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中晚期，絳州龍門縣，西坡鎮(zhèn)。

入秋的風早沒了夏末的軟和，刮在臉上像帶了細沙，尤其到了傍晚，更是往人骨頭縫里鉆。

阿瑤蹲在灶臺前，往灶膛里添了根干玉米稈，火苗“噼啪”跳了兩下，映得她滿是補丁的粗布袖口泛著暖光。

鍋里煮著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見鍋底的陶紋。

阿瑤用木勺攪了攪，勺底只沾了幾粒黃澄澄的粟米——這是家里最后半袋粟米了，昨天秋收收尾，**家的賬房來收租，把僅有的兩袋新米全拉走，只給剩下這點碎米，說是“念你們孤兒寡母，留**命的”。

“瑤兒，粥好了沒？

娘有點冷?！?br>
里屋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阿瑤趕緊應了聲“就好”，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些——柴火也不多了，得省著用。

她端起陶鍋，小心地避開燙人的鍋沿，往屋里走。

茅草屋的頂子早該修了，東南角漏了個巴掌大的洞，風裹著枯葉往里灌，落在母親床邊的破布簾上。

母親坐在床上，裹著件打了西五塊補丁的舊棉襖，手里還拿著針線，想給阿瑤補那件露了腳趾的布鞋，可手抖得厲害，針好幾次都沒穿進**里。

“娘，別補了，我這鞋還能穿?！?br>
阿瑤把粥碗遞到母親手里，又拿過針線放在床頭，“先喝粥，熱乎的，喝了能暖和點。”

母親接過碗，看著碗里幾乎能當鏡子的稀粥，眼圈紅了紅：“瑤兒，你也喝，娘不餓?！?br>
“我早就喝過了！”

阿瑤撒謊，其實她早上就啃了塊昨天剩下的干硬粟米餅，現(xiàn)在肚子正“咕咕”叫，可她不能跟母親搶——母親這陣子總咳嗽，臉色一天比一天黃，得讓母親多吃點。

母親沒拆穿她，只是用勺子慢慢舀著粥，喝一口，就往阿瑤嘴里送一口：“娘年紀大了，吃不了多少，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得多吃。”

阿瑤躲不過，只能張嘴接住，粥水滑進喉嚨，帶著點淡淡的米香，卻讓她鼻子發(fā)酸。

她知道，母親是把僅有的幾粒粟米都讓給她了。

喝完粥，阿瑤收拾好碗筷，又給母親泡了碗蒲公英水——前幾天她在山里采的，曬干了存著，母親說喝了能敗火。

她坐在床邊，幫母親捶著背，母親的背又薄又硬，隔著棉襖都能摸到骨頭。

“娘，你今天咳嗽輕了點沒？”

阿瑤輕聲問。

母親笑著點頭：“輕了，瑤兒泡的水管用，再喝兩天就好了。”

可阿瑤知道，母親是在安慰她。

這半個月，母親的咳嗽一天比一天重，從最開始的偶爾咳兩聲，到后來夜里也咳，有時咳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她想找郎中，可家里連一文錢都沒有，上次李郎中給隔壁王阿婆看病，收了五十文診金，還不算抓藥的錢，她們家根本拿不出。

“瑤兒，天不早了，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去拾柴呢。”

母親拍了拍她的手。

阿瑤“嗯”了一聲，把油燈捻得更暗了些——燈油是用芝麻榨的，貴得很，能省就省。

她躺在床前的草席上，聽著母親的呼吸聲，還有偶爾傳來的輕咳，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爹還在的時候，家里雖然也窮，但至少能吃飽飯，爹會去山里打獵，偶爾能帶回只兔子，娘就會煮兔肉粥給她喝。

可三年前，爹去山里打熊，再也沒回來，只找到一件染血的衣服。

從那以后，她就和母親相依為命，日子一天比一天難。

“咳咳……咳……”突然，母親的咳嗽聲猛地加重，不再是之前的輕咳，而是像要把肺咳出來的劇烈咳嗽，一聲接一聲，帶著嘶啞的喘鳴。

阿瑤一下子坐起來，摸黑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她看見母親側躺在床上，一手緊緊抓著床單，一手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

“娘！

你怎么了？”

阿瑤撲過去，扶住母親的胳膊。

母親松開手，想說話，可咳嗽停不下來。

阿瑤低頭一看，眼睛瞬間瞪圓了——母親的手掌心，沾著幾點暗紅的血漬，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極了去年她在山里見過的、被踩爛的野草莓。

“娘……血……”阿瑤的聲音發(fā)顫，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母親也慌了，她看著掌心的血，嘴唇哆嗦著：“瑤兒，娘沒事……就是咳得急了，說不定是牙齦破了……”可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咳嗽怎么會咳出血來？

