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禾**睜開眼時，頭痛欲裂。

耳邊是尖利刺耳的罵聲，像銹刀刮著鍋底：“……天殺的喪門星！

我們**林**家祖上造了什么孽，攤**這么個吃里扒外的貨色！”

她渾身冰冷，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是散發(fā)著霉味的稻草墊子。

屋子低矮破敗，土墻斑駁，裂縫里塞著枯草。

唯一的光從一扇歪斜的紙窗透進(jìn)來，照出空氣中飛舞的灰塵。

“**林趙氏**，我告訴你！”

那聲音更近了，帶著唾沫星子，“你那好夫君**陳文遠(yuǎn)**如今中了秀才，頭一樁事就是休了你！

你還死皮賴臉滾回娘家來？

我們**林家**的米早被你刮干了！

你怎么不吊死在**陳家**門前，全了你的‘賢婦’名？！”

陳文遠(yuǎn)？

林趙氏？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她成了**趙月娘**——一個為了夫家掏空娘家、逼得爹娘幾乎**的“扶夫魔”。

為了讓**陳家**蓋新屋，她回**林家**哭鬧三天三夜，搬走了最后一袋谷種；為了讓刻薄的婆婆**陳周氏**每日有肉吃，她偷了娘藏在鼠洞里給爹抓藥的三十文錢；為了供夫君**陳文遠(yuǎn)**念書考秀才，她撒潑打滾逼侄子**林小石**退了蒙學(xué)，把束脩硬塞給陳家……昨日，陳文遠(yuǎn)中了秀才的喜報剛傳到村里，今日一紙休書就送到了**林家**門口。

“趙氏善妒、不敬尊長、偷盜成性，七出犯其五，今休還本家，自此兩不相干?！?br>
休書上的字冰冷如刀。

“你還裝死？！”

菜刀的寒光晃過眼前。

**葉青禾**——現(xiàn)在是**趙月娘**了——緩緩撐起身子。

視線逐漸清晰，眼前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面色蠟黃，顴骨高聳，一雙吊梢眼因憤怒瞪得滾圓，手中果然握著一把生銹的菜刀。

這是嫂子**王秀娥**。

“砍了我，你也要吃官司?！?br>
**趙月娘**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卻異常平靜，“不如留著這把刀，砍柴，切菜，或者……日后砍那些該砍的人?！?br>
**王秀娥**愣住了。

這瘋婆子……怎么不像往常那樣哭天搶地、撒潑打滾了？

那雙眼睛——渾濁呆滯了幾年的眼睛，此刻竟清凌凌的，看得人心頭發(fā)寒。

“你……你還敢頂嘴？！”

**王秀娥**回過神，刀尖亂顫，“家里一粒米都沒你的！

爹娘被你氣得躺在東屋起不來，你大哥**林大山**蹲在門口抽了一早上煙袋！

**林家**容不下你這禍害！”

門外傳來壓抑的哄笑和竊竊私語。

**趙月娘**不用看也知道，左鄰右舍乃至半個**清河村**的人，此刻都“恰巧”路過**林家**這低矮的土墻外，等著看她這個**陳家**不要的下堂婦怎么被掃地出門。

她慢慢挪下炕，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骨瘦如柴的身體晃了晃，她扶住土墻才站穩(wěn)。

“嫂子，”她看著**王秀娥**，“灶間可還有吃的？

我餓?！?br>
不是哀求，不是哭嚎，而是平平靜靜的一句話，像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王秀娥**瞪著她，**劇烈起伏。

最終，她狠狠“呸”了一聲，菜刀“哐當(dāng)”扔到墻角：“灶膛灰里有個烤芋頭，自己拿去！

吃完趕緊滾！”

門被摔上，隔絕了外面看熱鬧的目光。

**趙月娘**挪到灶間。

冷灶，破鍋，空水缸。

她在灶膛灰燼里摸索，果然摸到一個巴掌大小、焦黑冰涼的芋頭。

拍掉灰，剝開皮，里面是灰白的芋肉，又硬又干。

她靠著灶臺，一口一口地啃。

胃里有了東西，身體漸漸有了力氣。

屬于原主**趙月娘**的記憶也越發(fā)清晰——**林家**五口人：爹**林老栓**，娘**孫桂花**，大哥**林大山**，嫂子**王秀娥**，侄子**林小石**。

