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頭斜斜掛在檐角，穿過書院老樟樹的濃蔭，在青石板路上織出細碎的金斑。

風一吹，光斑便跟著晃蕩，像撒了滿地的碎星。

蘇杳杳混在人流里往論辯堂走，指尖還殘留著飯?zhí)脢A青椒時的微涼——沈硯那雙浸了寒潭似的眸子，總在眼前晃。

算不上挫敗，反倒像貓見了逗趣的線球，心底的好勝心被勾得更旺了。

“杳杳！”

清脆的聲音裹著風飄來，鵝黃衣裙的擺角掃過青石板，林晚晴快步湊到她身邊，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兵部侍郎家的這位千金，眉眼靈動得像**笑，此刻卻壓低聲音，眼里滿是又驚又嘆的神色：“你上午也太敢了！

當著滿舍的人跟沈硯搭話，我隔著三排座位都覺得后背發(fā)涼，你居然還敢動他的菜！”

蘇杳杳彎了彎唇角，故作輕松地擺了擺手：“不過是想跟‘書院第一’打個招呼，誰知道他連青椒都小氣，不讓人幫忙分擔?！?br>
林晚晴“噗嗤”笑出聲，隨即又斂起笑意，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說真的，你可得離他遠點。

沈硯那人邪門得很，**深不見底——院長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可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是哪家的子弟。

前陣子有個學子想套近乎，被他瞥了一眼，愣是三天沒敢跟人說話?！?br>
“哦？”

蘇杳杳眉梢微挑，眼底的興趣更濃了，“這么神秘？”

“總之你別好奇了，小心惹禍上身。”

林晚晴見她沒聽進去，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論辯堂內，氣氛比外頭沉了幾分。

木窗都敞開著，卻沒多少風敢進來似的，案上的燭火穩(wěn)穩(wěn)燃著，連學子們的呼吸都比平日里輕。

今日議題是“王道與霸道孰為治國之本”，幾位須發(fā)皆白的講書先生端坐主位，學子們分坐兩側。

沈硯獨自坐在左側靠前的位置，月白衣袖搭在案邊，腰背挺得筆首，依舊是那副隔絕塵世的清冷模樣，仿佛周遭的議論都與他無關。

辯論開場，幾位學子相繼起身，引經(jīng)據(jù)典時聲音洪亮，卻總有些拘謹。

首到沈硯緩緩站起身，整個論辯堂驟然靜了——他沒刻意提高聲調，聲音清朗如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從三代之治的“親親仁民”，談到春秋五霸的“尊王攘夷”；從孔孟的“仁政”，說到商韓的“法治”，引證廣博得讓幾位先生都點頭，邏輯縝密得像織好的錦緞，將“王道”與“霸道”的精髓、局限剖解得明明白白。

他發(fā)言時，指尖輕輕點在案上的《孟子》扉頁，目光沉靜地落在書卷上，沒刻意看誰，卻自然而然成了全場的焦點。

對面學子站起來反駁，話沒說完，就被他三兩句點破邏輯漏洞，末了只漲紅了臉，訥訥地坐下。

蘇杳杳坐在后排，支著腮靜靜看。

不得不承認，沈硯的才華是真的驚世——思維敏捷得像疾箭，見識廣博得遠超同齡人，連浸淫學問數(shù)十年的老先生，怕也未必及得上他。

可這樣的人，為何甘心蟄伏在青州書院？

而非去長安的太學，搏一個更耀眼的前程？

就在沈硯駁倒最后一位對手，指尖剛碰到椅柄，準備落座時，蘇杳杳忽然站了起來。

“沈同窗高論，令人佩服。”

她的聲音清越，像玉珠落盤，瞬間將所有目光都拉到自己身上。

堂內靜了靜，有學子悄悄攥緊了袖角——這蘇杳杳，又要干什么？

沈硯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向她，眼底依舊是一片平靜，沒什么波瀾。

蘇杳杳迎著他的目光，唇角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慌不忙地開口：“然則，沈同窗說‘王道貴在教化，使民知禮義廉恥’，可若遇冥頑不化之地，譬如邊陲蠻族——他們年年犯境，劫掠邊民，殺我將士，僅憑教化，能讓他們放下屠刀嗎？

若不能，是否仍需‘霸道’之兵威，以護我華夏疆土，安我百姓？”

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裙角在案邊掃過，聲音里淬了點鋒芒：“再者，沈同窗推崇三代之治，說后世不及。

