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硯還是簽下了陸星沉。

簽合同的地點定在醫(y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是林硯主動提的。

他查過這家咖啡館，離市一院只有兩條街，環(huán)境安靜，靠窗的位置還能曬到下午的太陽，對身體不好的人來說還算友好——自從那天遇見沈知遇后，他就下意識地覺得，陸星沉的身體可能比他想象中更需要照顧。

下午兩點，陸星沉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咖啡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病號服外套，里面是件干凈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閑褲，看起來很清爽，卻掩不住臉色的蒼白。

他比林硯想象中要瘦，肩膀有點窄，走過來的時候步伐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咳嗽時會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胸口，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編輯，不好意思，讓你等久了嗎？”

陸星沉走到桌前，聲音很輕，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他拉開椅子坐下時，動作很慢，似乎稍微用力就會累倒。

“沒有，我也剛到。”

林硯連忙起身，把菜單推到他面前，“看看想喝點什么？

他們家的熱牛奶不錯，要不要試試？”

他特意避開了咖啡和茶，那些刺激性的飲品，對病人來說總歸不太好。

陸星沉接過菜單，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白色，翻動紙張時動作很輕。

他看了一會兒，抬頭對林硯笑了笑：“就熱牛奶吧，謝謝。”

他的笑容很淺，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怎么到達眼底，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虛弱。

服務(wù)員很快送來熱牛奶，陸星沉雙手捧著杯子，指尖抵著溫?zé)岬谋?，像是在汲取一點暖意。

林硯把打印好的合同推到他面前，又遞過去一支筆：“你看看合同，要是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我們可以再談?！?br>
陸星沉接過筆，沒急著簽字，而是一頁一頁地仔細看合同。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偶爾會微微皺起，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會輕聲問林硯。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溫潤的玉石相擊，只是每次說話時間稍微長一點，就會忍不住咳嗽兩聲，咳的時候會別過臉，怕影響到林硯。

半小時后，陸星沉終于看完了合同。

他把合同推回林硯面前，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抬頭看向林硯：“林編輯，我只有一個要求?！?br>
“你說。”

林硯立刻坐首身體，認真地看著他。

“稿子出版的時候，不要寫我的真實信息?！?br>
陸星沉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筆名用陸星沉就好，作者簡介也不用寫太多，簡單提一句‘自由撰稿人’就行，不用提我的其他情況?！?br>
林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陸星沉會提這個要求。

一般來說，作者都希望能多曝光自己的信息，尤其是新人作者，能讓更多讀者記住自己才是重點。

他看著陸星沉眼底淡淡的***，想起沈知遇那雙銳利的眼睛，忍不住問：“你身體不好？

是因為這個，才不想***息嗎？”

陸星沉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合同上洇出一小團墨，像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沉默了幾秒，才輕輕點頭：“**病了，不礙事?！?br>
他避開林硯的目光，看向窗外的街道，“就是怕讀者知道我是個病人，會覺得我的文字太喪，影響他們的心情。”

林硯看著他的側(cè)臉，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陸星沉的文字里確實有脆弱，有迷茫，卻更多的是倔強和對生活的熱愛，怎么會“喪”呢？

他想反駁，卻看到陸星沉眼底的躲閃，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顧慮，他沒必要強迫對方解釋。

“好，我答應(yīng)你?！?br>
林硯點了點頭，在合同的補充條款里加上“作者信息按陸星沉要求標(biāo)注，不公開真實信息”這一條，“這樣可以嗎？”

陸星沉看到補充條款，眼里閃過一絲感激，他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樣，清瘦卻有力，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簽完字，他把合同推給林硯，又忍不住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比剛才更厲害些，臉都咳紅了。

“你沒事吧？”

林硯連忙遞過去一張紙巾，又把自己沒動過的溫水推到他面前，“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

“沒事，**病了，過一會兒就好?！?br>
陸星沉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喝了口溫水，咳嗽才漸漸止住。

他看著林硯，眼里帶著點歉意，“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br>
“別這么說?！?br>
林硯搖了搖頭，把屬于陸星沉的那份合同遞給他，“合同你收好，稿子我會盡快安排編輯，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會提前跟你溝通，不會讓你太累的?！?br>
陸星沉接過合同，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的帆布包里，像是在珍藏什么寶貝。

“謝謝你，林編輯。”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真誠的感激，“你是第一個愿意出版我稿子的人?！?br>
聊完合同，己經(jīng)是下午西點。

林硯看陸星沉臉色還是不太好，主動提出送他回醫(yī)院。

陸星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他剛才咳得有點厲害，確實沒力氣自己走回去。

兩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下午的太陽透過云層，灑下柔和的光。

陸星沉走得很慢，林硯刻意放慢了腳步，陪他一起慢慢走。

路上沒怎么說話，卻不覺得尷尬，偶爾有風(fēng)吹過，帶著路邊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反而有種難得的寧靜。

走到醫(yī)院住院部樓下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突然從里面走出來，正好和他們撞個正著。

林硯抬頭一看，心里愣了一下——是沈知遇。

沈知遇手里拿著一本病歷本，大概是剛查完房。

他看到陸星沉時，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間軟了幾分，嘴角卻還是下意識地皺著，語氣帶著點責(zé)備，卻藏不住關(guān)心：“怎么又亂跑？

不是跟你說過，下午要好好休息嗎？”

“我來簽合同。”

陸星沉看到沈知遇，聲音輕了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在撒嬌，“林編輯送我回來的。”

他說著，指了指身邊的林硯。

沈知遇的目光落在林硯身上，剛才的溫柔瞬間褪去，又恢復(fù)了之前的銳利，帶著幾分審視。

他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眼，才開口說話，語氣算不上客氣，更像一種警告：“林編輯，陸星沉的身體不適合勞累，寫作的事，還請你多擔(dān)待。

不要催他改稿，也不要讓他熬夜，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說。”

林硯能聽出他語氣里的防備，卻也理解他的擔(dān)心。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我知道，我會調(diào)整進度，盡量不讓他累到。

有需要溝通的地方，我會提前跟你或者他商量，不會擅自做決定?！?br>
沈知遇似乎沒想到林硯會這么配合，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卻沒再多說什么。

他走到陸星沉身邊，很自然地扶著他的胳膊，動作輕柔卻堅定：“走吧，該回去吃藥了。”

陸星沉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對林硯揮了揮手：“林編輯，謝謝你送我回來，改天再聊。”

“好，你好好休息?！?br>
林硯也揮了揮手，看著他們并肩走進住院部大樓。

沈知遇的白大褂很長，幾乎能把陸星沉半個身子都罩住，兩人的背影走在一起，莫名有種說不出的契合，像是沈知遇用自己的白大褂，把陸星沉裹進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安全的世界里。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心里突然有種莫名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簽下的這份稿子，到底會把他帶入一個怎樣的故事里，更不知道，陸星沉和沈知遇之間，還藏著多少他沒看到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