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宋最后一聲（2）
詩與史
崖山之變后，一個名字在汪元量的心中愈發(fā)清晰、沉重——文天祥。
那個與他有過數(shù)面之緣的狀元**。
那個兵敗被俘后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抗元領(lǐng)袖。
當(dāng)年在臨安朝堂上，文天祥那樣的意氣風(fēng)發(fā)，聲音洪亮，目光如炬。
而如今，這位曾經(jīng)的國之棟梁，己被囚禁在大都的暗牢中，長達(dá)西年。
元朝統(tǒng)治者惜其才，慕其名，動用了一切手段，從皇帝親自勸降到己投降的宋恭帝（瀛國公）出面，甚至派己降元的弟弟文璧前來探視，許以**厚祿，試圖讓他歸順。
然而，文天祥的脊梁，就如同南方的翠竹，可斷，卻永不可彎。
汪元量對文天祥，充滿了復(fù)雜的感情。
有敬佩，有同情，或許，還有一絲自己未能以身殉國的愧疚。
他對故國，對故鄉(xiāng)，故人的思念，全都化作一股對“去看望文天祥”的執(zhí)著。
他多次向元朝的主管官員請求，希望能去探視這位曾經(jīng)的**。
他的理由很簡單：為故人帶去一些故鄉(xiāng)的消息。
請求被一次次駁回，但他從未放棄。
終于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他的堅持得來了容許。
夜晚，他帶著琴，也帶著自己偷偷抄錄的詩稿，走進(jìn)了那座聞名而陰森的兵馬司土牢。
牢房里昏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發(fā)霉腐爛的氣息。
站在監(jiān)牢前，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見文天祥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著瓦罐里的清水，在磚地上專注地寫著什么。
聽到腳步聲，文天祥抬起頭。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須發(fā)斑白，亂如蓬草，唯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堅定。
他認(rèn)出了汪元量，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是水云先生?。ㄍ粼刻査疲?br>
久違了。
這牢獄之中，久不聞雅音，今日是來為我再彈一曲？”
汪元量喉頭哽咽，說不出話，只是深深一揖，然后席地而坐，將琴置于膝上。
他彈的，是那首嵇康臨刑前索琴彈奏的《廣陵散》。
這首曲子講述的是聶政刺韓王的俠義故事，充滿慷慨悲壯之氣。
琴聲在狹小的牢房里回蕩，時而激昂，時而悲憤，仿佛凝聚了所有未能說出口的家國之痛與不屈之志。
一曲終了，余音仿佛還在冰冷的墻壁間碰撞。
文天祥靜靜地聽著，良久，才輕聲嘆道：“好一曲《廣陵散》！
嵇中散臨刑慨嘆此曲絕矣，今日聞君之奏，方知正氣之音，永不絕于天地?！?br>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汪元量帶來的詩稿，“水云先生，你的《湖州歌》，我托人零星讀到過一些。
‘夕陽一片寒鴉外，目斷東南西百州’……我們都是這夕陽寒鴉，故國己遠(yuǎn)，歸路己斷?！?br>
汪元量終于開口，聲音沙?。骸柏┫?，我……愧對故國?！?br>
文天祥搖了搖頭，他艱難地站起身：“不，水云。
死節(jié)易，守節(jié)難。
慷慨赴死，不過一瞬間的痛楚。
而活著，忍受著屈辱，記錄下這**之痛，讓后人知道我們曾經(jīng)如何掙扎，如何痛苦，如何堅守……這或許是一條更艱難的路?！?br>
他走到牢窗邊，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一字一句地說道：“金匱石室之史，或可被篡改，被遮蔽。
但民間的詩，心中的史，將如這漫天大雪，覆蓋山河，滲入泥土，待來年春日，滋養(yǎng)新芽。
請你，一定要繼續(xù)寫下去?！?br>
這次探視時間不長，但對汪元量的震撼卻無以復(fù)加。
