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易老,事多妨,夢難長
我是當(dāng)朝陛下第十六女,名喚“昭慶”。
及笄那年,我隨阿姊出游時愛上了一個戲子。
我為他豪擲千金、置辦田產(chǎn),
世人皆稱予初公子福氣不淺,幸得昭慶公主青睞。
可新婚之夜,他卻眼底泛紅,跪在我面前央求我道
公主殿下,您放過我好不好?
1.
據(jù)母后說,我出生那日,白鶴在宮門口盤旋良久。
奉天閣的祭司對父皇說:此乃天降祥瑞,十六公主乃天選之人是也。
父皇聽后大喜過望,命人取來紙筆,洋洋灑灑的寫下了“日升月恒,昭昭之宇?!?br>
而后,他思量了許久,緩緩道:天選之人必將庇佑蒼生,沒有福澤怎么能行呢?便取一“慶”字,如此方為萬全。
這便是我名字的由來。
自小到大,許是“天選之人”的緣故,父皇總是與我格外親近,可謂是有求必應(yīng)。
小時候他總是抱著我說:朕的囡囡可是天選之人,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
這總是叫其他阿姊和兄長驚羨不已。
及笄那年,得父皇準(zhǔn)許,我隨十五姊出宮游玩。
十五姊與我年紀(jì)相仿,自也是合得來些。
但我與她相處的時候,總覺得我們之間隔了些什么,那東西虛無縹緲,讓人有些許捉摸不透。
我緊緊的抓著十五姊的衣袖,生怕我們兩個被來往的人流沖散:阿姊,你走慢一些,這里人太多了。
我有些焦急的對她說。
好好好,那阿姊慢些走,昭昭可要抓緊了。
聽到我這樣說,她也不惱,只是放慢了腳步,有時還會故意停下來等我。
就這樣,我們亦步亦趨的走到了一家店鋪的門口。
看著上方的牌匾,我不禁念出了聲:清潭小筑。
我轉(zhuǎn)過身對十五姊說我們進(jìn)去看看吧阿姊。
還不等十五姊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被我拽了進(jìn)去。
進(jìn)入屋內(nèi),一股濃重的檀香撲鼻而來。
門內(nèi)招待客人的小生看見我們便笑著迎了過來:客官里面請吧,予初先生的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予初先生是誰?我忽閃著眼睛,好奇的詢問他。
予初先生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角兒,京城的小姐們都紛紛慕名而來,就為了看予初先生這一場戲吶。
說到后面,那小生的臉上拂起幾分驕傲的神色。
阿姊,我們進(jìn)去看看好不好?我轉(zhuǎn)過身對著十五姊說道。
不行,這里各色的人都有,萬一一個不留神,你有個好歹,該讓我怎么同爹娘交待。
她的眼里一抹含了擔(dān)心和害怕的模樣。
阿姊,求你了。
我舉起三根手指并在一起,我發(fā)誓,阿姊,我肯定老老實實的呆在你身邊,不會亂跑的。
我故意裝作可憐兮兮的樣子盯著她看。
果不其然,看著我這樣說,她猶豫了一刻鐘,而后慢慢的點了點頭。
語氣有些嗔怪的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聽到她的話,我重重的點了點頭,臉上又浮出了笑模樣,拉住十五姊的手便朝里走。
2.
