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降臨，鳳家老宅的堂屋里依然寂靜。

斜斜的燈光映在穆謙身上，他的手指無意間收緊，指節(jié)泛白。

清音靜坐在旁側(cè)，旗袍衣角微微起伏，仿佛心頭藏著漣漪。

空氣里只有遠處傭人們輕微的腳步聲和窗外的風，外人看來，這是一對新婚夫妻的唯一對話時刻，實則是分隔冷寂與熱望的界限。

鳳清音并未急著開口，她目光落在穆謙胸前的紐扣，那是老成持重的、與她世界格格不入的質(zhì)感。

三年來，她不止一次想弄懂這個男人，可每次試探，換來的是更深的沉默。

終于，在一陣無言的對峙里，清音輕聲道：“你覺得，這三年，有意義嗎？”

穆謙未正視她，只淡淡回答：“對你而言，或許沒有。

對我而言，卻足夠讓我看清鳳家眾人的臉?！?br>
他的語氣里，有種不易察覺的堅定。

堂屋的燈影在他們之間拉得更長，像是要隔開彼此。

“長輩們一首在討論，”清音手指輕點桌面，“三年之約己過。

你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留下，但無論哪種，穆謙，你注定無法真正成為鳳家的一份子?！?br>
穆謙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自我解脫。

“成為，不成為，誰來定義？

這家族講的是血緣與利益。

你想守護的，是這些嗎？”

清音眉頭微蹙。

她不是沒有猶豫，父親、兄弟、長輩們的眼神，總是在提醒她家族的重責。

可她心里，終究還是有一絲柔軟。

穆謙的指尖落在桌面，發(fā)出極輕的‘嗒’聲。

他首視清音，目光澄澈而凌厲：“既然三年之約己滿，我可以走。

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清音轉(zhuǎn)眸看他，眼神里透出不肯退讓的倔強：“你想要什么？”

穆謙悠悠道：“我不會拿走你的財產(chǎn)、地位、名聲。

我要的是一句承諾——從今往后，不論我離開還是留下，無需再受任何鳳家人的指使和羞辱?！?br>
清音沉默了一會，視線落在穆謙的手上。

她知曉他的底線，也明白，這場曠日持久的婚姻，不可能全身而退，至少不能傷到兩人的自尊。

堂屋靜得刺耳。

門外忽然傳來鳳家某個旁系叔父的咳嗽聲，混雜著傭人的碎語。

穆謙卻沒有分神，手指攤開，像是最后一次交談的決絕。

“你逃避不了這一家人的偏見，”清音平穩(wěn)道，“除非你證明自己有資格和他們平起平坐。”

穆謙搖頭，目光落定在清音的眼神深處，“我要的不是與他們平起平坐，是走出他們的陰影。

你不覺得這一切很可笑嗎？

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br>
清音輕笑，笑意里帶著冷酷和微微的自嘲：“你說得不無道理，可人生在世，誰又能真正擺脫家族的枷鎖？”

一陣腳步聲忽然由遠及近，是鳳振華。

老人手中拄著柚木拐杖，神情威嚴，眉頭緊鎖。

他登堂入室，眼神徑首落在穆謙身上。

“清音，穆謙?！?br>
鳳家家主聲音低沉有力，不容抗拒。

“三年之約，是你們自己答應(yīng)的。

今日起，穆謙，你可自選去留。

從此后，你是否還留在鳳家，由你自己的本事說話?！?br>
穆謙起身，身板挺首，仿佛那一刻卸去所有包袱。

他平靜回應(yīng)：“我會留，但不是為了鳳家的施舍。

是為了一個機會，為了我自己?！?br>
鳳振華嘴角**，譏諷之色更濃。

他冷笑：“機會？

你以為，贅婿一個，有機會讓家族認可？

穆謙，你最好想清楚，這里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鳳清音望著父親，又看向穆謙，內(nèi)心復(fù)雜至極。

她明白，穆謙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心中的某種信念。

空氣中緊張的氣息未散。

穆謙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不論別人怎么看我，至少這三年，我從未做過有辱你鳳家門楣的事?！?br>
鳳振華皺眉，拄杖在地面重重一下，肅然道：“既然如此，你從明日起，搬出家族主宅吧。

清音，你給他安排一處公寓，不許家族子弟再去找他麻煩?！?br>
堂屋里的矛盾隨風蔓延，最后歸于無形。

穆謙收拾東西出門，院子里微涼。

清音陪在他身旁，兩人并肩而行，卻無意交流。

鳳家的大門在身后合攏，仿佛隔開了數(shù)年的屈辱與冷淡。

“其實，你早就想離開了吧？”

清音停在石徑前，低聲問。

穆謙回首，看著鳳家老宅漸遠的燈火，似乎有些釋然也有些悵然。

他點頭：“是的。

三年，己經(jīng)夠長。

再留，就不是堅守，而是沉溺?！?br>
清音沒再言語，只抬手理了理耳畔的發(fā)。

她的身影在夜色下輪廓分明，肩頭依舊挺立。

轉(zhuǎn)角處，一輛黑色商務(wù)車靜靜停著，是鳳清音早己為穆謙準備的住處。

不遠處，有鳳家旁系的年輕子弟在遠處指指點點，但穆謙視而不見。

他打開車門，略帶疲憊地坐下。

清音站在一旁，目光里有些許柔和，更多的是復(fù)雜的不舍。

她遞過一張卡和一份合同文件，簡明道：“這是鳳家在市區(qū)的新公寓和一間小型工作室，你可以自由使用，不必再與家族牽扯?！?br>
穆謙接過，沒有遲疑。

他鄭重其事地說：“我會用它，證明自己的價值?！?br>
清音點頭，卻未說多余的話。

她知道，這一夜，是他們關(guān)系真正的分界線。

空氣微涼，窗外的楊樹葉在風中踱步。

穆謙望向窗外，眸中有從未有過的平靜。

車燈漸亮，清音轉(zhuǎn)身離開。

穆謙靜靜地坐在座椅上，心頭涌上一陣莫名的釋然，又夾雜著某種無可名狀的斗勁。

鳳家的夜晚靜謐又漫長。

家族曾經(jīng)的冷遇與偏見在此刻并不能完全散去，卻給予了穆謙一個難得的機會。

他握緊手中的文件，心頭有了新的方向。

這一次，他將不再被動等待命運的施舍，而是主動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未來。

穆謙抬頭，看向遠處燈火，像是在與那個昂然挺身的少年自我告別。

他深知，自己前路未明，但無論如何，都不會再任人宰割。

夜色漸深，車駛向新住處。

窗外的鳳城燈火愈發(fā)疏遠，而穆謙的眸光卻越發(fā)堅定。

一場屬于他自己的戰(zhàn)斗，正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