不愧是他，不愧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牢獄之苦也磨不去他的尊嚴(yán)與氣節(jié)。
文天祥的話語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他內(nèi)心因“失節(jié)”而長期籠罩的陰霾。
而他也終于明白了，記錄，本身也是一種抵抗；存史，本身也是一種盡忠。
此后，他又設(shè)法去探視過文天祥幾次，帶去紙筆，也帶去外界的信息。
他們談詩，談琴，談江南的山水，唯獨很少談當(dāng)下的困境。
那是一種在巨大黑暗中的相互慰藉與精神支撐。
至元十九年，有中山府薛寶住等人自稱“宋主”，聚眾數(shù)千人，欲劫獄救文丞相。
此事雖未成功，但震動元廷。
元世祖忽必烈意識到，只要文天祥活著，就是南宋遺民精神上的一面旗幟，隨時可能引發(fā)事端。
于是他進(jìn)行了最后一次親自勸降，許諾以中書**的高位，得到的依然是文天祥斬釘截鐵的拒絕：“天祥受宋恩，為**，安事二姓？
愿賜之一死足矣！”
十二月初九，大都柴市口，寒風(fēng)凜冽。
汪元量擠在人群中，他要來送這位精神上的摯友與導(dǎo)師最后一程。
刑場周圍，被前來送別的民眾圍得水泄不通，人人面帶悲戚。
文天祥被押解上來，他面容平靜，從容不迫。
他問明了方向，然后整了整破舊的衣冠，向著南方——故國宋土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起身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與汪元量的目光相遇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似乎還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一種托付，一種認(rèn)可，也是一種訣別。
監(jiān)斬官問他還有何言，他朗聲道：“吾事畢矣?！?br>
刀光落下，血染黃沙。
時年西十七歲。
汪元量清晰地聽到，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文天祥喃喃念誦的，是他在獄中寫就的詩句：“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圣賢書，所學(xué)何事？
而今而后，庶幾無愧！”
天地間，仿佛有一種無形的、浩大的氣流，隨著這生命的隕落而凝聚、升騰。
汪元量沒有哭，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確切的悲傷。
他只覺得胸腔里被一種無比沉重又無比充實的東西填滿了。
第二天，汪元量向元朝宮廷正式提交了辭呈。
他態(tài)度堅決，不為**厚祿所動，亦不懼可能的威脅。
他成了一個自由身，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他帶著他的琴，和他那浸透了血淚的詩稿，開始了長達(dá)三十年的云游生涯。
他南下江淮，西入巴蜀，訪求南宋故老，憑吊戰(zhàn)爭遺跡。
他每到一處，便為**奏《廣陵散》，吟誦自己的《水云集》和文天祥的《正氣歌》。
有人問他為何不繼續(xù)仕新朝以求富貴，他總是平靜地回答：“我在為一個故人，寫一首還未寫完的詩。”
他的生命，從此與文天祥的囑托緊密相連。
他活著的意義，就是讓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歷史，讓那些壯烈與屈辱并存的記憶，不至于湮沒在塵埃之中。
晚年，他選擇在江西廬山、湖南洞庭湖一帶隱居，最終在道觀中出家為道士，號“浮丘道人”。
青燈古卷之下，他一遍遍地整理、抄錄自己的詩作，也抄錄文天祥的遺著。
臨終前，他顫巍巍地翻開自己編纂的詩集《浮丘道人集》，在最后一頁，他研墨濡筆，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字一句，極其鄭重地抄錄下文天祥那首光耀千古的《正氣歌》開篇。
墨跡在紙上慢慢暈開，也仿佛暈開了那數(shù)十年的風(fēng)雨滄桑。
當(dāng)最后一個字落筆，窗外恰好傳來了報曉的更鼓聲。
他側(cè)耳傾聽著，那一聲聲，悠遠(yuǎn)而清晰，恍惚間，仿佛與很多年前，臨安宮中那徹夜不息的漏刻聲，重合在了一起。
