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囊還在滴答漏酒，一滴一滴砸在膝蓋上，布料濕了一小塊。

陳無畏沒擦，手指頭死死攥著繩結(jié)，關(guān)節(jié)都繃白了。

巷口那三個搖蒲扇的酒客越走越近，說話聲斷斷續(xù)續(xù)飄進(jìn)耳朵。

“……真有這事兒？”

一個穿灰衫的矮胖子壓著嗓子，“我聽巡防隊老李說，青冥靈海底下冒出個古廟，墻上刻著字，寫什么‘太極神掌，九重登天’?！?br>
“登天？

吹牛吧你！”

另一個瘦子嗤笑，手里的燈籠晃來晃去，“誰真見過一掌開天的功夫？

那是神仙干的事?！?br>
第三人提著小半壇酒，邊走邊晃：“你們懂個屁！

我表哥在赤焰爺那兒干活，親眼看見西域來的高手半夜摸進(jìn)去，出來的時候倆人抬一個，全廢了。

為啥？

就為搶石碑上那點殘篇。”

“殘篇也值得拼命？”

“關(guān)鍵是那掌法邪門！

聽說練到第三重，一掌能把人震飛三丈遠(yuǎn)，鞋底都磨穿。

第五重能隔空打斷鐵鏈，第七重……嘿，據(jù)說能招風(fēng)引雷?！?br>
陳無畏耳朵一下子支棱起來。

他原本靠墻瞇著眼，像喝多了快睡著。

可一聽到“太極神掌”這西個字，整個人猛地繃首，后背緊貼磚墻，像被什么東西從夢里一把拽醒。

他突然想起來了。

這些日子，他夜里老是做同一個夢。

夢里一片漆黑，就看見一道巨大的掌影劈下來，五根手指像山一樣壓下來，掌心黑得像個無底洞，撕開空氣的聲音像一萬張紙同時扯破。

那一掌落下，天地突然靜了一瞬，然后——轟！

每次夢到這他就驚醒，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首以為是自己最近打架打太多，腦子打出毛病了。

可現(xiàn)在……“你說那掌法真有人練到九重？”

灰衫胖子追著問。

提酒的漢子灌了一口，抹嘴說：“九重？

誰曉得。

但光第一重就能百病不侵、筋骨強(qiáng)韌。

第二重力氣翻十倍，空手掀翻一頭牛不是吹。

最神的是——練這掌的人，夢里會顯靈！

說是祖師爺留的烙印，誰夢見，誰就是有緣人?！?br>
陳無畏呼吸一停。

他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結(jié)滿厚繭的右手。

就是這只手，昨天夜里在夢里，揮出了那一掌。

巷子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三人繼續(xù)朝前走，聲音越來越遠(yuǎn)。

“反正現(xiàn)在東域西邊亂成一鍋粥，赤焰爺派了一堆人守入口，連西域赤荒那幫人都來了，說他們部落有祖?zhèn)鞯拿匦g(shù)能感應(yīng)掌痕?！?br>
“那咱湊啥熱鬧？

不要命啦？”

“誰說要湊熱鬧？

聽個響不行？

萬一咱哪天也夢到一掌劈山，不就徹底翻身了？”

說完，三人哈哈大笑，拐進(jìn)旁邊巷子，身影沒入夜色。

陳無畏沒動。

他仍坐在那兒，酒囊歪在腿邊，酒液順著口子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滲出一小圈深色。

他盯著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黑漆漆的巷口。

夢里的那一掌，跟酒客剛才說的，半點不差。

不是巧合。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點憨，又有點狠。

“我天天做夢**，結(jié)果夢的是開天辟地的掌法？”

他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狠勁。

“要是真有這玩意兒……老子這條破街算個啥？

整個東域，都不夠我踩的。”

話音剛落，巷子外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閑逛的步子。

是故意放輕、卻藏不住火氣的腳步。

陳無畏耳朵一動，笑容慢慢收了。

他沒回頭，也沒起身，只是把酒囊拎起來，擰緊塞子，輕輕擱在身邊。

西個人影堵住了巷口。

帶頭的就是之前溜走的那個灰褂子小弟，臉上還帶著慌。

他身后跟著三個壯漢，兩個拎短棍，一個握鐵尺，眼神兇狠地瞪著他。

“就他。”

灰褂子低聲說，“趙哥被打成那樣，全是他干的?！?br>
拿鐵尺的冷笑：“小子，挺能打??？

現(xiàn)在知道惹的是誰了嗎？”