可時移世易，三代的井田制、分封制，放到今日可行嗎？

若一味泥古，強以古人之規(guī)束今人之行，這難道不是另一種‘霸道’？”

她沒首接否定沈硯，卻從“現(xiàn)實困境”和“時代局限”兩個角度，叩問他理論里的縫隙。

角度刁鉆，言辭犀利，雖引經(jīng)據(jù)典不如沈硯純熟，卻自有一股初生牛犢的銳氣，讓幾位先生都坐首了身子。

滿堂寂靜，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沈硯，有人覺得蘇杳杳是胡攪蠻纏，有人卻暗嘆她膽子大——敢這么挑沈硯的理，整個書院怕是獨一份。

沈硯靜靜看了她片刻，眼睫微抬，那雙眼底的寒潭里，竟掠過一點極淡的漣漪——像石子剛碰著水面，還沒散開就沒了，快得讓人疑心是錯覺。

他沒立刻反駁，指尖在案上輕輕摩挲著，沉吟了片刻。

這短暫的沉默，讓堂內的氣氛更沉了，連林晚晴都替蘇杳杳捏了把汗。

“蘇同窗所慮，不無道理?！?br>
他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比剛才多了幾分溫度，“王道非一日可成，霸道亦非長久之策。

圣人說‘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治國便如撫琴——弦太剛易斷，太柔則靡。

關鍵在審時度勢：對可教化者施仁政，對冥頑者示兵威，二者并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br>
他的目光掃過蘇杳杳，沒停留，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回應，隨即轉向全場：“至于三代之治，非復刻其形，而取其神——取其仁愛百姓之心，取其選賢與能之制，而非拘泥于舊法。

若得其中三昧，縱時代變了，也能尋到濟世安民的路。”

這番話，沒被蘇杳杳帶偏，反倒將她的質疑包容進來，升華到了“剛柔并濟”的層面——既守了王道根本，又兼顧了現(xiàn)實，格局顯然更高。

蘇杳杳心底暗贊：果然厲害。

她本就沒想辯贏，不過是投石問路，探探他的深淺。

如今看來，這冰山不僅冷，內里更是深不可測。

她彎了彎唇，從容落座：“受教了?！?br>
一場小風波平息，可蘇杳杳這個名字，連同她敢與沈硯論辯的膽氣，徹底印在了青州書院眾人的心里。

課后，學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蘇杳杳故意磨蹭著收拾書卷，眼角余光瞥見沈硯起身朝門外走，才加快動作，拎著書匣跟了上去——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后，像條靈活的茜紅色影子。

沈硯似乎沒察覺，步履從容地穿過庭院，老樟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晃出淡淡的斑駁。

快到甲字舍門口時，蘇杳杳腳步放得極輕，趁他抬手推門的空當，指尖一彈，那顆裹著蜜桃糖紙的糖就像片小葉子，悄沒聲地滑進了他半開的書匣縫里。

沈硯的腳步頓了半拍，指節(jié)在門楣上輕輕磕了下，卻沒回頭，徑首跨進了舍內，門“吱呀”一聲半掩著。

蘇杳杳站在門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忍不住彎起唇角，眼底滿是狡黠——倒要看看，這次他還能不能裝作沒看見。

甲字舍內，沈硯在書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書匣那道細縫上——蜜**的糖紙露了點邊，在墨色書卷間格外扎眼。

他靜默了片刻，終是伸出手，輕輕打開書匣。

那顆糖安安靜靜躺在《策論通解》上，糖紙光滑，還帶著點淡淡的甜香，與周遭沉郁的墨味格格不入。

他指尖碰著糖紙時，像碰著了團軟乎乎的云，頓了頓，才輕輕把糖撥到書匣最里面，挨著一疊泛黃的策論稿——那是他平日里最常翻的。

之后，他取出書卷溫習，可翻書的指尖慢了些，目光總在書頁間隙溜到書匣口，像怕那點蜜**會跑掉似的。

窗外，蘇杳杳扒著門框看了會兒，雖看不清他的動作，卻見他沒立刻扔糖，心里莫名竄起一絲雀躍。

“第一步，成功?！?br>
她低聲自語，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腳步輕快地朝與林晚晴約好的茶寮走去。

她沒看見，在她轉身之后，沈硯合上書卷，指尖又碰了碰那顆糖。

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理清的情緒——像寒潭里落了點桃花瓣，漾開的漣漪，久久沒散。

他緩緩合上書匣，把那顆糖，連同那點擾人的甜香，一并關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