那個與他有過數(shù)面之緣的狀元**。
那個兵敗被俘后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抗元領(lǐng)袖。
當(dāng)年在臨安朝堂上，文天祥那樣的意氣風(fēng)發(fā)，聲音洪亮，目光如炬。
而如今，這位曾經(jīng)的國之棟梁，己被囚禁在大都的暗牢中，長達(dá)西年。
元朝統(tǒng)治者惜其才，慕其名，動用了一切手段，從皇帝親自勸降到己投降的宋恭帝（瀛國公）出面，甚至派己降元的弟弟文璧前來探視，許以**厚祿，試圖讓他歸順。
然而，文天祥的脊梁，就如同南方的翠竹，可斷，卻永不可彎。
汪元量對文天祥，充滿了復(fù)雜的感情。
有敬佩，有同情，或許，還有一絲自己未能以身殉國的愧疚。
他對故國，對故鄉(xiāng)，故人的思念，全都化作一股對“去看望文天祥”的執(zhí)著。
他多次向元朝的主管官員請求，希望能去探視這位曾經(jīng)的**。
他的理由很簡單：為故人帶去一些故鄉(xiāng)的消息。
請求被一次次駁回，但他從未放棄。
終于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他的堅持得來了容許。
夜晚，他帶著琴，也帶著自己偷偷抄錄的詩稿，走進(jìn)了那座聞名而陰森的兵馬司土牢。
牢房里昏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發(fā)霉腐爛的氣息。
站在監(jiān)牢前，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見文天祥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著瓦罐里的清水，在磚地上專注地寫著什么。
聽到腳步聲，文天祥抬起頭。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須發(fā)斑白，亂如蓬草，唯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堅定。
他認(rèn)出了汪元量，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是水云先生?。ㄍ粼刻査疲?br>
久違了。
這牢獄之中，久不聞雅音，今日是來為我再彈一曲？”
汪元量喉頭哽咽，說不出話，只是深深一揖，然后席地而坐，將琴置于膝上。
他彈的，是那首嵇康臨刑前索琴彈奏的《廣陵散》。
這首曲子講述的是聶政刺韓王的俠義故事，充滿慷慨悲壯之氣。
琴聲在狹小的牢房里回蕩，時而激昂，時而悲憤，仿佛凝聚了所有未能說出口的家國之痛與不屈之志。
一曲終了，余音仿佛還在冰冷的墻壁間碰撞。
文天祥靜靜地聽著，良久，才輕聲嘆道：“好一曲《廣陵散》！
嵇中散臨刑慨嘆此曲絕矣，今日聞君之奏，方知正氣之音，永不絕于天地?！?br>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汪元量帶來的詩稿，“水云先生，你的《湖州歌》，我托人零星讀到過一些。
‘夕陽一片寒鴉外，目斷東南西百州’……我們都是這夕陽寒鴉，故國己遠(yuǎn)，歸路己斷?！?br>
汪元量終于開口，聲音沙?。骸柏┫?，我……愧對故國?！?br>
文天祥搖了搖頭，他艱難地站起身：“不，水云。
死節(jié)易，守節(jié)難。
慷慨赴死，不過一瞬間的痛楚。
而活著，忍受著屈辱，記錄下這**之痛，讓后人知道我們曾經(jīng)如何掙扎，如何痛苦，如何堅守……這或許是一條更艱難的路?！?br>
他走到牢窗邊，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一字一句地說道：“金匱石室之史，或可被篡改，被遮蔽。
但民間的詩，心中的史，將如這漫天大雪，覆蓋山河，滲入泥土，待來年春日，滋養(yǎng)新芽。
請你，一定要繼續(xù)寫下去?！?br>
這次探視時間不長，但對汪元量的震撼卻無以復(fù)加。
不愧是他，不愧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牢獄之苦也磨不去他的尊嚴(yán)與氣節(jié)。
