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的忘川水在人間的支流，是一條無名小溪。

水清得見底，春日桃花瓣隨波逐流，夏夜螢火蟲在蘆葦間明滅，秋時對岸楓紅似火，冬日薄冰下潺潺水聲不止。

云瑤和秋娘就一起住在這里。

云瑤是百余年前來的。

初來時只是一團朦朦朧朧的氣，風(fēng)一吹就散，雨一打就顫。

可在這溪邊待得久了，吸足了日月精華、山水靈氣，某年某月某日臨水自照，竟瞧見了一個清晰的倒影。

她烏發(fā)如云，膚白勝雪，眉眼是江南煙雨浸潤出的溫婉。

一身淺碧色衣裙，裙角繡著將開未開的玉蘭。

她伸手碰水，指尖竟激起了漣漪。

她有了形體。

秋娘來得晚些，約莫是三十年前。

十六七歲年紀，圓臉，杏眼，穿著粗布衣裳，梳著雙丫髻，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白日里，秋娘常蹲在溪邊看對岸的人家。

“云姐姐，”她托著腮，眼神有些迷離，“你說做人好不好？”

“我不知道。

我記不清做人的事了。”

“可我還是想……想有個人，真心待我好?！?br>
那是云瑤沒有的情緒。

愛是什么？

情是什么？

她不懂。

她只有一枚玉蘭花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兩朵玉蘭并蒂而開，雕工細膩如生。

玉質(zhì)溫潤，觸手生溫，完全不似冥府之物。

她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系著，日夜貼身佩戴。

秋娘忽然說：“云姐姐，我昨夜……給我娘托夢了。”

云瑤微微一怔：“托夢？”

“你同她說話了？”

“我說，娘，我是秋娘。

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尋一門親事？

冥婚也好，配個早夭的郎君，讓我有個名分，有個去處。”

云瑤默然。

她知人間有冥婚習(xí)俗，將早夭的未婚男女合葬，算是全了姻緣名分。

可秋娘這般主動求取，她還是第一次見。

“**……怎么說？”

“她她說會去打聽，看附近有沒有合適的人家?！?br>
“云姐姐，你也該尋一段姻緣。

咱們一起求，好不好？

我聽人說，若是誠心許愿，掛在有靈性的樹上，或許能被聽見呢?！?br>
云瑤看著溪面晃動的月影，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魂魄也能有自個兒的姻緣嗎？

“若有，我可不可以也求一個”三日后，是個黃道吉日黃昏時分，兩只女鬼沐浴**——其實只是去溪中讓水流滌過魂體，換上了最整齊的“衣裳”。

云瑤仍是那身淺碧裙她們并肩跪在溪邊那片最柔軟的草地上，面朝溪水，雙手合十。

晚風(fēng)拂過，蘆葦沙沙作響，像是在伴奏。

秋娘先開口，聲音清脆而虔誠：“信女秋娘，生于壬寅年七月初三，卒于戊辰年五月十八。

生前未許人家，死后孤苦無依。

今誠心祈愿，求覓一良人，締結(jié)冥婚。

不求富貴顯赫，不求才貌雙全，只求真心相待，魂有所歸?！?br>
她磕了三個頭，額觸草地，鄭重其事。

輪到云瑤了。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求什么？

她連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她只輕聲說：“云瑤……求一段緣?！?br>
頓了頓，又補了句：“一個就好?！?br>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

這話脫口而出，像是心底某個角落的聲音，終于找到了出口。

一個就好。

一個能看見她、懂得她、陪她在這漫長時光里走一程的人。

哪怕只是一個。

她解下頸間的玉蘭玉佩，起身，走到溪邊那棵最老的垂柳下，她踮起腳尖，將玉佩小心地掛在一條低垂的枝條上。

玉佩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與柳葉相觸，發(fā)出極細微的清音。

靜謐中,細碎的聲音在虛無中響起冥府的靜謐與人間不同，判官司偏殿的書房中，只有文青塵批閱卷宗時，朱砂筆尖劃過紙面的極輕沙響。

文青塵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的樣貌，容顏極為俊美，卻冷得像終年不化的雪峰。

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連袖口折痕都一絲不茍。

周身散發(fā)著一種與這冥府格格不入的、近乎潔癖的疏離與嚴謹。

牛頭使者進來時，腳步聲重得像夯土。

它身形魁梧，渾身覆蓋著青黑色的短毛，頂著碩大的牛首，鼻環(huán)在長明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文爺。”

文青塵沒抬眼，筆尖在生死簿副冊某頁一點，一個名字便由濃轉(zhuǎn)淡，最終消散。

“說?！?br>
“東村溪畔，王氏”筆尖微頓。

文青塵的記憶如浩瀚書庫，瞬時調(diào)出相關(guān)信息：王氏，女，生于丙午年，卒年……原該是今歲五月。

他抬眼：“逾期未歸？”