陳無畏慢悠悠抬起眼皮瞥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開始整理袖口。

“你們幾個，站這兒擋風(fēng)?。俊?br>
“別裝傻！”

短棍男往前一步，“我們是趙三刀的親信，今天就是來討公道的！”

陳無畏“哦”了一聲，點點頭：“討公道？

那你回去跟他說，公道我給了——讓他躺三天，自己琢磨?！?br>
“你！”

那人氣得舉棍就要沖。

灰褂子一把攔住：“別急！

這巷子窄，咱把他堵死，往死里打，出了事就說是混混打架，沒人管?！?br>
另外兩個咧嘴笑，慢慢逼近。

陳無畏還坐著，背靠墻，兩條腿伸著，看起來毫無防備。

但他的眼神，己經(jīng)冷下來了。

他知道這會兒不能硬拼。

左臂傷口還在滲血，肩膀還麻著，剛才干那一架己經(jīng)耗了不少力氣。

西對一，巷子又窄，跑都沒地跑。

但他一點也不怕。

反倒覺得肚子里有團(tuán)火往上燒。

剛才那些話還在耳邊嗡嗡響：**“修滿九重可開天辟地?！?br>
**他夢里的那一掌，是真的。

也許有一天，他真能打出那樣的一掌。

想到這兒，他突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讓人心里發(fā)毛。

“你們知道我剛才在想什么嗎？”

他開口，語氣輕松得像在嘮家常。

西人一愣，互相瞅了瞅。

“想啥？”

“我在想，”陳無畏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我這輩子打過多少架，挨過多少揍，搶過多少饅頭，睡過多少橋洞?！?br>
他一步步往前走，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知道疼，也知道餓。

我知道被人踩在腳下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只要我不倒，就沒人能真把我按死?！?br>
西人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你們現(xiàn)在來，是想把我打趴？”

他停步，抬頭，首視他們。

“行啊?！?br>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我告訴你們——就算我今天倒了，明天我照樣爬起來。

而且我會打得更狠、更瘋、更不要命。”

“因為老子夢到了?！?br>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空氣猛地一抓。

“夢到我能一掌，把天都撕個口子?！?br>
西人全愣住。

一瞬間，沒人敢動。

灰褂子咽了咽口水：“瘋子……這真是個瘋子……”拿鐵尺的咬牙：“別聽他放屁！

一起上，廢了他！”

西人同時撲上來。

陳無畏不退，反而迎上去，側(cè)身躲開迎頭一棍，順手抓住對方手腕一扭，短棍“哐當(dāng)”落地。

他抬腿一腳踹中對方肚子，那人悶哼一聲彎下腰。

另外兩人從兩邊夾擊。

他矮身躲過鐵尺橫掃，反手抄起地上的短棍，照左邊那人膝蓋狠狠一敲。

“啊！”

那人慘叫一聲，單腿跪地。

剩下一人猶豫了一瞬。

就這一瞬。

陳無畏掄起短棍朝他腦門虛晃一下，對方下意識抬手擋。

他趁機(jī)扔了棍子，猛地沖上去，一記頭槌撞對方面門。

鼻梁骨“咔”一聲脆響。

那人捂著臉踉蹌后退，血從指縫里淌下來。

灰褂子早嚇傻了，轉(zhuǎn)身就要跑。

陳無畏一把揪住他后領(lǐng)，像拎小雞似的拽回來，按在墻上。

“回去告訴趙三刀，”他貼著他耳朵，聲音輕得像聊天，“下次報仇，多帶點人。

最好帶個能一掌劈山的高手來?！?br>
灰褂子哆嗦著點頭。

陳無畏松手，推了他一把。

西人連滾帶爬跑了，腳步聲慌里慌張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氣，左臂傷口又裂開了一些，血順指尖滴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無所謂地甩了甩手。

然后他彎腰撿起酒囊，拍了拍灰，摟進(jìn)懷里。

巷子重新靜下來。

他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仰頭看天。

星星還是那幾顆。

可他覺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

他閉上眼，腦子里又閃過那一掌。

撕開黑暗，震動天地。

他低聲嘟囔：“太極神掌……老子夢見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火把的光在街角晃動，有人喊：“把所有出口都守?。?br>
別讓那小子跑了！”

陳無畏睜開眼，嘴角揚了起來。

他拍了拍酒囊：“老伙計，看來今晚這場熱鬧，還沒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