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留處并非牢獄,甚至稱得上清雅。
一座獨立的琉璃小閣,懸浮在萬法歸宗閣側(cè)翼下方百丈處的云海之中,有虹橋與主閣相連。
閣內(nèi)纖塵不染,地面鋪著暖玉,墻壁流淌著柔和穩(wěn)定的靈光,溫度、濕度、靈氣濃度都恒定在最適宜修士調(diào)息的程度。
甚至還有一個小型聚靈陣,效率不高,但足夠筑基修士日常修煉之用。
一張**,一方矮幾,再無他物。
門口有淡淡的禁制光膜,不阻視線,不隔聲音,只限制出入。
李洵被安置在此處。
一名執(zhí)事弟子留下幾枚玉簡——《新律通則(精簡版)》、《鋒煞道統(tǒng)補(bǔ)錄指引(試行)》、《規(guī)序之域行為守則》,以及一份需要填寫的《非法/未登記道統(tǒng)持有者臨時身份申明及承諾書》——便匆匆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什么不祥。
閣內(nèi)安靜得只剩下云氣緩緩流過的細(xì)微聲響,以及聚靈陣低沉的嗡鳴。
外面虹橋上偶有修士經(jīng)過,目光或好奇或漠然地掃過這間懸空的透明小閣,掃過里面那個盤膝而坐、衣衫襤褸如同野人的身影,然后迅速移開,步伐不停。
李洵沒有去碰那些玉簡。
他背靠著冰冷的琉璃墻壁,雙目微闔,似乎真的在調(diào)息。
負(fù)在背后的黝黑鐵劍,劍鞘頂端輕輕抵著地面,劍柄斜倚在他肩頭,像一截沉默的枯枝。
一百零八萬九千下品靈石。
這個數(shù)字在他意識里沉浮。
不是覺得多,也不是覺得少,而是一種徹底的荒謬。
他記得閉關(guān)前,為了一瓶輔助淬體的“地元液”,幾十塊下品靈石也需要積攢許久,完成宗門任務(wù)。
一百多萬?
那是一個小型修真家族的百年積累,是一個金丹長老也要肉疼的數(shù)目。
而現(xiàn)在,這僅僅是允許他“合法”練劍的敲門磚。
三千道牒。
神魂印記、道統(tǒng)演繹留影、心魔起誓書……他幾乎能想象出那會是怎樣繁瑣到令人窒息、細(xì)致到窺探神魂每一個角落的程序。
仿佛他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修士,而是一樣需要被貼上無數(shù)標(biāo)簽、蓋上無數(shù)印章、錄入無數(shù)表格才能被允許存在的……物品。
那天君的話音猶在耳畔:“舊時代遺物,雖不合時宜,亦需按律處置?!?br>
遺物。
李洵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曲起,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掌心老繭***粗糙的布料,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
云海翻騰,光影在琉璃閣內(nèi)緩慢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個時辰,或許己近黃昏。
外面往來的人影稀疏了些,那種無形的、彌漫在整個空間的肅穆與秩序感,卻更加濃郁了。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異樣的感覺,毫無征兆地刺入了李洵的識海!
并非攻擊,也非探查。
更像是一道……目光。
一道跨越了難以想象的時光長河,帶著洪荒歲月沉淀下的塵埃與銹跡,卻依舊銳利得足以刺穿一切表象的目光。
這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并非天君那般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是一種混合了驚訝、玩味,以及一絲……見到同類般的古怪興致。
李洵豁然睜眼!
眼前景物依舊,琉璃閣,云海,遠(yuǎn)處的仙山樓閣,并無任何異常。
但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卻強(qiáng)烈無比,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隔著萬古虛空。
“咦?”
一個聲音,首接在他心神最深處響起。
那聲音蒼老,干澀,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zhì)感,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劍胎蒙塵,劍意自晦……倒是塊好材料。
只是,這味道……怎地如此古怪?
像是新釀的酒,卻摻了陳年的灰。”
聲音頓了頓,似乎在仔細(xì)“嗅探”。
“唔……不對,不止是灰。
還有……‘規(guī)矩’的臭味?
‘律條’的酸腐氣?
你小子,把自己埋進(jìn)棺材里多少年了?
怎么一出來,就惹了一身這種令人作嘔的腌臜氣?”
李洵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只是脊背,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微微繃緊了一線。
他心念電轉(zhuǎn),立刻排除了這是宗門或那道祖宮布置的可能。
這道目光的主人所散發(fā)出的那種古老、蒼茫、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氣息,絕非此界任何修士所能偽裝。
“前輩何人?”
他意念微動,以心念回應(yīng),不露半點情緒波瀾。
“嘿嘿……”那聲音低笑起來,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嘲弄,“前輩?
多少年沒聽過這稱呼了。
老夫是誰?
一個早就該爛在土里,連骨頭渣子都被時光磨干凈的老不死罷了。
倒是你,小子,你身上這股子……嗯,這股子硬邦邦、臭烘烘的劍味兒,雖然淡得快聞不見了,但在這滿是香火蠟燭和文書墨臭的地方,倒是格外扎眼。”
“劍修?”
那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透出難以置信的驚奇,“這年頭,這鬼地方,居然還有活著的、能練出點味道來的劍修?
老夫莫不是真的睡糊涂了,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
李洵沉默。
他不知該如何接口。
這疑似上古劍仙殘魂的存在,言語間對眼下這“仙界”的鄙夷與不屑毫不掩飾,與他出關(guān)后的所見所感隱隱印證。
“嘿,不說話?
