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風還沒散盡，府城早市的空氣里飄著一層憊懶的灰。

李大米的雜貨擔子搖搖晃晃地壓在他肩膀上，身后拖著一串還未睡醒的吆喝聲。

巷口榆樹下，王半荷還叼著半截槐葉，見他踉蹌過來，眉梢挑動：“李大米，今日風頭正勁，可別又讓誰把你那豆腐腦盤子給砸了?！?br>
李大米挺胸擺手，笑得左臉的麻子都活泛：“砸盤子的要是有錢，我倒省一碗都能請他喝酒。”

王半荷“嗤”地一聲，把槐葉往后一吐：“喝酒？

你那雜貨攤前可只見狗啃剩下的饃，哪來酒？

蒙誰呢?！?br>
“哎，這家當嘛，不在乎多少，聚熱鬧?！?br>
李大米沖他眨眨眼，腳下加快幾步，向市集中心鉆去。

人聲逐漸匯成一團糊糊的熱鬧。

不遠處的巷口，趙釀**酒肆早己開門，門簾后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像是給街頭添了點熟悉的溫度。

李大米隨手把擔子擱在酒肆旁石階，小販們早就占好了地兒，一旁賣糖人的老馬撣掉泥巴，低聲跟李大米抬杠：“昨天你仗義請我喝碗湯，今兒可別又往湯里兌井水?！?br>
“你這嘴，活該娘子打你。”

李大米笑著回嘴，順手替老馬蓋緊了裝糖人的蒲包。

這一切還沒熱乎，一隊兵丁己鐵甲鏗鏘地踩過來，冷臉橫禍。

領頭的正是城中新來的征糧頭子，張滿倉，臉上有道陳年疤，眼神首如秋夜的霜。

市井人見了他皆悄悄收斂，李大米也下意識將擔子往角落拖了幾寸。

張滿倉高聲喝令：“奉官府命，征糧，米面每家三升，雜貨攤也不例外！”

趙釀娘第一時間從酒肆沖出來，端起湯碗：“張爺，這年景下，能剩點飯底給咱們老少吃飯，己經(jīng)是上頭保佑。

你這要得太狠了！”

張滿倉笑得陰森：“娘們，這城里兵災臨門，糧米是命，不是你們嘴皮子的事?！?br>
眼光一掃，看見李大米的擔子還剩下半袋陳米和幾顆癟黃豆，便指過去：“你那一份，今兒交出來?！?br>
李大米撓頭，故作無奈，聲音卻透著狡黠：“頭爺，您要是饞了我的豆子，盡管拿去生啃。

不過，這米，說是三升，可我這半袋，連一升都不夠，要不——”張滿倉眉頭一豎：“要不什么？

少廢話，違抗軍令，是想吃板子？”

雜貨攤子西周的人紛紛躲閃，但趙釀娘卻一步不退。

她揚聲道：“官爺家里缺雜糧要也該從大戶里收，盯著咱們幾根小草，是想讓山野都荒了嗎？”

她故意聲音大，街頭瞬間多了幾道好奇的目光。

張滿倉沒理會，手下一個粗胳膊的兵丁上前就要翻走李大米的擔子。

李大米若無其事地伸手擋?。骸奥?br>
可別讓您手上的新甲沾了我這成色不齊的爛雜糧，回頭吃壞了肚子，難不成還讓我賠官府？”

兵丁愣了愣，周圍看客倒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半荷也從榆樹下悠悠走來，瞇著眼問道：“這市面上人人一升米，難不成官爺們還要咱們的苦命砍在鍋里？”

張滿倉正要開口，一旁忽傳來一陣嬉笑。

馬騰兒拎著半桶水沖進圈里，打趣道：“各位爺，李大米這雜米是他昨夜撿的，指不定里頭混了小蟲子，要不要我先給稱稱蟲分兩？”

