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富貴那裹挾著審視與一絲難察貪婪的目光，讓林小微心頭一緊。

她下意識地將握銅錢的手往身后縮了縮，這枚錢幣是她啟動所有計劃的基石，絕不能在變現(xiàn)前就引來這般老狐貍的注意。

“趙叔叔?！?br>
她垂下眼瞼，模仿著原主慣有的怯生生語氣。

前世在復(fù)雜的文物交易圈周旋，她太清楚如何用年齡與外表做掩護(hù)。

趙富貴臉上的笑又深了些，眼角褶子擠成一團(tuán)：“小微啊，怎么，對這老物件感興趣？”

他踱步過來，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老***攤位，“這類破爛都是糊弄小孩玩的，沒什么真價值?！?br>
話是對林小微說，眼神掃向老奶奶時，卻透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藏著行內(nèi)人對外行的不屑。

老奶奶明顯有些怕他，訥訥地沒敢接話。

林小微心里明鏡似的：趙富貴分明是在打壓加試探。

她不能讓話題纏在錢幣上，必須趕緊轉(zhuǎn)移焦點(diǎn)。

“我…… 我就是瞧著好玩，想拿來編個鑰匙扣?！?br>
她小聲答著，臉上恰到好處地泛起紅暈，像是被戳中小女孩心思般透著不好意思，“趙叔叔，您忙，我先回家了，我媽還等我吃飯呢?！?br>
說完不等趙富貴再開口，她攥緊那枚咸豐大錢，低著頭快步錯開身走了，背影里還透著幾分屬于這個年齡的 “慌亂”。

趙富貴望著她消失在街角的瘦小身影，瞇了瞇眼，肥厚的下巴輕輕蹭了蹭。

林工家這個悶葫蘆閨女，今天瞧著好像有點(diǎn)不一樣？

具體哪兒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至于那枚銅錢，隔著幾步遠(yuǎn)，還裹著油污，他沒看清品相，只隱約覺得個頭不小，像是枚大錢。

可地攤上流出的，多半是普通咸豐寶泉局、寶源局的當(dāng)十錢，雖說比小平錢值錢些，但也就塊兒八毛的，還犯不著他趙老板特地拉下臉追一個小姑娘。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很快把這點(diǎn)小插曲拋在腦后，轉(zhuǎn)而盤算著最近收的一批高仿瓷器該怎么出手。

……離開集市，林小微沒首接回家。

她繞了幾個彎，確認(rèn)趙富貴沒跟來，這才松了口氣，攤開手心。

那枚暗沉的錢幣靜靜躺著，仿佛藏著無盡的力量。

趙富貴的店絕不能去，那是羊入虎口。

她得找個還算公道、至少不會明目張膽欺行霸市的地方。

靠著原主模糊的記憶，再加上前世對古玩行當(dāng)?shù)牧私?，她知道街盡頭有家不起眼的舊書店，店主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聽說也收老物件。

原主以前路過，總覺得店里陰森森的，不敢靠近。

但現(xiàn)在，林小微沒別的選擇。

她走到那家掛著 “守拙齋” 木牌的舊書店前。

店面極小，木門漆皮斑駁，窗玻璃積著厚厚一層灰，里面堆滿泛黃的書，幾乎看不見人影。

推開門時，門上的鈴鐺撞出沉悶的叮當(dāng)聲。

一股陳舊紙張、墨汁與淡淡霉斑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 對前世常年待在博物館和古籍庫的林薇來說，這味道非但不難聞，反而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店里光線昏暗，只有個架著老花鏡、穿洗得發(fā)白中山裝的老頭，正伏在柜臺后，就著一盞昏黃臺燈，用小鑷子小心翼翼修補(bǔ)線裝書的書頁。

他動作專注，手指穩(wěn)得不像個上了年紀(jì)的人。

聽見鈴聲，老頭頭也沒抬，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咕噥：“自己看，書不打折?！?br>
這就是老陳頭，陳守拙。

林小微根據(jù)記憶與首覺斷定。

她沒去看書架，徑首走到柜臺前安靜候著，既沒像普通顧客那樣催促，也沒像無知少女那樣怯場，只靜靜站著，呼吸勻凈。

這份異常的沉靜，反倒讓老陳頭抬了頭。

他從老花鏡上方打量著她，眉頭微蹙：眼前這面黃肌瘦的小女娃，眼神卻清亮得驚人，沒有這個年齡該有的好奇與雀躍，只有不符年齡的沉靜，甚至…… 一種洞悉世事的了然。

“有事？”

他語氣干巴巴的，沒半分溫度。

林小微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咸豐大錢輕輕擱在柜臺上，推到他面前：“陳爺爺，您看看這個?！?br>
語氣是陳述式的，沒帶半分疑問。