阿瑤記得村里的張爺爺，去年就是咳血，沒幾天就走了。

她抓住母親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涼得像冰：“娘，我去找李郎中！

現(xiàn)在就去！”

母親一把拉住她，搖著頭，聲音虛弱得快聽不見：“瑤兒，別去……李郎中要五十文診金，咱們家……咱們家沒有錢啊……”阿瑤這才想起，家里的錢袋早就空了，上次賣玉米稈換的二十文，給母親買了半斤紅糖，早就喝完了。

她咬著嘴唇，眼淚砸在母親的手背上，燙得母親心口發(fā)疼：“那怎么辦？

娘，你不能有事，你要是走了，我就只剩一個人了……”母親摸了摸她的頭，手指粗糙，卻帶著暖意：“傻孩子，娘不會有事的。

明天天亮了，你再去山里采點蒲公英，多煮點水，娘喝了就好了?！?br>
阿瑤知道母親是在騙她，可她沒有辦法，只能點頭。

她把油燈挪到床邊，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守著母親。

母親咳一陣歇一陣，每一次咳嗽，都像刀子一樣扎在阿瑤心上。

她緊緊攥著母親的手，首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

“瑤兒……瑤兒……”阿瑤被母親的聲音叫醒，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窗外傳來雞叫聲。

母親的臉色比昨晚更黃了，嘴唇?jīng)]有一點血色，說話都沒力氣：“瑤兒，娘想喝口水……”阿瑤趕緊倒了碗溫水，用勺子喂母親喝。

看著母親虛弱的樣子，她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去山里找藥！

去年村里王阿婆咳得厲害，就是采了野狼谷里的紫花地丁煮水喝好的。

雖然王阿婆的咳嗽沒娘這么重，也沒咳血，但說不定有用呢？

總比坐著等死強。

“娘，你等著我，我去山里采點藥，回來煮給你喝，你喝了肯定會好的！”

阿瑤說完，就開始收拾東西。

她從懷里摸出最后一塊干硬的粟米餅，塞進嘴里咬了一口，又拿上竹筐和小鐮刀，把母親的舊棉襖蓋好：“娘，我很快就回來，你別擔心。”

母親想攔她，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著阿瑤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浸濕了枕巾。

野狼谷在西坡鎮(zhèn)外十里地，是阿瑤常去拾柴、采草藥的地方。

路很難走，全是碎石子和泥巴，阿瑤穿著露腳趾的布鞋，走幾步就硌得腳疼，可她不敢停，走得飛快。

深秋的山里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阿瑤卻渾身是汗。

她記得紫花地丁長在背陰的山坡上，開著紫色的小花，葉子是心形的。

她鉆進灌木叢里，仔細地找著，荊棘掛住了她的衣服，劃得胳膊、腿上全是小口子，滲出血珠，她卻像沒感覺到一樣，只顧著找藥。

“找到了！

找到了！”

半個時辰后，阿瑤終于在一塊巖石下找到了一小片紫花地丁。

紫色的小花迎著晨光開著，看起來格外顯眼。

她趕緊蹲下來，用小鐮刀小心翼翼地挖，連帶著根部的泥土一起放進竹筐里，生怕弄壞了。

除了紫花地丁，她還采了些蒲公英和艾草。

蒲公英能敗火，艾草能驅寒，多采點，總能幫上忙。

竹筐很快就滿了，阿瑤背著竹筐往回走，心里滿是希望——娘喝了這些藥，肯定會好的。

走了沒多遠，阿瑤的肚子開始叫了，她想起懷里的粟米餅，早就吃完了。

她舔了舔嘴唇，加快了腳步，只想早點回家，把藥煮給母親喝。

回到家的時候，己經(jīng)是中午了。

阿瑤顧不上歇，趕緊燒火煮藥。

她把紫花地丁、蒲公英和艾草一起放進陶罐里，加了三碗水，用大火燒開，再轉小火煮了半個時辰。

藥湯熬成了深綠色，冒著熱氣，帶著一股苦苦的草藥味。

“娘，藥好了，你快喝了吧！”

阿瑤端著藥碗，走到母親床邊。

母親撐著坐起來，接過藥碗，捏著鼻子喝了下去。

藥湯很苦，苦得她皺緊了眉頭，卻還是一口沒剩地喝完了：“瑤兒煮的藥，肯定管用?！?br>
阿瑤笑著點頭，把碗收拾好，坐在床邊守著母親。

她以為，母親喝了藥，下午就能好起來，可沒想到，過了沒多久，母親的咳嗽又開始了，而且比之前更重，咳得連氣都喘不上來，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娘！

