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顧星耀站在城市的車水馬龍中手足無措時，一聲極輕的低笑忽而在他側(cè)后方響起。

那笑聲短促，帶著一絲被什么東西引起興趣、又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揶揄意味，混雜在車流噪聲里幾乎微不可聞，卻又如此清晰無誤地鉆進了顧星耀的耳朵，像一縷微涼的風鉆進他繃緊的身體縫隙。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

一個身姿豐潤的女人，看不出具體年齡，不知何時靜立在他幾步開外，斜倚在路邊的桐樹上。

風格大膽濃烈，如同剛完成一場徹夜狂歡。

微黃的卷發(fā)垂落肩頭，更襯得臉頰白皙光滑；一襲黑色亮面的吊帶短裙勾勒出流暢的曲線，裙擺下修長雙腿懶洋洋地交叉著；赤足踏著一雙綴有繁復銀色亮片的尖頭高跟鞋。

最惹眼的是她臉上那副幾乎遮去半張臉的夸張方框墨鏡，將眼神與表情盡數(shù)隱藏其后。

艷麗的唇膏色澤飽滿如熟透的**，一絲若有似無的涼薄笑意還若有若無地停留在唇角，顯然剛才那聲輕笑就來自于她。

顧星耀完全愣住了。

大腦還沉浸在剛剛被整個城市目光切割的冰冷里，對這突如其來的遭遇反應不及。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砂紙打磨過般滯澀灼痛。

那女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狼狽和**，也沒等他醞釀出任何詞語。

她只微微動了下身體，重心從桐樹上收回，輕盈得幾乎毫無聲響。

墨鏡精準地對準了他亂發(fā)下茫然失措的臉孔。

“嘖?！?br>
一聲輕咂，帶著審視奇貨異獸的玩味口吻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沉默，“又是…從‘那里邊’被人趕出來的？”

她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尾音卻帶著一種奇異、慵懶的拐彎，仿佛調(diào)酒師信手添加的一道陌生香料。

顧星耀呼吸猛地一窒。

“那里邊”？

什么那里邊？

這模糊的詞語裹挾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似乎指向未知的詭異地方，狠狠攫住了他剛被冰冷陌生感浸泡過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搖頭，干裂的嘴唇動了動，試圖組織語言，卻只發(fā)出一點氣音。

這女人風情萬種卻透著古怪，話語里藏著他不明白的暗礁。

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抓住最初的念頭——求助，聯(lián)系熟悉的世界。

女人略略揚起下巴，即便隔著一層純黑的墨鏡，顧星耀依然能清晰無比地感受到那道投射過來的目光正在審視他——從頭到腳，如同掃描一件失落的古玩。

那目光在他**、沾滿塵土與細沙的腳踝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評估這狼狽的真實性，隨后，緩慢卻精準地滑過他濕透緊貼在胸前的廉價背心，最終，凝固在了他脖頸上微露出的那一小段深色掛繩上。

那掛繩本身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磨損粗糙。

然而，就在剛才他掙扎著爬起和踉蹌行走時，被海水浸透的棉質(zhì)繩索收縮，將那常年掩在衣物下的吊墜微微扯動，此刻正隨著他緊張的呼吸，在汗?jié)竦逆i骨和濕發(fā)下若隱若現(xiàn)地顯露出一角溫潤的瑩白。

片刻，涂著鮮紅唇膏的嘴角向上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帶著近乎憐憫的嘲弄，清晰地將話語一字字拋到他臉上：“你這樣的人…濕淋淋的，連鞋都沒有一雙……該不會被人填海好運活著回來的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被刻意拉長了尾音，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顧星耀混亂的心上。

“填海？”

這詞帶來的聯(lián)想比冰冷的海水更刺骨。

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脖頸下方的位置，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他指縫間那點溫潤的玉色暴露得更多了些，在清晨清冷的光線下，那抹油脂般的光澤仿佛自身在幽幽地、無聲地發(fā)光。

“不…不是的，”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喉嚨火燒火燎，意識因過度緊張和無邊的混亂而變得更加稀薄，“我…我掉河里了…我不知道怎么到這里……” 顧星耀自己都覺得這解釋蒼白無力到了極點。

什么大河能通向大海？

淹死了為什么又活了？

這些問題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疲憊的神經(jīng)。

“能借我手**個電話嗎？”

幾乎是哀求的語氣脫口而出。

這是他眼前唯一清晰可見的目標。

他需要聲音，需要信息，需要任何一根能將他拉回“正常”世界的線索。

他的眼神慌亂地掃過女人精致的面孔，最終落在她同樣纖細、涂著艷紅指甲的手上——那里，此刻空空如也。

女人歪了歪頭，墨鏡后的視線似乎更銳利地釘在那點玉石上，短暫的沉默充滿了刻意的觀察。

隨即，一個夸張而輕浮的笑容在她唇邊綻開，仿佛聽到了極其有趣的提議。

“可以啊。

不過……”她拖長了調(diào)子，聲音像摻了蜜的毒，“得付電話費！”