進(jìn)入內(nèi)廳,幾排桌椅整齊的擺放在堂下,正對著桌椅的,是一個用木頭搭起來的戲臺子,古樸而又莊重。
那小生果然沒有騙我,這堂下果真都坐滿了人。
我暗自的嘀咕著,拽著十五姊穿過這些所謂的小姐們,終于找到座位,堪堪地坐了下來,戲便開場了。
只見一位公子隨著鼓點緩緩的上了臺,看著他的到來,那些世家小姐們都像失了魂般蜂擁而上。
好在那戲臺子上有欄桿,不然她們非將予初公子給活生生的吞了不可。
人世之事,非人世......還沒等他唱完。
門口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聲音,大膽,這成何體統(tǒng)!領(lǐng)頭的人怒喝到。
阿姊見狀,將我緊緊的攏在懷里,并輕聲安慰道:昭昭不怕,阿姊在呢。
我看清來人,是忠武侯沈忱,京城出了名的少年老成,明明年紀(jì)和我相仿,卻有著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穩(wěn)重。
我立馬從阿姊懷里掙脫出來,拽著她躲到了戲臺后面。
若是被他看到我在這,他定又要去父皇那里告狀,說一些我不合禮數(shù)的話。
好在他只是在堂下派人將那些小姐們送回府上,隨后便離開了。
我謹(jǐn)慎的盯著沈忱的背影,全然不知身后何時站了一個人。
躲起來**可不是貴族小姐的做派。
一道男聲從身后傳了過來,嚇得我起了一身冷汗。
我猛地回頭,發(fā)現(xiàn)臺上的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后,我一個不穩(wěn),差點倒在地上,好在那人及時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才將我堪堪扶住,推到我十五姊的懷里。
戲臺子周圍全是棱角,小心些,莫要被傷到。
他的聲音清冷,明明說的話這么溫暖,聽起來卻又有些疏離。
還沒等我回話,他便攏了攏衣袖,再次登上了戲臺。
我隨阿姊找到了一個座位坐下,看著臺上那人的表演。
看著看著,我竟癡癡的被那人的容貌吸引了去。
雖附上了重重的粉,但仍舊清晰可見俊朗的面龐,配上一雙狹長的丹鳳眼,高挑的鼻梁,伴著薄薄的嘴唇一開一合清晰的念著唱詞。
一襲青衣更襯得他宛如那天上下凡的神仙般,清冷疏離。
怪不得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都被迷成這樣。
曲罷,我上前攔住他,對他道:予初先生留步,敢問先生這一出戲叫什么名字?
回姑**話,此曲名為《牡丹亭》。
他雙手作揖,后退一步道。
那你每天都會唱嗎?我仍舊追問道。
他也不惱,只是勾了勾唇,道:回姑**話,小生每擱半月唱一場。
我思索了片刻,眼睛在眼眶里打了個轉(zhuǎn),回道:我知曉了,那我下次再來聽先生的戲。
說罷,不等他回話,便頭也不回的拽著十五姊離開了內(nèi)廳。
3.
回到宮中后,貼身的丫鬟嬤嬤們都說我仿佛變得同以往不大一樣了。
公主殿下許是前些日子出宮被驚到了,這幾日有些茶飯不思,一會兒奴才叫太醫(yī)來給公主看看。
貼身的趙嬤嬤對我說道。
趙嬤嬤是我在宮里除卻父皇和母后第三信任的人,我自**由她來照顧,哪怕不是親人,也勝似親人了。
嬤嬤,您說如果有人一直想著另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哪怕是洗澡的時候也想。那這是不是生病了呀?我有些擔(dān)憂的問道。
趙嬤嬤聽后,思索了片刻,語重心長的對我說道:這自然也算作病,世人皆稱“相思病”,說的正是公主殿下您剛剛講的意思。
我被趙嬤嬤的一席話嚇壞了,哭著去找母后。
母后看到我號啕大哭的模樣,有些慌張的道:昭昭這是怎的了,怎的受了這么大的委屈,快到娘親這兒來。
她張開雙手準(zhǔn)備迎接我的到來。
母后,孩…兒怕…。我哭的連話都說的含糊不清。
這不說不要緊,一說更是把母后給嚇壞了,也顧不得正在梳妝便直接走到我身邊環(huán)住了我:昭昭不怕,跟娘親說說,是誰欺負(fù)了我們家昭昭,娘親幫昭昭出氣。
我哽咽的說道:母后,昭…昭生…病了…
這話不由得將母后驚出一身冷汗:生的什么病啊,怎么會生病呢。是不是丫鬟嬤嬤們疏忽大意了。
說罷,她便吩咐下人去喚太醫(yī)。
母后,孩兒…生的…叫“相思病”。我撲到她懷里依舊嗚咽的哭著。
誰曾想,她聽到這話放松的呼出一口氣,而后溫柔的笑道:我們昭昭有心上人啦。
什么…叫心上…人?我還沒有緩過來,語氣仍舊有些哽咽。
母后將我?guī)У绞釆y臺前坐下,柔聲對我說道:心上人呀,就是你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歡的人。
我好奇的看著母后:那什么叫做喜歡?剛剛哭過的眼睛還未緩過來,大大的眼睛上仿佛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喜歡啊,就是你看到他你便會開心,看不到他便會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你會想要把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拿來給他,哪怕你會因此傷痕累累,你仍舊想要去做。
因為你覺得,為了他,一切都值得。這便是喜歡。母后緩緩的說著。
聽過母后的話,我的心情豁然開朗,臉上又揚起了往日的笑容:孩兒知曉了,謝過母后。
伴著母后憐愛的目光我行了禮之后便跑了出去。
4.
