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從村口嗚啦啦灌進(jìn)破爛的柴門，蘇杳狠狠打了個噴嚏，鼻尖凍得發(fā)紅。

腳下的泥地劃出一長龍跡，那還是他昨夜狼狽逃回村時一邊跌跌撞撞一邊拉出的。

剛逃過一場獸潮，村頭的老槐樹卻早擋滿怒氣沖沖的人影。

“就是他！

自打他回村，靈脈便斷，老天爺都不保佑我們了！”

一個身穿棉布褂的老漢指著蘇杳，雙眼通紅。

蘇杳滿臉堆笑，剛想辯解，背后一道拽力扯住他的衣襟。

古小九蹭地跳到他身前，站得跟個雞崽子似的，眉梢一挑：“你們不如說阿祿昨天夜里偷魚才是災(zāi)星，別拿蘇杳撒氣。”

貓妖阿祿原本縮在墻頭曬太陽，這會兒恰好眨掉一根胡須，用尾巴慢條斯理拍了拍脊背：“小九姑娘過譽了，本貓昨夜只是餓極了，吃條爛鯉魚對靈脈能有多大影響？

要不你們一起斷個靈脈看看？”

這句脫口冷笑，村民倒吸一口氣，神色更緊。

“別裝神弄鬼！”

“你個災(zāi)星快滾出去！”

一個女人沖過來，扔了個破鍋蓋過去。

“得，”蘇杳隨手一接，將鍋蓋別在腰間，苦中作樂地笑，“至少還有點防身裝備?！?br>
古小九掏了掏袖口，正想還嘴，村長咳嗽一聲，拄著拐杖徐步過來。

老人滿頭白發(fā)，眼角藏著復(fù)雜：“蘇杳，靈脈確己斷了兩處。

大伙怨氣難平，這幾**不如先避一避，好給村里一個交代。”

“村長！”

蘇杳張了張嘴，終究沒爭出聲。

他瞥見那些本來和自己竹馬青梅的小伙伴，如今也是神色畏懼，頓覺嘴里發(fā)苦。

“讓他滾！

咱好重修**！”

人群推搡著往前逼，氣氛驟緊。

“別動手！”

古小九兩手握拳，氣勢洶洶。

阿祿慢悠悠伸爪理毛：“別急，讓我們蘇杳大俠表演一段高難度‘落荒而逃’。

畢竟你看，這陣仗，多少有種送仙賓的神圣感?！?br>
場面一片混亂。

蘇杳深吸一口氣，勉強咧嘴道：“放心，我走就是，靈脈斷了跟我八字沒一撇?！?br>
他扭頭鉆出人群，頭也不回地沖向市集方向。

頭頂有村民在喊：“小賊！

災(zāi)星再也別回來！”

有人拋雞蛋有人潑米糠，還有一只被甩出去的茄子正中阿祿的腦門。

三眼貓妖翻了個白眼，不緊不慢跟了出去。

古小九撇撇嘴，躲過一陣激憤的唾沫星子，步步為營護(hù)著蘇杳。

三人一貓一前一后消失在朝陽描紅的小路上，只留下一地雞蛋殼與零落的過往笑聲。

鎮(zhèn)南市集。

涼棚亂搭，香霧草氣味刺鼻。

小販在攤子后哄叫，幾頭肥碩的水鰍當(dāng)街翻滾。

蘇杳走得飛快，兩邊攤主都朝他翻白眼。

“災(zāi)星！

欲買勿近！”

“靈根都沒，你來看啥？

清閑找罵？”

蘇杳扯扯嘴角，假裝沒聽見。

他攥著那只鍋蓋，左顧右盼，壓低聲音：“要不是靈脈的事，老子才不落到這種待遇?！?br>
古小九湊過來，神色卻輕松：“蘇杳，你打算怎么活？

別怪他們，整個靈界生存都是靠背后那點靈氣，你靈根又奇怪，村民怕你也正常?！?br>
“說得輕巧，人家情愿養(yǎng)一只三眼貓妖都不愿留我。”

蘇杳嘆了口氣，忽然聽見阿祿的調(diào)侃。

“比如本貓，至少吃魚不犯事，也不會斷村靈脈。”

阿祿懶洋洋地跳上蘇杳肩頭，用尾巴尖點著他的眉心。

“不過話說回來，靈脈斷裂這事，本貓在靈獸年鑒里偶有耳聞。

一般不是妖獸攪亂，就是有啥臟東西埋地底，極少見‘無根之人’能引發(fā)?！?br>
蘇杳一怔，低聲：“你是說，跟我沒關(guān)系？”

“誰知道？”

阿祿聳聳肩，“靈界天大地大，奇事多得很，總之先混口飯吃再查也不遲?！?br>
他話音未落，不遠(yuǎn)處忽有**，一個大漢當(dāng)街嚷嚷：“糟啦！

南街酒勺巷的小靈井今晨干了！

符陣都點不著火！”

西周賣菜的、賣糖葫蘆的都不安地議論。

古小九擠過去，扯住一名瘦小巫衣少女：“怎么回事？”

