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館的竹子,是活的。
黛玉搬進(jìn)來第三日便發(fā)覺了。
不是風(fēng)動,不是雨搖,是那些修長的竿節(jié)在夜里輕輕呼吸,葉尖垂露,如淚將墜未墜。
她常于夜半推窗,看月光穿過竹影,在青磚地上織出一張銀網(wǎng)——網(wǎng)住了她,也網(wǎng)住了這滿園富貴里的孤寂。
賈母疼她,撥了西個大丫鬟、六個小丫頭,又賜下綾羅綢緞、金玉器皿,連她日常用的茶盞,都是官窯新燒的粉青釉。
可黛玉只覺這些物件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
“姑娘,這是今早新摘的茉莉,插瓶里可好?”
紫鵑捧著一束白花進(jìn)來,笑容溫軟。
黛玉點頭,目光卻落在案頭那疊素箋上。
自入府以來,她再未提筆寫詩。
不是無感,而是不敢——怕一落筆,便是哀音;怕一成句,便是讖語。
“紫鵑,”她忽然問,“這府里,可有藥圃?”
紫鵑一愣:“藥圃?
后園倒有幾畦,種些薄荷、紫蘇,供廚房用。
姑娘要這個?”
“我想種些草藥?!?br>
黛玉起身,走到窗邊,指尖輕撫竹葉,“譬如黃芪、當(dāng)歸、麥冬……日后若有個頭疼腦熱,也好自用?!?br>
紫鵑笑道:“姑娘說笑了,府里有太醫(yī),何須自己動手?”
黛玉不語。
她不是為治病,是為掌控。
在這處處規(guī)矩、步步留心的榮國府,她連眼淚都要藏起,若再不能掌控一株草、一味藥,她怕自己真成了那株任人擺布的絳珠仙草。
午后,王夫人遣人來請,說是“家常說話”。
黛玉梳洗**,換上一件月白素緞褙子,未施粉黛,只簪了那支白玉絳珠簪。
她知道,王夫人不喜濃妝艷抹,更不喜她這“病西施”的模樣——可她偏要如此。
不是挑釁,是**:她林黛玉,本色如此,不為悅?cè)恕?br>
榮禧堂東暖閣,王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著佛珠,面色慈和,眼神卻如深井。
“黛玉來了?!?br>
她招手,“坐近些?!?br>
黛玉襝衽行禮,垂眸落座。
“***去得突然,可憐你小小年紀(jì),失了倚靠。”
王夫人嘆道,“如今既來了外祖家,便安心住下。
老**疼你,我們也都當(dāng)你親生女兒一般?!?br>
“多謝舅母?!?br>
黛玉聲音輕,卻不卑。
“只是……”王夫人話鋒一轉(zhuǎn),“你身子弱,性子又孤高,日后與姊妹們相處,莫要太清冷。
寶丫頭就很好,溫柔敦厚,又識大體。”
黛玉心頭一刺。
寶丫頭——薛寶釵,昨日才隨母兄入京,己住進(jìn)梨香院。
賈府上下,皆贊其“停機德”,連賈母也說:“寶丫頭穩(wěn)重,不像林丫頭,風(fēng)一吹就倒?!?br>
“黛玉記下了?!?br>
她低頭,掩住眼中冷意。
“還有,”王夫人壓低聲音,“寶玉那孩子,性子癡頑,你莫與他走得太近。
他雖是你表兄,到底男女有別。
況且……”她頓了頓,“他自有他的姻緣,你莫要多想?!?br>
黛玉猛地抬頭,眼中水光一閃,卻硬生生壓下。
原來如此。
她還未做什么,便己被劃入“妄想”之列。
“舅母放心,”她緩緩道,“黛玉只知守禮,不知妄念?!?br>
王夫人滿意地點頭,又賞了她一匣燕窩,命人送回瀟湘館。
回程路上,黛玉腳步虛浮。
紫鵑撐傘,見她臉色蒼白,憂道:“姑娘可是累了?”
“不累。”
黛玉搖頭,忽然問,“紫鵑,你說,這府里,誰是真正干凈的?”
紫鵑嚇了一跳:“姑娘這話……罷了?!?br>
黛玉自嘲一笑,“連問一句,都成了罪過。”
當(dāng)晚,她咳了一陣,雪雁端來參湯,她卻推開:“參性熱,我受不住。
去廚房要些梨水吧?!?br>
雪雁去了半日,回來說:“廚房說,梨水要現(xiàn)燉,得等半個時辰。
倒是寶姑娘那兒,剛燉了冰糖雪梨,問姑娘要不要?”
黛玉閉眼:“不要?!?br>
她不要薛家的施舍,更不要那“賢名”背后的憐憫。
夜深,她獨坐燈下,終于提筆。
不是詩,是一張藥方。
清心安神湯麥冬三錢,茯神二錢,遠(yuǎn)志一錢,合歡花少許……忌參芪燥熱,忌甜膩傷肺。
寫罷,她吹干墨跡,折好藏入枕下。
這是她的第一道“盾”——以藥理護(hù)心,以理性御情。
三日后,賈母設(shè)宴,為薛姨媽接風(fēng)。
大觀園初啟,水榭亭臺,花團(tuán)錦簇。
黛玉隨眾姊妹入席,見寶釵坐在寶玉身側(cè),笑語嫣然,遞了一枚荔枝給他。
寶玉接了,竟未推辭。
黛玉低頭,夾了一箸青菜。
“林妹妹怎么不吃果子?”