“何止逾期?！?br>
牛頭使者苦笑——那表情在牛臉上顯得格外怪異，“派去西撥小鬼，全給嚇回來了。

那悍婦…兇殘得緊?！?br>
文青塵放下筆，終于正眼看它：“詳細。”

原來這王氏，陽壽本該于五月終結(jié)，是急癥。

可勾魂那日，小鬼剛飄進她家院子，便聽見里頭炸雷似的罵聲：“殺千刀的瘟雞！

又啄老**菜苗！

看我不宰了你燉湯！”

聲浪滾滾，竟震得小鬼手中鐵鏈嗡嗡作響。

它們縮在窗下，探半張臉往里瞧，只見王氏擼著袖子，舉著菜刀，滿院子追一只撲騰的蘆花雞。

腳步踏得地面咚咚響，塵土飛揚，殺氣騰騰。

小鬼們面面相覷。

為首那個硬著頭皮，抖開鐵鏈就要進去，誰知王氏恰在此時轉(zhuǎn)身，菜刀“哐”一聲砍在門框上：“看什么看！

沒見過殺雞？！”

這一嗓子灌注了潑辣婦人積年的中氣，又混著那股不要命的悍勇，竟裹挾著一股灼熱的生人陽氣撲面而來。

小鬼屬陰，最忌這個，當即被沖得眼冒金星，連退三步。

這還不算完。

王氏追雞不著，火氣更旺，抄起墻邊掃帚，沖著空蕩蕩的院子就是一頓亂揮：“滾滾滾！

晦氣東西！

別在老娘院里待著！”

掃帚舞得虎虎生風(fēng)，竟無意間契合了某種驅(qū)邪的粗淺法門——純粹是靠那股子蠻橫氣勢。

小鬼們被掃帚風(fēng)刮到，竟覺得魂體刺痛，如被火燒。

“后來呢？”

文青塵問。

他面上依舊無波，但若細看，眼底似有一絲極淡的興味。

“后來……又去了三回。”

牛頭使者嘆氣，“一回，那悍婦正跟鄰婦吵架，唾沫星子橫飛，罵詞之污穢，小鬼聽了都覺污了耳朵，魂體不穩(wěn)。

一回，她夜里持著油燈巡院，燈火煌煌，嘴里還念念有詞，像是從哪個野道士那兒學(xué)了兩句驅(qū)鬼咒——雖不倫不類，配合她那身殺氣，倒也懾人。

最后一回更絕，小鬼剛露頭，她便拎起一桶剛殺雞的熱血潑過來……”滾燙的雞血，陽氣旺盛，潑了領(lǐng)頭小鬼滿頭滿臉。

雖傷不了根本，但那腥燥灼熱之感，著實讓陰魂難受。

小鬼們終于潰逃，說什么也不肯再去了。

“所以，”牛頭使者總結(jié)，“五月該提的魂，現(xiàn)下八月了，她還好好活著，每日罵街，追雞攆狗，聲震西鄰。

再這么下去，生死簿上的時辰亂了套，上面追究下來……”文青塵輕輕靠向椅背，嘴角有一抹笑，事態(tài)雖嚴重，聽了過程，禁不住要笑。

這可真是……稀罕了。

“知道了?！?br>
他淡淡道，“我會處理?！?br>
牛頭使者大松一口氣：“文爺肯出面，再好不過?！?br>
人間，暮色初合。

暮色中的小溪比冥府多了無數(shù)生機。

水聲潺潺，蟲鳴窸窣，風(fēng)過蘆葦沙沙作響，遠處農(nóng)舍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浮動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

他站在那棵老柳樹下，輕嗅著周圍的空氣，有生人的氣息，也少不了精怪的腥膻然后，看見了它。

那枚玉蘭花玉佩，靜靜懸在低垂的柳枝上，隨著晚風(fēng)極輕地晃動。

白玉在漸暗的天光里，流轉(zhuǎn)著一種內(nèi)斂的、溫潤的光澤，不刺目，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文青塵凝眸看了片刻。

不似人間有。

也非天上來。

他收攏手指，將玉佩握在掌心。

就在這時，一陣風(fēng)吹過，柳枝搖曳。

旁邊那枚粗糙的同心結(jié)晃了晃，蘆葦葉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能知天地，識破古今，卻不知姻緣由此而生他轉(zhuǎn)身，白衣拂過溪邊青草，未沾一絲露水。

先去處理那悍婦的公務(wù)吧。

文青塵的身影融入暮色，消失不見。

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一場連判官都無法預(yù)料的……姻緣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