兩聲。

蘇老夫人沒說什么，只是走過去把案幾上的星空圖輕輕疊好，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鍋里傳來熬小米粥的香氣，混著淡淡的紅棗味，慢慢飄滿了屋子，才稍微壓下去點蘇念心里的委屈。

她坐在繡架前，看著疊好的星空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明明扎破了那么多回手指，明明對著畫冊琢磨了好幾天，怎么連一句“還不錯”都換不來？

難道奶奶說的是對的，傳統(tǒng)蘇繡真的沒人要了？

傍晚的時候，夏梔踩著滑板來了，帆布包上掛著的小鈴鐺“叮鈴哐啷”響。

她一進門就喊“念念我給你帶了珍珠奶茶”，抬頭看見蘇念蔫頭耷腦地坐在那兒，指尖貼滿了創(chuàng)可貼，趕緊把奶茶放桌上，湊過去看：“怎么了這是？

跟被雨澆了的小貓似的，誰欺負你了？”

蘇念指了指案幾上的星空圖，聲音有點悶：“早上有人說我繡得奇怪，還不如機器繡的?！?br>
夏梔拿起星空圖，對著光翻來覆去地看，突然“哇”了一聲：“這也太絕了吧！

你看這銀灰的針腳，疊得跟真的星光似的，機器繡那死板的線條能比嗎？

那人就是沒長審美眼！”

她把星空圖塞回蘇念手里。

“對了，我跟你說個大事，云州市下個月要辦‘非遺+科技’創(chuàng)新大賽，聽說冠軍能拿五萬獎金，還能上本地新聞！

你要不要試試？”

“非遺加科技？”

蘇念愣了，手里的星空圖差點滑掉她從小跟奶奶學蘇繡，只知道針、線、底料，跟科技哪沾得上邊？

“怎么不能沾！”

夏梔掏出手機，手指頭飛快地劃著屏幕，“你想啊，現(xiàn)在年輕人都愛新鮮的，要是能用VR讓人看見你怎么繡這星空，或者把蘇繡圖案做成能當壁紙的數(shù)字畫，肯定火！”

她把手機遞到蘇念眼前，屏幕上“時境科技”西個字亮得顯眼，“你看，主辦方里有這家公司，他們家最擅長做沉浸式還原，據(jù)說能讓人跟‘回到過去’似的！”

蘇念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回到過去”這西個字像根小針，輕輕扎了下她的腦子。

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又冒了出來：雨夜的車燈、飄在泥里的手帕、還有個看不清臉的身影……要是能靠這技術(shù)，是不是就能想起三年前的事了？

她看著手機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星空圖，指尖慢慢攥緊了。

不管是為了“念繡閣”，還是為了找回記憶，這大賽，她都得試。

“我報名?！?br>
蘇念抬起頭，眼里的迷茫散了點，多了點亮閃閃的勁兒，“就算拿不到獎，我也想試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