寶釵轉(zhuǎn)頭,笑容溫婉,“這荔枝是嶺南新貢,極鮮。”
“多謝寶姐姐,我脾胃虛寒,不敢用?!?br>
黛玉答得客氣,卻疏離。
席間,賈母問起黛玉功課。
黛玉答:“略識得幾個字,不敢稱學(xué)?!?br>
賈母笑道:“**在時,最重詩書。
你既來了,日后可與姊妹們一處讀書,也好解悶?!?br>
王熙鳳插嘴:“老**說的是!
我瞧林姑娘才情,比咱們府里那些清客強多了。
不如開個詩社,讓林姑娘當(dāng)社長!”
眾人附和。
黛玉卻覺如坐針氈。
她不要做“才女”,不要被捧上高臺供人觀賞。
她的詩,是心聲,不是表演。
宴罷歸館,她見竹影婆娑,忽覺胸中郁結(jié)難抒,便取琴撫之。
琴聲清冷,如寒泉瀉石。
一曲《幽蘭》未終,忽聽窗外有人輕嘆。
“好琴,可惜太孤?!?br>
黛玉停手,推窗——只見寶玉立于竹下,衣襟微濕,似己站了許久。
“你來做什么?”
她語氣冷淡。
“聽你琴。”
寶玉抬頭,眼中無嬉笑,只有認(rèn)真,“你彈的不是幽蘭,是孤鴻?!?br>
黛玉心頭一震。
他竟聽出來了。
“孤鴻失群,本是常態(tài)?!?br>
她淡淡道。
“可若有人愿做另一只鴻呢?”
寶玉走近一步,“林妹妹,你不必總把自己關(guān)在籠子里?!?br>
“籠子?”
黛玉冷笑,“這瀟湘館,是籠子;這榮國府,是更大的籠子。
你既知,為何不走?”
寶玉沉默良久,低聲道:“我走不了。
她們說,我是賈家的玉,必須留在匣中?!?br>
黛玉看著他,忽然覺得可悲。
他以為自己是玉,卻不知玉也是石頭,被雕琢、被供奉、被束縛,終究失了本真。
“那你便留著吧?!?br>
她關(guān)窗,“我只求,莫來擾我的清靜。”
窗扉合攏,隔絕了寶玉失落的臉。
夜半,黛玉又咳。
這次咳得厲害,帕子上洇開一點紅梅。
雪雁慌了:“姑娘!
這……這可怎么好?”
“莫聲張?!?br>
黛玉擦凈嘴角,聲音虛弱卻堅定,“明日,去后園藥圃,采些麥冬、百合來?!?br>
“可那藥圃……是廚房管的,不許人擅入?!?br>
“那就夜里去?!?br>
黛玉望向窗外,“總有一處,是我能自己做主的。”
三更時分,她披衣起身,攜一小籃,悄然出館。
月光如水,灑在藥圃的薄荷葉上,泛著銀光。
她蹲下身,指尖輕觸泥土,拔起一株麥冬。
根須潔白,帶著夜露的涼意。
忽然,身后傳來腳步聲。
黛玉一驚,轉(zhuǎn)身——卻是紫鵑。
“姑娘!”
紫鵑壓低聲音,“我猜你會來,特地守著。
若被巡夜的看見,可了不得!”
黛玉怔?。骸澳恪粩r我?”
“我攔得住手,攔不住心?!?br>
紫鵑蹲下,幫她采藥,“姑娘想活,我便幫姑娘活?!?br>
黛玉眼眶發(fā)熱,卻不再忍。
一滴淚落進(jìn)藥籃,混入泥土。
這不是還債的淚,是為自己而流的淚。
回館后,她將草藥洗凈,晾在窗下。
月光穿過竹葉,照在那些青翠的葉片上,仿佛也照進(jìn)了她心里。
她忽然明白母親那句“點燈”是什么意思了。
燈不在天上,不在佛前,而在行動里——采一株藥,是點一盞燈;護(hù)一顆心,是點一盞燈;哪怕在這牢籠之中,只要她還敢為自己做一件事,光就未滅。
翌日清晨,她將晾干的麥冬泡水,輕啜一口。
微苦,回甘。
紫鵑進(jìn)來,見她神色平靜,問:“姑娘昨夜睡得好?”
黛玉點頭,望向窗外竹林:“好。
夢里,我看見自己種了一片藥圃,花開如海?!?br>
紫鵑笑:“那咱們就種?!?br>
黛玉也笑了。
這是她入府以來,第一次真心的笑。
她不知道,就在她笑的那一刻,榮國府門外,一頂青布小轎正緩緩駛過。
轎中人似有所感,掀開簾子,望向大觀園方向。
竹影深處,一點微光,悄然亮起。
精彩片段
《絳珠歸》中有很多細(xì)節(jié)處的設(shè)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烈日炎炎的王遺風(fēng)”的創(chuàng)作能力,可以將黛玉寶玉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絳珠歸》內(nèi)容介紹:江南的雨,從來不是落下來的,是洇出來的。細(xì)密、無聲、無休無止,像一張濕透的素絹,裹住整條運河。船篷低矮,黛玉蜷在角落,膝上攤著一卷《莊子》,字跡被水汽洇得模糊,恰如她這幾日的心境。母親走了,走得極靜。沒有哭喊,沒有遺言,只在最后一刻,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眉心,像要抹去什么,又像要留下什么。那指尖冰涼,卻在她額上燙出一個洞,至今未愈?!肮媚?,喝口姜湯吧?!毖┭闩踔执赏?,聲音怯怯的。黛玉搖頭,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