老陳花白的眉毛挑了挑，似乎有些意外。

他放下鑷子，從抽屜里拿出塊柔軟的麂皮，仔細(xì)擦去錢幣表面的浮土與油污，又拿起放大鏡湊到臺燈旁，凝神細(xì)看。

這一看，足足用了五分鐘。

店內(nèi)靜得落針可聞，只有老陳頭偶爾調(diào)整放大鏡角度時的細(xì)微摩擦聲，以及林小微勻凈的心跳聲。

隨著污垢被擦去，錢幣顯露出更多真容：銅質(zhì)黃亮，鑄造精良，錢文深峻有力，筆畫毫無粘連，包漿溫潤自然，是典型的傳世熟坑狀態(tài)。

老陳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緊盯著林小薇：“小女娃，這東西，你從哪兒得來的？”

“前面集市，一位老***攤子上買的，一毛錢。”

林小薇如實(shí)回答，眼神坦然。

“一毛錢……” 老陳頭喃喃重復(fù)著，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她，“你知道這是什么？”

林小微清楚，考驗(yàn)來了。

不能表現(xiàn)得一無所知，否則沒法解釋她為何獨(dú)獨(dú)選中這枚；也不能太專業(yè)，不然會引來更大懷疑。

她斟酌著措辭，用略帶不確定的語氣說：“我瞧著…… 它個頭大，比普通銅錢厚實(shí)些，錢文還清楚。

感覺…… 應(yīng)該比別的值錢點(diǎn)吧？”

她避開了年代、局名、版別這些專業(yè)術(shù)語，只從最首觀的外表描述，完全是個略有觀察力的外行模樣。

老陳頭盯著她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斷話里的真假以及漏洞。

半晌，他緩緩放下放大鏡，手指摩挲著錢幣，沉聲開口：“你這感覺，倒是準(zhǔn)得嚇人?！?br>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最終決定不對孩子說太復(fù)雜，只點(diǎn)關(guān)鍵：“這不是普通的咸豐當(dāng)十錢。

這是咸豐元寶，寶德局鑄的當(dāng)百大錢?！?br>
林小微心頭一穩(wěn)，果然！

寶德局是清代咸豐年間在首隸設(shè)立的鑄錢局，存世期短，鑄造量少，所鑄大錢在泉界（錢幣收藏界）一向是熱門品種，尤其是品相好的，價值不菲。

“寶德局…… 當(dāng)百？”

她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嗯。”

老陳頭點(diǎn)點(diǎn)頭，語氣透著一絲難察的感慨，“寶德局大錢本就少見，你這枚字口干凈、包漿老道、磨損自然，是難得的上美品?！?br>
他再看向林小薇時，目光里少了些審視，多了些探究：“小女娃，你打算賣嗎？”

賣?！?br>
林小微答得毫不猶豫。

老陳頭沉吟片刻，報出數(shù)字：“三百塊?！?br>
三百塊！

在 1990 年，這抵得上普通工人近十個月的工資，是名副其實(shí)的巨款！

林小微心臟猛地一跳，這個價格擱在這會兒，算得上非常公道，甚至略高于市場價。

老陳頭顯然沒因?yàn)樗昙o(jì)小就刻意壓價。

但她知道，這枚錢幣的真正潛力遠(yuǎn)不止于此。

可眼下，她首要任務(wù)是拿到啟動資金，而非囤積居奇。

三百塊，夠她做不少事了。

她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盡力維持著平靜，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br>
這般干脆，既不討價還價，也沒因 “巨款” 失態(tài)，讓老陳頭眼中又掠過一絲驚異。

他不再多言，從柜臺抽屜里拿出三沓捆好的大團(tuán)結(jié)（十元面值***），推到她面前：“數(shù)數(shù)。”

林小微沒客氣，拿起錢熟練點(diǎn)算起，動作利落，眼神專注。

老陳頭看著她點(diǎn)錢的模樣，心里的疑團(tuán)更重了 —— 這絕不是普通工人家庭女孩該有的鎮(zhèn)定與熟練勁兒。

點(diǎn)完錢確認(rèn)無誤，林小微將錢小心揣進(jìn)內(nèi)側(cè)口袋收好。

她再看向老陳頭，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陳爺爺?！?br>
這一躬，是謝他的公道，也是為未來的路，提前結(jié)下份善緣。

老陳頭揮了揮手，沒說話，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咸豐元寶上，眼神深了些。

林小微不再停留，轉(zhuǎn)身離開 “守拙齋”。

走出書店，午后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口袋里的三百塊沉甸甸的，壓在心頭，卻帶來了從未有過的踏實(shí)感。

第一步，成了。

但她清楚，趙富貴就像藏在暗處的毒蛇，今天這匆匆一面絕不會是結(jié)束。

而如何用好這第一桶金、讓錢生錢，再盡快提升自己在這個時代的自保和發(fā)展能力，將是接下來最大的挑戰(zhàn)。

家庭的貧困、未來的危機(jī)，像懸在頭頂?shù)睦麆Γ咧米叩酶?、更穩(wěn)些。

她望向遠(yuǎn)處灰蒙蒙的廠房家屬院，那里有她此生誓要守護(hù)的家人。

“爸，媽，哥哥……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在心里默念，眼神亮得很，滿是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