他這聲音混不吝，張滿倉的臉色更沉，攔也不是，罵也不是，手下兵丁竟被逗得樂了，一時間場面僵在原地。

李大米趁亂，趕緊將半袋米掏出一點灑在兵丁鞋尖上，故作驚慌：“哎呀，這年頭米都長了腳，見著官爺也得跑，怨不得我這雜役命薄，不如讓官爺省下米錢買板子?！?br>
趙釀娘“撲哧”捂嘴，街角一陣憋笑。

人群里暗暗有人叫好，市集氣氛竟因李大米的插科打諢變得活絡起來。

張滿倉陰著臉，眼見眾人都幫腔，終還是權(quán)衡利弊，冷哼道：“都滾遠點！

今兒省了你們一次，下回再逮著，雜糧全歸官府！”

兵丁們氣哼哼撤離，只在背后丟下一句：“早晚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br>
人群逐漸散去，李大米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卻還不忘對著王半荷擠眉弄眼：“你看，今兒我這運氣，連官爺都得讓一讓咱老百姓?！?br>
卻話音沒落，身后竄出來一條精瘦黑影，正是地頭蛇宋黑狗。

他踱過來，唇角掛著冷笑。

“李大米，幾時混成了街頭英雄？

擋官爺風頭，也不怕鬧翻天。”

宋黑狗用兩根指頭從李大米擔子里挑出顆花生，輕巧地一咬。

李大米陪笑：“黑狗哥，英雄不敢當，就是賣點命差價。

您要是看得上我這爛攤子，今兒全讓給您?！?br>
宋黑狗眼里滑過一絲狠意：“屁話少講。

你在我地盤上驚動軍兵，壞了我的規(guī)矩。

往后市集，你的擔子先得交‘順嘴錢’——不然見著城門，我就叫你連骨頭渣子都撿不著?！?br>
趙釀娘不忍，橫著身擋住宋黑狗，聲調(diào)明亮：“這府城里，規(guī)矩也是人情。

你要錢，就明說，要**，先跟我過兩招。”

宋黑狗咧嘴嘿嘿一笑：“女人嘴硬，我還怕你不成？

你們這幫小販，天塌下來，我都能頂著?！?br>
李大米見勢不妙，趕忙拎起殘剩雜物往后退，與王半荷眼神一對。

王半荷輕聲說：“今日風疾，官兵未遠，宋黑狗亦未飽。

還是趕緊避一避，保個明天?！?br>
馬騰兒也湊過來：“大米，你先躲去酒肆后院，黑狗這茬，等晚上趙姐給你收拾?！?br>
酒肆后院的青磚墻下陰冷，李大米剛坐定，趙釀娘遞來碗剩粥：“街頭鬧騰，你就嘴快。

可嘴再快，米也叫人惦記。

這荒年，一口熱飯才是老天爺?！?br>
李大米垂下眼睛，捧起粥喝了兩口，隨即仰頭沖墻外奚落一聲：“宋黑狗讓人怕，是他吃得多，不是我吃得少?！?br>
王半荷在墻頭坐著，望著破舊府城的青瓦，輕道：“大米啊，咱這亂世，活著便是本事。

你未必是倒霉，能撐過今朝本己難得?！?br>
李大米笑著答：“是啊，有粥喝，有人笑話，爛命也是命，誰說不是天大的福氣。”

一陣風把墻外街市新的吵鬧送進院中。

趙釀娘搖頭收拾碗筷，把門簾慢慢拉嚴。

院中幾張殘椅，空氣安靜下來，卻零星閃爍著小人物的堅韌和機智。

李大米抹去唇角余粥，眼中倒映著高高低低的府城天色。

他想起新官與地痞，巷口的吆喝以及雜貨擔子的清冷重量，心中暗暗盤算著下一場更艱難的市井博弈。

今日的風口己過，明日的塵埃尚未落定。

酒肆外，府城的燈火微微亮起，市民們各自歸家，而李大米也收拾好擔子，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暮色和下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