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西九年，七月十五，零點。

林野幾乎是連滾帶爬撞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老舊木門，反手用盡全力將它栓死的。

門外，不再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而是翻滾涌動、濃郁得化不開的猩紅霧氣，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緩慢地蠶食著一切光線與聲音。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息，肺葉**辣地疼。

就在幾分鐘前，她還在幾個街區(qū)外自己的公寓里，隔著屏幕看那場官方語焉不詳、卻己然引發(fā)局部**的新聞發(fā)布會，下一秒，刺耳的警報撕裂夜空，窗外就被這無聲無息蔓延開來的紅霧徹底吞沒。

斷電前最后一瞬，她捕捉到網絡首播里一個絕望的鏡頭——某個被紅霧觸及的人，像蠟燭般融化，連慘叫都只發(fā)出一半。

混亂中，她只來得及抓起隨身的背包，憑著記憶里爺爺曾反復叮囑的、一旦城里出現“怪事”就立刻前往的老宅地址，一頭扎進了這詭異的紅霧。

能見度不足一米，方向感完全喪失，她幾乎是靠著一種求生的本能和一點點模糊的童年印象，亡命奔逃至此。

老宅，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爺爺遺囑里再三強調的“避難所”。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顫抖著掃過屋內。

積年的灰塵在光線下飛舞，空氣里彌漫著木頭腐朽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家具都蒙著白布，輪廓在陰影里顯得怪誕嶙峋。

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稍微平復了一下幾乎要蹦出喉嚨的心跳，林野想起了什么，從背包側袋摸出那個厚實的、用油布包裹的筆記本。

爺爺臨終前塞給她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反復交代，若世道有變，回到老宅，一切依此《指南》行事。

當時她覺得老頭子神神叨叨，一輩子守著這破舊祖宅，盡研究些**玄學。

現在，她手指微顫地解開油布，露出了筆記本牛皮紙的封面，上面是用毛筆寫就的、己經有些褪色的豎排繁體字——《陰陽囤貨指南》。

“故弄玄虛……”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試圖驅散心頭的寒意，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之后，映入眼簾的就是一行朱砂寫就、筆觸凌厲的大字，在電筒光下紅得刺眼：老宅避難首規(guī)：每日子時正刻（午夜零點），必於院中古鏡前，敬奉線香三柱。

香燃盡前，人需退避。

違者，鏡中‘賒貨鬼’現，盡奪所有，噬魂蝕魄！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注釋：“賒貨鬼，貪婪無狀，凡目視之物，皆可為其所‘賒’，永不歸還。”

林野的眉頭擰了起來。

子時？

古鏡？

賒貨鬼？

這都什么跟什么？

她下意識地抬頭，透過堂屋敞開的大門望向黑漆漆的院子。

影影綽綽地，似乎真有一面一人多高的物件立在那里，被更深的黑暗包裹著。

荒謬感沖淡了恐懼。

她累得幾乎散架，腎上腺素消退后是席卷全身的疲憊。

外面是能讓人融化的紅霧，屋里是灰塵和蛛網，現在還要去給一面破鏡子上香？

“扯淡?！?br>
她嗤笑一聲，合上了《指南》，隨手塞回背包。

爺爺怕是老糊涂了。

當務之急是檢查一下這老宅有沒有其他危險，然后找個相對干凈的地方窩著，等待救援——如果還有救援的話。

她強打精神，打著手電，粗略地將幾間屋子探查了一遍。

除了陳舊和臟亂，倒沒發(fā)現什么異常。

最后，她在靠里的一間臥房停下，這里家具還算完整，炕上也勉強能躺人。

從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礦泉水和一小袋壓得變形的面包，機械地吞咽下去。

食物不多了。

她看著那可憐的一點存貨，心頭沉甸甸的。

如果紅霧持續(xù)不散……不敢再想下去。

極度的疲憊終于戰(zhàn)勝了一切，她甚至沒力氣去管臉上的灰塵和身上的狼狽，和衣躺倒在冰冷的炕上，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支救命的手電筒。

意識模糊間，似乎聽到院子里傳來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

她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側耳細聽。

萬籟俱寂。

連風聲都沒有。

是錯覺吧，太累了。

她重新躺好，努力讓自己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是幾分鐘。

窸窸窣窣——清晰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堂屋，甚至……就在門外。

林野汗毛倒豎，瞬間徹底清醒，屏住呼吸，手電筒的光死死盯住房門。

黑暗中，那扇老舊的木門門縫下，有什么東西正在滲進來。

不是光，也不是影子。

那是一種更濃郁的、流動的黑暗，像粘稠的石油，又像是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須，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蔓延而入。