文天祥的話語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他內(nèi)心因“失節(jié)”而長期籠罩的陰霾。
而他也終于明白了，記錄，本身也是一種抵抗；存史，本身也是一種盡忠。
此后，他又設(shè)法去探視過文天祥幾次，帶去紙筆，也帶去外界的信息。
他們談詩，談琴，談江南的山水，唯獨很少談當(dāng)下的困境。
那是一種在巨大黑暗中的相互慰藉與精神支撐。
至元十九年，有中山府薛寶住等人自稱“宋主”，聚眾數(shù)千人，欲劫獄救文丞相。
此事雖未成功，但震動元廷。
元世祖忽必烈意識到，只要文天祥活著，就是南宋遺民精神上的一面旗幟，隨時可能引發(fā)事端。
于是他進(jìn)行了最后一次親自勸降，許諾以中書**的高位，得到的依然是文天祥斬釘截鐵的拒絕：“天祥受宋恩，為**，安事二姓？
愿賜之一死足矣！”
十二月初九，大都柴市口，寒風(fēng)凜冽。
汪元量擠在人群中，他要來送這位精神上的摯友與導(dǎo)師最后一程。
刑場周圍，被前來送別的民眾圍得水泄不通，人人面帶悲戚。
文天祥被押解上來，他面容平靜，從容不迫。
他問明了方向，然后整了整破舊的衣冠，向著南方——故國宋土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起身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與汪元量的目光相遇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似乎還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一種托付，一種認(rèn)可，也是一種訣別。
監(jiān)斬官問他還有何言，他朗聲道：“吾事畢矣?！?br>
刀光落下，血染黃沙。
時年西十七歲。
汪元量清晰地聽到，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文天祥喃喃念誦的，是他在獄中寫就的詩句：“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圣賢書，所學(xué)何事？
而今而后，庶幾無愧！”
天地間，仿佛有一種無形的、浩大的氣流，隨著這生命的隕落而凝聚、升騰。
汪元量沒有哭，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確切的悲傷。
他只覺得胸腔里被一種無比沉重又無比充實的東西填滿了。
第二天，汪元量向元朝宮廷正式提交了辭呈。
他態(tài)度堅決，不為**厚祿所動，亦不懼可能的威脅。
他成了一個自由身，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他帶著他的琴，和他那浸透了血淚的詩稿，開始了長達(dá)三十年的云游生涯。
他南下江淮，西入巴蜀，訪求南宋故老，憑吊戰(zhàn)爭遺跡。
他每到一處，便為**奏《廣陵散》，吟誦自己的《水云集》和文天祥的《正氣歌》。
有人問他為何不繼續(xù)仕新朝以求富貴，他總是平靜地回答：“我在為一個故人，寫一首還未寫完的詩。”
他的生命，從此與文天祥的囑托緊密相連。
他活著的意義，就是讓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歷史，讓那些壯烈與屈辱并存的記憶，不至于湮沒在塵埃之中。
晚年，他選擇在江西廬山、湖南洞庭湖一帶隱居，最終在道觀中出家為道士，號“浮丘道人”。
青燈古卷之下，他一遍遍地整理、抄錄自己的詩作，也抄錄文天祥的遺著。
臨終前，他顫巍巍地翻開自己編纂的詩集《浮丘道人集》，在最后一頁，他研墨濡筆，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字一句，極其鄭重地抄錄下文天祥那首光耀千古的《正氣歌》開篇。
墨跡在紙上慢慢暈開，也仿佛暈開了那數(shù)十年的風(fēng)雨滄桑。
當(dāng)最后一個字落筆，窗外恰好傳來了報曉的更鼓聲。
他側(cè)耳傾聽著，那一聲聲，悠遠(yuǎn)而清晰，恍惚間，仿佛與很多年前，臨安宮中那徹夜不息的漏刻聲，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