守著七畝旱地、三畝水田，年景好時勉強(qiáng)糊口，年景差時就得借糧。

而**陳家**，原本比**林家**還窮，**陳文遠(yuǎn)**爹死得早，只剩寡母**陳周氏**帶著獨子。

可自從娶了**趙月娘**，**陳家**的日子眼見著好起來：新蓋了三間瓦房，**陳周氏**穿上了細(xì)棉布衣裳，**陳文遠(yuǎn)**更是一心只讀圣賢書，連地都不用下。

代價是**林家**被掏空了。

“姑……姑姑……”細(xì)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一個瘦小的男孩探進(jìn)頭，十一二歲模樣，面黃肌瘦，身上的粗布短衫短了一截，露出細(xì)瘦的手腕。

是侄子**林小石**。

他怯生生地遞過來半個黑乎乎的雜糧餅子：“這、這個給你……我藏的……”**趙月娘**看著那半個明顯是孩子從牙縫里省下來的餅子，再看看那雙清澈卻帶著畏懼的眼睛，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

她沒有接餅子，而是蹲下身，平視著孩子：“小石，告訴姑姑，后山……你常去嗎？”

**林小石**愣了愣，小聲說：“去……砍柴，挖野菜。

姑姑問這個做什么？”

“山里，可有野物？

果子？

藥材？”

“有……有的。

春天有筍，夏天有野莓，秋天有毛栗、山核桃，還有蘑菇。

野兔、山雞也有，不過都在深山里，不好抓。

村里**孫獵戶**家偶爾能打到……”孩子說著，咽了口唾沫，“藥材……我不認(rèn)識，但聽**李郎中**說，后山深處有黃芪、茯苓……”**趙月娘**眼睛亮了。

“小石，”她聲音柔和了些，“明日天亮，帶姑姑進(jìn)山看看，好不好？”

**林小石**猶豫地看著她：“可是……山里危險，娘不許我走太深……我們只在近處轉(zhuǎn)轉(zhuǎn)?！?br>
**趙月娘**笑了笑，“若是能找到些吃的，晚上就能加餐?！?br>
孩子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近處……都被挖光了。”

“總有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趙月娘**站起身，將那半塊餅子推回孩子手里，“這個你吃。

明日，姑姑帶你找好吃的?！?br>
**林小石**捏著餅子，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門外，終于點了點頭。

夜深了。

**林家**籠罩在壓抑的沉默中。

東屋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林老栓**。

堂屋里，**林大山**的煙袋鍋明明滅滅。

**王秀娥**在廚房里把鍋碗瓢盆摔得叮當(dāng)響。

**趙月娘**躺在冰冷的炕上，梳理著記憶和現(xiàn)狀。

原主是個可悲又可恨的角色——被**陳周氏**用“女子當(dāng)以夫為天供出秀才你就是秀才娘子”的話術(shù)**，心甘情愿地掏空娘家貼補(bǔ)夫家，最終落得被棄如敝履的下場。

而她，**葉青禾**，二十一世紀(jì)的農(nóng)學(xué)博士，在實驗室通宵做項目時猝死，再睜眼就成了這個被休棄的寒門棄婦。

也好。

既然來了，就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漂亮。

**陳家**？

**陳文遠(yuǎn)**？

等著吧。

她閉上眼，腦海里開始規(guī)劃：明日進(jìn)山，首先要解決食物問題。

然后是初步的生存資本——山貨、藥材，只要能換錢的東西，都要想辦法弄到手。

這個家雖然窮，雖然恨她，但**林小石**的善意、**王秀娥**最終沒真趕她出門，都說明還有轉(zhuǎn)圜余地。

她要做的，就是先證明自己不是累贅，而是能帶來價值的人。

窗外月光慘白。

**清河村**的夜晚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幾聲犬吠。

誰也不知道，**林家**那個被休棄回來、成為全村笑柄的**趙月娘**，身體里己經(jīng)換了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而屬于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