娘你怎么了？”

阿瑤慌了，趕緊拍著母親的背。

母親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她看著阿瑤，聲音微弱：“瑤兒，沒用……這藥不管用……”阿瑤看著陶罐里剩下的藥湯，心里像被灌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她蹲在灶臺前，雙手抱著頭，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為什么沒用？

她明明那么努力地去找藥，為什么還是救不了娘？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阿瑤抬頭一看，是鄰居王阿婆。

王阿婆提著半袋粟米，走進來就問：“瑤兒，**怎么樣了？

我昨天聽著咳嗽得厲害，今天特意煮了點粟米粥給你們送來?！?br>
阿瑤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阿婆，娘她……娘咳血了，我采了藥煮給她喝，可沒用，她還是咳得厲害……”王阿婆一聽，臉色一下子變了，她趕緊走進屋里，看了看母親的樣子，又摸了摸母親的手，嘆了口氣：“傻孩子，**這是‘虛癥’，不是普通的咳嗽，你采的那些草藥，只能治個小風寒，頂不住用?。　?br>
“虛癥？

那怎么辦啊阿婆？”

阿瑤抓住王阿婆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得找懂行的醫(yī)生治！”

王阿婆說，“鎮(zhèn)東頭有個孫翁，開了家醫(yī)館，聽說以前在京城太醫(yī)院待過，最會治這種虛癥。

就是……他看病收費不低，不過他人心善，說不定會幫你?！?br>
孫翁？

阿瑤聽過這個名字，村里有人說過，孫翁的醫(yī)術很高明，就是收費貴，一般人家請不起。

可現(xiàn)在，這是娘唯一的希望了。

“阿婆，孫翁醫(yī)館離這兒遠嗎？

我現(xiàn)在就帶娘去！”

阿瑤急切地問。

“從這兒到鎮(zhèn)東頭，得走兩里山路，都是上坡，**現(xiàn)在這樣，怎么去？”

王阿婆看著母親虛弱的樣子，皺起了眉頭。

“我背娘去！”

阿瑤咬著牙說，“我有力氣，能背動娘！”

王阿婆看著阿瑤堅定的眼神，心里發(fā)酸。

她從懷里摸出十文錢，塞進阿瑤手里：“這是阿婆攢的，你拿著，說不定能用上。

路上小心，孫翁每天傍晚就關醫(yī)館了，你得快點走?！?br>
阿瑤接過錢，眼淚又掉了下來：“謝謝阿婆，我以后一定還你！”

“先救**要緊！”

王阿婆幫著阿瑤把母親扶起來，又找了條舊布帶，幫著阿瑤把母親捆在背上，“路上慢點，要是累了就歇會兒，別逞能?！?br>
阿瑤“嗯”了一聲，背著母親，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門。

布帶勒在她的肩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可她不敢停下。

母親趴在她的背上，很輕，卻讓她覺得充滿了力量——這是她的娘，是她唯一的親人，她一定要把娘送到孫翁醫(yī)館，一定要治好**病。

兩里山路，全是上坡。

阿瑤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生怕把母親摔下來。

她的布鞋早就被露水打濕了，鞋底磨破了，碎石子硌得她的腳生疼，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路上遇到了幾個趕集回來的村民，見阿瑤背著母親，都停下來問。

阿瑤簡單說了兩句，村民們都很同情她，有個賣紅薯的大叔，還塞給她一個熱乎乎的紅薯：“孩子，拿著，路上吃，補充點力氣?！?br>
阿瑤接過紅薯，道了謝，咬了一口，紅薯的甜味在嘴里散開，暖到了心里。

她知道，這些陌生人的善意，都是**福氣，娘一定會好起來的。

走了一個多時辰，終于看見鎮(zhèn)東頭的炊煙了。

孫翁醫(yī)館的招牌在夕陽下隱約可見，是一塊掛在門口的木牌，上面刻著“孫記醫(yī)館”西個大字，旁邊還掛著一串曬干的艾草，隨風飄動。

阿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加快了腳步，走到醫(yī)館門口時，腿己經(jīng)軟得快站不住了。

她慢慢放下母親，扶著母親靠在門邊，自己則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像有團火在燒。

醫(yī)館的門是開著的，里面?zhèn)鱽怼爸ㄑ街ㄑ健钡哪胨幝暋?br>
阿瑤深吸一口氣，扶著母親，一步一步地走進醫(yī)館。

她不知道，這一步邁進去，會不會是**生路。

但她知道，她不能放棄。

“請問……孫翁在嗎？

我娘病得很重，求您救救她……”阿瑤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安靜的醫(yī)館里響起，碾藥的聲音，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