那雙被墨鏡遮住的眼睛，此刻仿佛能穿透鏡片，帶著戲謔和深不見底的精明打量著他窘迫的全身，“看你這樣子，怕是連一枚硬幣都摸不出來吧？”

她輕笑著，目光再次狀若無意地掠過他脖頸間那點引人注目的白色。

顧星耀的臉瞬間漲紅，窘迫混合著絕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完全空癟的濕褲兜，動作顯得笨拙又可憐。

他甚至不敢低頭去確認那玉石是否還在那里，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種被狩獵的寒意。

而不待他窘迫地辯解什么，女人又是咯咯輕笑起來，像是看到了極有趣的反應，“逗你玩的啦！

江湖救急嘛，喏，拿去用吧?！?br>
她的語調(diào)突然變得輕快熱情，如同變臉。

一只纖白的手優(yōu)雅地從身側(cè)的銀色小手包里掏出了一部輕薄的觸屏手機，屏幕在晨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澤。

那小小的方塊遞到眼前，像是一塊閃著金光的浮板在洶涌的絕望浪潮中出現(xiàn)。

顧星耀幾乎想都沒想，千恩萬謝也堵在干澀的喉嚨里，只嘶啞地擠出一句“謝謝！

謝謝！”

，幾乎是撲過去般接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過度急切的動作牽扯到他濕漉漉的身體，踉蹌了一下，重心不穩(wěn)地微微向前俯身低頭去按鍵。

就是這一俯身、一低頭的瞬間。

潮濕的背心領(lǐng)口隨之向下拉扯了幾分。

那根深色的掛繩被動作帶動，終于徹底暴露出來，而被它牢牢系住的物件，也隨之完整地懸垂展示在清晨柔和的光線下——一塊只有拇指頭大小的卵圓形玉石吊墜，溫潤、細膩、純凈無瑕。

羊脂白玉！

而且是頂級的！

玉色潔白如同凝脂，細膩得看不見任何結(jié)構(gòu)。

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色或綹裂，只有歲月沉淀下來的瑩潤光澤，在初晨的光線下流淌著油脂般溫潤內(nèi)斂的光芒。

即便沾著些微水跡和沙粒，也絲毫無法掩蓋那份渾然天成的沉靜高貴。

這絕非一般市面上所能見到的俗物。

女人眼角余光精準地捕捉到這一幕，墨鏡后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仿佛捕獵的毒蛇鎖定了獵物咽喉最致命的位置。

她長期混跡于賭場酒店附近，接觸過太多三教九流，也見識過不少顯赫人物身上戴著的真寶貝，早就練就了一雙銳利如鷹隼、毒辣如蛇蝎的“火眼金睛”。

她主動搭訕一個赤腳、濕透的“流浪漢”，本就反常。

不是大發(fā)善心，而是那驚鴻一瞥下被海水沖刷后無意中展露出的玉質(zhì)溫潤光澤，在晨光中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讓她這雙專瞄“高貨”的眼睛如遭電擊！

那股內(nèi)蘊的光華，那種沉淀的脂感，是機器壓制的贗品或者普通和田籽料絕對無法模仿的神韻！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跳，貪念如同驟然點亮的霓虹燈牌，瞬間燃燒得熾烈，幾乎蓋過了她臉上刻意維持的、虛偽的關(guān)切笑容。

她的目光貪婪地在顧星耀毫無防備的后頸和那塊無價之寶之間反復逡巡，心中如同開鍋般沸騰：運氣！

天降橫財！

誰能想到，一個落水狗般的男人身上，竟然藏著這么一件價值連城、來歷非凡的古玉！

顧星耀對此渾然不知。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小小的屏幕上，笨拙地用沾著沙粒的濕手指劃拉著鍵盤，試圖撥出那個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號碼。

那串數(shù)字，是通往他原本生活的唯一密碼。

冰涼的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里面?zhèn)鱽淼?、代表另一個世界尚在運作的“嘟…嘟…”長音，他那顆在陌生異界的冰冷海水和霓虹燈牌下浮沉的心，才終于有了一絲虛假的、脆弱的踏實感。

他只想知道，那個世界，是否還存在？

是否還有人記得一個叫顧星耀的人，為了救人，消失在了冰冷的河里？

他迫切地等待著聽筒那邊的回音，如同等待命運的最終宣判。

周圍車流的喧囂、閃爍的霓虹、遠處大樓冰冷的輪廓，似乎都暫時模糊了。

他屏住了呼吸，全然不知自己剛剛因求助心切而暴露的頸間之物，己經(jīng)在另一個旁觀者心中，點燃了足以吞噬他的熊熊**。

墨鏡的黑色鏡片之后，那雙深藏著貪婪的眼眸，正如同蛇蝎般，緊盯著他脖頸上那塊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以及他此刻毫無防備、完全沉浸在自己命運焦灼中的背影。

一個計劃，或者說一個陷阱，己經(jīng)在無聲中悄然成型。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助人為樂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