去十五姊宮里時,她正繡著荷包。
看著我來,她伸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過去:昭昭來啦,快過來坐。
我蹦蹦跳跳的走到她身邊坐下,盯著她的繡品看了一會兒。
許是看出我有心事,她放下手里的東西,問我:昭昭這是怎么啦,遇到什么事啦?說來給阿姊聽聽。
我好似得到了通關(guān)令般,道:阿姊,你可否陪昭昭出宮一趟?
不是剛剛出去玩過嘛,小孩子家家的,天天就是貪玩,父皇知道了可要怪罪的。
她伸出手輕輕的抵了抵我的腦門。
阿姊,求你啦,就陪昭昭出去這一次嘛。我捧著她的胳膊搖晃著。
可是這一次,這招卻不管用了。
只見阿姊一反常態(tài),十分嚴(yán)肅的對我說道:昭昭,你聽話,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你還小,被人盯上可怎么辦?
我有些失望的點了點頭,默默的走出了阿姊的宮里。
回到宮里,我將自己蒙在被子里,一連三日,我都沒有說一句話。
這可把母后給嚇壞了,聽到下人去稟報我的情況后,連忙趕了過來。
還沒進(jìn)屋,便已經(jīng)聽到她的聲音:昭昭啊,這是怎么了,快同母后說一說。
說罷,坐到我的床邊,將我攏在了懷里跟娘親說說,究竟是怎么了?
看著她擔(dān)憂的神情,我撲到她的懷里,有些委屈的說:母后,昭昭看不到自己的心上人,便開心不起來。
聽罷,她斂了斂神,輕嘆一口氣:昭昭,既然想去,那便去看一眼吧。
我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她,道:母后,此話當(dāng)真?
當(dāng)真,不過,只能一眼。她盯著我看的眼睛里滿是慈愛。
我難掩激動的神色,開心的立刻從床上起身梳洗打扮。
一刻鐘后,我便被母后安排的暗衛(wèi)悄悄送出了宮。
5.
我終于又能來到這了。
我站在清潭小筑的門口長舒了一口氣輕輕嘀咕著,隨后輕車熟路的走了進(jìn)去。
見我進(jìn)來,門口那小生賠笑著迎了過來:這位客官,今兒我們予初公子不唱曲兒,您看......
不等他說完,我拿出二兩銀子放在他手上,道:我想見予初公子一面,還請行個方便。
那小生立馬諂媚的笑著說道:好嘞好嘞,您里面請。
我隨小生進(jìn)入了后廳,這里的陳設(shè)同外面一般無二。
但不同的是,這里不像是客堂,倒像是主人的一間書房。
古樸的木制書架上羅列著各色的書籍,濃重的檀香味聞起來只覺怡神。
那小生回過頭說道:客官您稍等,予初公子片刻就來。
看著我點了點頭,他便退了出去。
我走到桌案邊,看著上面擺放的《牡丹亭》,不由得拿起來仔細(xì)的賞讀了起來。
看來姑娘是真的愛**啊。一道清冷男聲的出現(xiàn),嚇得我一個激靈。
我回過身看著來人,沒有帶妝的他好像更加的引人注目,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盯著人看,只覺清冷疏離的很。
我故作鎮(zhèn)靜,對他道:先生還不是一樣,愛在別人背后**別人的一舉一動。
他聽了我的話,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隨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zhuǎn)移了話題:姑娘前來,所為何事?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盞,抬起眼盯著我看。
我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正了正身,十分正經(jīng)的對他說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予初公子,我心悅于你。
此話一出,驚得他一口茶差點吐了出來,有些震驚的盯著我看:姑娘,此話怎講?
我娘親說,喜歡一個人就是看到他便會開心,看不到他便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不等他回話,我便自顧自的繼續(xù)說著:而我對你,便是這樣。剛剛《牡丹亭》里看到的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想差不多也是這個樣子。
聽到我這么說,他有些許不知所措的站起了身。
隨后朝我作揖道:姑娘切莫說笑,小生身份卑賤,出身寒微,豈能高攀?還請姑娘三思。
你堂堂八尺男兒,說話怎的這般唯唯諾諾?我有些生氣的看著他。
還請姑娘回去罷,小生配不得姑娘。他語氣仍舊和緩,對我說道。不等我回話,他便回頭吩咐侍從,去將忠武侯請過來,欲將我送回府。
沈忱來時,看到我已經(jīng)哭的梨花帶雨,猜測是我受了委屈,公主殿下,您這是在做些什么,皇家的顏面何存?
聽到沈忱的話,予初的眼睛似不**的微動了一下。
沈忱站起身,生氣的對予初說道:大膽戲子!你可知欺辱公主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