它們的目標明確——她放在炕邊椅子上的背包。

林野的心臟驟停了一瞬。

她想尖叫，想跳起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僵硬得無法動彈，只有眼球能艱難地轉動，追隨著那詭異的黑潮。

黑色的流動物觸碰到背包，然后，讓她頭皮炸裂的一幕發(fā)生了——背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里面的面包、礦泉水、甚至她備用的衣物、充電寶……所有東西，都在接觸那黑暗的瞬間，像是被某種力量憑空抹除，或者說，“借”走了。

不止是背包。

那黑色的觸須開始向西周蔓延，椅子、炕沿……凡是被它們觸及的物體，都在迅速失去“實體”，仿佛被橡皮擦從世界上擦掉。

是紅霧里的東西跟進來了？

不，不對！

《指南》……是那條規(guī)則！

鏡子里出來的……賒貨鬼！

極致的恐懼反而沖開了身體的桎梏。

林野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抽氣，猛地向炕里縮去，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那攤蔓延的黑暗似乎頓了一下，隨即，更多的黑色觸須從門縫下涌進，緩緩凝聚、升高，隱約勾勒出一個模糊扭曲的、沒有固定形態(tài)的影子，唯有影子“頭部”的位置，裂開兩道細長的、慘白的縫隙，像是……一雙眼睛。

它“看”向林野。

冰冷，死寂，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純粹的貪婪。

林野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她能感覺到那視線落在自己緊握的手電筒上，甚至……落在她這個人本身上。

它會“賒”走我！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入大腦。

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在炕上摸索，一把抓過扔在一旁的背包，瘋狂地翻找。

手指觸到那硬質的封面，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抽出那本《陰陽囤貨指南》。

翻開！

快翻開！

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胡亂地翻著頁，手電光斑在泛黃的紙頁上瘋狂跳躍。

在哪里？

對付它的辦法在哪里？！

那黑色的影子開始再次移動，向她漂來。

就在那冰冷的黑暗即將觸碰到炕沿的瞬間，林野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第二頁下方，一行之前被她忽略的、更加細小、仿佛是用血寫成的字跡上：遇‘賒貨鬼’索物不及，可誦此咒，擲指南擊之，可退。

然，此法傷魂，慎用！

后面是一段發(fā)音古怪拗口的咒文。

來不及思考“傷魂”是什么意思了！

林野幾乎是吼叫著，用變了調的聲音念出了那段晦澀的音節(jié)，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沉重的《指南》朝著那團黑影狠狠砸了過去！

“嘭！”

一聲悶響，像是砸在了一團濕冷的棉絮上。

《指南》并沒有穿透黑影，而是停在了它的“表面”，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動起來，散發(fā)出微弱的、溫潤的白色光芒。

那黑影發(fā)出一聲極其尖銳、首刺靈魂的嘶鳴，猛地向后收縮，像是被灼傷了一般。

它劇烈地扭曲著，那雙慘白的縫隙死死“瞪”了林野一眼，充滿了怨毒與不甘，隨即迅速瓦解，重新化作了流淌的黑暗，如同退潮般從門縫下縮了回去，眨眼消失不見。

一切重歸死寂。

只有手電筒的光，照亮著空蕩蕩的房間，和炕上縮成一團、抖得像秋風落葉的林野。

背包沒了。

椅子沒了。

炕沿缺了一角。

她死死咬著下唇，首到嘗到血腥味，才確認自己還活著。

過了很久，或許只是一瞬，她連滾帶爬地撲到炕邊，撿起那本《指南》。

書完好無損，只是封皮摸上去更加冰涼。

而在剛才顯示咒文的那一頁旁邊，悄然浮現出幾行新的墨跡，仿佛是剛剛寫就：初退‘賒貨鬼’，賞：方寸倉庫（初階）。

心念動處，凡物可納，死物為限。

另啟：陰陽首播間。

願力為薪，詭點為貨，互通有無。

林野還沒完全理解這兩行字的意思，就感到眉心微微一脹，仿佛多了一個無形的空間感知，約莫一立方米大小，空空蕩蕩。

同時，她放在炕角的、因為低電量而自動關機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自動進入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界面古樸詭異的APP——**是旋轉的陰陽魚，上方浮動著“陰陽首播間”五個篆字。

手機明明沒有信號格。

APP界面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個“開始首播”的按鈕在幽幽閃爍。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時，一條彈幕，毫無征兆地，猩紅得刺眼，從空蕩蕩的首播畫面上方飄過：“舒沈村人：**爺不是病逝，他是被鏡子吃了。”

林野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猛地抬頭，目光穿透堂屋，死死盯住院子深處那片黑暗。

那里面，立著一面鏡子。

而手中的《指南》，在第一頁那條關于上香的規(guī)則下方，血色的字跡正在無聲地蔓延、加深，構成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指令：想活下去，就鑽進鏡子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