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木門隔絕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絲喧囂，小院里只剩下壓抑的寂靜和若有若無的啜泣。

婉兒緊緊攥著陳霄的衣角，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掉。

“哥……我們怎么辦……婉兒不要去畫舫……”福伯癱坐在地，雙手捂著臉，渾濁的淚水從指縫間滲出：“西十兩啊……就是把房子賣了，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也湊不出啊……老爺，夫人，老奴對不起你們啊……”陳霄看著這一老一小，心中那團由現(xiàn)代靈魂帶來的冷靜與這具身體殘留的親情感交織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紛亂的情緒。

“別哭了?！?br>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婉兒的啜泣和福伯的哀嘆都下意識地止住了。

他蹲下身，平視著婉兒，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生疏，卻足夠輕柔。

“有哥在，沒人能帶走你。

相信我?！?br>
婉兒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哥哥那雙深邃而平靜的眸子，那里面的光芒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讓她慌亂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許，用力點了點頭。

陳霄又將福伯扶起，讓他坐在院里唯一一個還算完好的樹墩上。

“福伯，哭解決不了問題。

我們現(xiàn)在需要的是冷靜?！?br>
福伯看著仿佛脫胎換骨的少爺，愣愣地點了點頭。

“現(xiàn)在，告訴我，”陳霄的聲音沉穩(wěn)，語速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性，“家里現(xiàn)在具體還剩下什么？

值錢的，不值錢的，哪怕是一針一線，都說清楚。

還有，外面除了王扒皮，還有哪些債主？

族里那邊，又是什么態(tài)度？”

他的問題清晰、首接，切中要害。

福伯被他帶著節(jié)奏，漸漸從絕望中掙扎出來，開始努力回憶：“家里……米缸快見底了，還剩小半袋粗糧。

現(xiàn)錢是一個銅板都沒有了。

能當點錢的，就剩下夫人留下的那根銀簪子，前些日子為了給你抓藥，也……也當了三百文，花完了?！?br>
“債主……除了王扒皮，西街布莊的張掌柜那里，還欠著五兩銀子的布匹錢，是老爺年前賒的。

還有……族里的三叔公，之前借了十兩銀子，說是周轉(zhuǎn)，立了字據(jù)的?！?br>
提到族親，福伯的臉上露出一絲憤懣和無奈：“老爺夫人一走，他們就來過幾次，名義上是關(guān)心，話里話外都是想用極低的價錢盤下我們這最后的小院和城外的幾畝薄田。

少爺你之前病著，他們也沒敢逼太緊，但現(xiàn)在……”陳霄默默聽著，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將這些信息分類、整合。

經(jīng)濟狀況：資產(chǎn)近乎為零，債務高達五十五兩以上（王扒皮40兩+布莊5兩+族親10兩+），生存危機。

社會關(guān)系：外部有惡霸債主，內(nèi)部有覬覦產(chǎn)業(yè)的族親，孤立無援。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三天西十兩，在這個生產(chǎn)力低下的時代，對于一個赤貧之家，無異于天方夜譚。

但他陳霄，從來不信什么天方夜譚。

“福伯，”他再次開口，打斷了福伯絮絮叨叨的訴苦，“你去一趟西街布莊，見張掌柜?！?br>
福伯一愣：“去……去做什么？

求他寬限幾日嗎？”

“不?！?br>
陳霄搖頭，“你去告訴他，欠他的五兩銀子，三日后，連同王扒皮的賬，一并結(jié)清。

態(tài)度要誠懇，但語氣要肯定。

重點是，問他最近市面上，哪種糖賣得最好，價錢如何?！?br>
“糖？”

福伯和婉兒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陳霄的思路。

現(xiàn)在火燒眉毛的是債務，問糖做什么？

“對，糖?！?br>
陳霄沒有解釋，繼續(xù)吩咐，“然后，你去市場上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有沒有品相最差、價錢最便宜的粗糖，或者制糖的原料，比如甘蔗之類的，打聽清楚價錢?！?br>
福伯雖然滿心疑惑，但看著陳霄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老奴……老奴這就去。”

“等等，”陳霄叫住他，從記憶角落里搜刮出這個時代的一些常識，“順便，看看有沒有賣石灰和黃泥的，也問問價?！?br>
福伯帶著一肚子問號，匆匆出門了。

小院里只剩下陳霄和婉兒。

他走到那低矮的土灶前，掀開鍋蓋，里面是清澈見底、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他沉默地拿起勺子，給自己和婉兒各盛了一碗。

“先吃飯?！?br>
他將碗遞給婉兒，自己則端著碗，走到院門口，倚著門框，一邊慢慢喝著幾乎能數(shù)清米粒的粥，一邊冷靜地觀察著這條破敗的巷子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南京城墻輪廓。

身體的虛弱和饑餓感無比真實，提醒著他所處的絕境。

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如同上緊了發(fā)條的精密儀器。

“航班ZA201……”他低聲自語，腦海中再次閃過**前那混亂的瞬間，那些驚恐的面容,穿著西裝的白領(lǐng)、抱著筆記本電腦的程序員、戴著厚眼鏡的學生、幾位看起來像是工程師模樣的人……他們，是否也來到了這個時代？

落在了何處？

是像他一樣掙扎求生，還是己經(jīng)憑借各自的專業(yè)技能，找到了立足之地？

一個工程師，在這個時代能做什么？

改進工具？

冶煉？

一個程序員……或許他的邏輯思維能力，在這個地方暫時派不上用場。

那個歷史系的學生呢？

他是否對永樂年間了如指掌？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下。

現(xiàn)在不是關(guān)心別人的時候。

自身難保，何談其他？

當務之急，是解決眼前的生存危機。

他需要啟動資金，需要第一個突破口。

而“糖”，這個在古代長期屬于奢侈品的東西，其提純技術(shù)，正是他記憶中一個門檻不高，卻能快速變現(xiàn)的“金手指”。

黃泥水淋脫色法，一個在現(xiàn)代社會幾乎被遺忘的中學化學知識，在這大明永樂年間，或許就是點石成金的關(guān)鍵。

他將碗里最后一口粥喝盡，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熱量在體內(nèi)化開。

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而專注。

第一步，收集市場信息（福伯己去）。

第二步，確認原材料獲取渠道和成本（等福伯回報）。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實驗。

他轉(zhuǎn)身走回院內(nèi)，看向角落里堆放的一些雜物，目光最終落在那堆不起眼的黃泥土上。

“婉兒，”他開口道，“去幫哥找?guī)讉€空罐子，再打些清水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