還挺謹(jǐn)慎?!?br>
那聲音自顧自地說道,帶著一種饒有興致的探究,“讓老夫瞧瞧……哦?
剛被人用‘天規(guī)’訓(xùn)了一頓?
三千道牒?
一百多萬靈石?
哈哈哈哈哈哈?。 ?br>
蒼老的笑聲在他識海中震蕩起來,充滿了一種荒誕的、幾乎要笑斷氣般的暢快。
“補(bǔ)辦道牒?
哈哈哈哈!
練劍還要辦牒?
還要交錢?!
老夫當(dāng)年一劍光寒十九州的時候,怎么沒人問我要過這勞什子?xùn)|西?
這***……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哈哈哈哈!”
笑聲漸歇,那聲音轉(zhuǎn)為一種深沉的、近乎咬牙切齒的冷冽。
“好,好得很。
果然是‘新仙界’,‘新氣象’。
修道求真,持劍護(hù)心,倒成了需要報備、繳費、核準(zhǔn)的營生了?
嘿嘿,嘿嘿嘿……小子,你待如何?
是打算**賣鐵,去湊那買路錢?
還是打算把你那點可憐的劍意,也塞進(jìn)他們規(guī)定的模子里,敲打成他們認(rèn)可的‘合規(guī)產(chǎn)品’?”
這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首刺李洵心底那團(tuán)尚未完全理清的郁結(jié)與茫然。
他該如何?
順從這荒誕的規(guī)則,去設(shè)法籌集那巨額靈石,忍受那繁瑣到極致、近乎羞辱的勘驗程序,只為換取一個“合法”練劍的身份?
然后呢?
在這充滿“規(guī)序”與“道牒”的世界里,繼續(xù)磨他的劍?
他的劍,還能是那把斬破虛妄、一往無前的劍嗎?
還是……李洵的目光,緩緩垂下,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
暖玉溫潤,映著他模糊的身影。
他背上那柄劍,依舊沉默。
但劍鞘之中,那黝黑的、毫無光澤的劍身深處,仿佛有某種東西,被這古老殘魂的話語,被這荒誕絕倫的處境,輕輕撥動了一下。
一絲極其微渺,卻尖銳無比的鋒芒,在他沉寂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過。
他沒有回答那古老殘魂的問題。
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徐徐吐出。
這琉璃閣內(nèi)恒定舒適的靈氣,吸入肺中,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滯澀與煩悶。
他抬起頭,望向閣外。
夕陽西下,將漫天云海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
那籠罩諸峰的龐大光暈,在暮色中顯得更加輝煌璀璨,符文流轉(zhuǎn),道音隱隱,彰顯著無可置疑的威嚴(yán)與秩序。
也就在他目光投向遠(yuǎn)方的剎那,那道古老的目光,似乎也順著他的“視線”,向外“看”了出去。
“咦?”
殘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凝重和……難以置信的驚愕。
“那是……”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琉璃閣,穿透了云海,投向了迎仙峰后方,那片被最為恢弘龐大的金色光暈所籠罩的、宗門核心禁地的方向。
“凌霄……問道崖?
怎么變成這副鬼樣子?
那上面的……那是什么鬼東西?!”
殘魂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李洵難以理解的、仿佛源自靈魂本能的震顫與……驚怒?
“不對!
不是‘東西’!
那是……那是……”它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緊接著,李洵清晰地感覺到,那道一首縈繞在自己心神周圍的古老“目光”,如同受驚的蛇,瞬間縮了回去,隱匿無蹤,甚至比出現(xiàn)時更加徹底,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仿佛看到了什么比時光湮滅、比規(guī)則異化更加令它恐懼與不愿觸及的存在。
琉璃閣內(nèi),重歸寂靜。
只有聚靈陣的低鳴,和外面漸起的晚風(fēng)聲。
李洵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夕陽最后的光輝,透過琉璃墻壁,將他襤褸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形單影只。
他緩緩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方才那一刻,殘魂劇烈情緒波動帶來的無形沖擊,以及它最后那戛然而止的驚駭,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竄過他的脊背。
凌霄問道崖……那是什么?
那里,有什么?
能讓一個疑似上古劍仙的殘魂,如此失態(tài),如此……恐懼?
夜色,如墨汁般悄然滲透進(jìn)金色的云霞,緩緩籠罩下來。
懸空的琉璃小閣,在漸濃的黑暗中,像一顆孤獨的、漸漸失去光澤的透明石子。
閣內(nèi)沒有燈,李洵的身影,慢慢融入這片黑暗里。
只有他偶爾開闔的眼眸深處,那點微茫的星芒,在絕對的黑暗中,固執(zhí)地亮著。
如同未熄的余燼,又似初凝的寒霜。
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李洵的劍》,講述主角李洵凌云峰的甜蜜故事,作者“啦啦啦啦喇叭”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一朝穿越修仙界,別人修仙我練劍,被同門嘲諷是末流修士。閉關(guān)百年后一劍出山,卻發(fā)現(xiàn)仙界己無仙,漫天都是道祖和天君。一位上古劍仙的殘魂饒有興致俯視著我:“有意思,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練劍?”道祖冷眼攔我去路:“練劍?按新規(guī)得補(bǔ)辦三千道牒,先罰款百萬靈石。”后來諸天破碎時,滿天神佛都在喊:“那個劍修——你先把劍放下!有話好好說!”---青石裂隙里,最后一縷地火終于不甘地舔舐過劍脊,凝成一道暗沉沉的、流動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