巫衣少女警覺地打量三人一貓，低聲道：“我家靈井?dāng)嗔巳兀蛱煲估?，有一道綠光自地底鉆出，跟蛇精似的，往東邊溝渠去了。

聽說靈氣流丟失和有怪東西有關(guān)?！?br>
人群里一名年邁攤主傳來沙啞嗓音，“聽說今早去查的鐵鬢老郎人，心脈差點被吸空！

八成有靈邪呢?！?br>
蘇杳腦里嗡得一聲，渾身泛起奇寒。

他手指下意識地劃了劃鍋蓋，像是借那股涼意醒神。

古小九眨眼，悄聲：“要不咱們跟過去看看？”

“以我們仨的‘修為’，湊熱鬧還差不多，查案還是謹(jǐn)慎點?！?br>
蘇杳有氣無力地敷衍。

他才不想再扯進(jìn)更大的麻煩。

阿祿翻肚皮打個滾：“要真有靈邪，沒兩下子可溜不掉。

何況——”它話還沒完，忽見人群深處爆出一陣慘叫。

一個少年跌跌撞撞沖出來，懷里緊緊抱著一只養(yǎng)得肥胖的小靈獸。

那靈獸尖叫，渾身黑毛莫名豎立，皮毛隱約透出光暈。

旁人驚慌躲閃，“靈邪??！

快跑！”

古小九厲聲道：“那靈獸怎么了？”

人們叫嚷，“剛剛地底鉆出黑霧，把鄰居的田地‘吸’得全是窟窿，小景家的靈獸就這樣了?！?br>
蘇杳看著那“靈獸”，猛地心跳加速。

就在剛才，他腦海里升起股莫名的沖動，一絲細(xì)微的氣流自指尖游走。

那黑霧飄飄蕩蕩，碰巧朝著他們這一片蔓延，鬧市一陣大亂。

剎那間，冷風(fēng)裹著靈氣殘渣呼嘯而過。

那只小靈獸忽然全身抽搐，竟帶動旁邊幾人的靈根共鳴，幾個小販同時軟倒在地。

“這什么邪門玩意……”蘇杳咬牙，雙眼不自覺地泛起一道灰色光紋。

“蘇杳，你——”古小九正要拉他，卻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像被風(fēng)吹亂的蒲公英，神色呆滯，眼神里映著扭曲的黑影。

蘇杳下意識伸出掌心，黑霧順流鉆入指縫。

貓妖阿祿“喵”地一聲炸毛：“不對勁！

蘇杳你快醒醒！”

而周圍余下的靈氣，被蘇杳指間那抹灰色光芒吸扯，一點點被剝離出來，化為溫?zé)崦}流灌進(jìn)他體內(nèi)。

他豁然清醒，耳邊回旋著陌生的氣息。

他從指尖感受到無比奇異的律動，恍若天生識得灰色靈流走向。

原本即將崩潰的小靈獸，這一刻忽然平復(fù)下來，顫顫巍巍地跳進(jìn)他懷里，像是依戀不舍。

蘇杳傻愣愣地低頭，看見自己掌心殘留著一截灰色靈氣，淡淡涌動，又似乎和剛才的災(zāi)厄氣息完全不同。

人群己經(jīng)靜下來，皆瞪大雙眼。

方才還高喊災(zāi)星的老漢，此時嘴張成雞蛋殼大小。

古小九瞪大眼，忍不住低呼：“你……你怎么做到的？”

蘇杳搖頭，忽覺一陣心悸，指尖冰涼。

“本貓目睹奇跡?！?br>
阿祿從他肩膀滑下去，自顧自掏出一個干魚干啃，“小子，你這招，大概能吸引來一堆麻煩?！?br>
古小九拉住蘇杳手腕，凝神道：“蘇杳，你有問題的靈根不止沒害人，反倒能凈靈邪？

你剛才是干擾了靈氣流轉(zhuǎn)，不是嗎？”

蘇杳卻只覺得喉嚨發(fā)干，不敢作聲。

空氣里殘存著少年掌心的灰光，那溫度陌生卻真實。

他察覺到目光聚來，昔日嘲諷和敵意，此刻轉(zhuǎn)為疑懼和貪婪。

有人在喪氣，“他能凈靈脈？

難道……我們該把他收回來捧著？”

更多的議論在市集暗流涌動。

古小九眉頭緊鎖，將蘇杳死死拉到身旁：“走，快走！

別呆在這兒。”

蘇杳低頭，身旁的靈獸仍嗅著他掌心，不舍離開。

他心臟“咚咚”跳個不停，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只是災(zāi)星那么簡單。

市集遠(yuǎn)處的青色光幕微微閃動，像是有某種未知的力量正在醞釀。

他們步步遠(yuǎn)離喧鬧，卻有新的線索和波瀾，在前方街口悄然而現(xiàn)——陽光傾瀉下來，照亮陰影中的灰色余輝。

蘇杳的手心，握緊了那只陌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