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口甜
深宮蝕骨
第一卷：《風雪折枝》第一章 最后一口甜時值深冬，窗外寒風呼嘯，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子，一遍又一遍的刮擦著雕花的窗欞。
瑤華殿內卻暖意如春，空氣中充滿了清雅的梅花香，那是姬月謠最愛的熏香。
廳堂正中的爐膛里，炭火燒得正紅，偶爾發(fā)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響。
宮內都傳，瑤華殿的火爐，向來是這座高墻里燒得最旺、最暖的。
景昭趴在柔軟的貴妃榻上，兩只小腳丫在空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著。
她面前的白瓷小碗里，盛著剛出鍋不久的糖蒸酥酪。
新鮮的牛乳燉得恰到好處，凝脂般滑嫩，表面光潔如鏡，映出她帶著些許嬰兒肥的臉頰。
幾粒紅艷艷的蜜漬櫻桃點綴其上，像在潔白的雪地里落下的幾片紅梅瓣。
景昭用小銀勺小心翼翼地刮起薄薄一層，送入口中，任由那醇厚的奶香和恰到好處的甜意在舌尖緩緩化開。
她吃的緩慢而小心，因為這是她最愛的點心，御膳房也不是日日都做。
母妃總是疼愛她，便一首將她的那一份也留給自己。
看著女兒享受的模樣，姬月瑤比她自己吃了還高興。
“慢些吃，又沒人同你搶?！?br>
溫柔含笑的嗓音自身后響起。
景昭回過頭，看見母妃姬月瑤正款步走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一身新裁的緋色宮裝，衣料是頂級的云錦，在殿內明亮的燭光下，流轉著細膩溫潤的光澤。
裙裾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繁復而精致的纏枝蓮紋，行動間，那些金色的蓮花仿佛在她周身徐徐綻放。
烏黑的云髻上簪著一支翠色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她走到榻邊，很自然地坐下，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絲帕，傾身過來，輕輕擦拭景昭的嘴角。
“瞧你，吃得滿嘴都是，像只小花貓。”
帕子上帶著姬月瑤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溫柔的梅花冷香。
景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仰頭看著母妃。
燭光映照下，母妃的眉眼格外好看，黛眉如遠山，眼眸似秋水，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藏著江南煙雨般的柔媚。
宮里的老人都說，瑤華殿的這位娘娘，是宮里顏色最好的。
景昭深以為然，她覺得母妃比畫上的仙女還要美上三分。
“昭兒，”母妃的聲音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晚宴就快開始了。
去把你那件母妃給你新做的衣裳換上，你父皇今日也會來，我們要打扮得精神些，好不好？”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理著景昭有些蓬松的頭發(fā)，動作充滿了憐愛。
“好！”
景昭用力點頭，聲音清脆。
她戀戀不舍地放下那只吃得干干凈凈的白瓷小碗，心里還惦記著一會晚宴上，還能趁著母妃和父皇說話時，偷偷多吃一小碗呢。
這個小小的、帶著點甜蜜“算計”的念頭，讓她心里像圈了只快活的雀兒，撲棱著翅膀，幾乎要帶著她飛起來。
她伸出小手，主動牽住母妃溫暖柔軟的掌心，蹦蹦跳跳地跟著往寢殿走。
從外間到寢殿，不過短短一段路，她卻覺得每一步都走在云端。
殿內火爐燒得旺，暖烘烘的氣息包裹著她，殿內的暖意和母親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個堅固而溫暖的堡壘，將窗外所有的嚴寒與風雪都隔絕在外。
她那時天真地以為，瑤華殿的春天是永恒的，這樣的日子，會像殿外走廊下那只銅壺滴漏里的水，綿綿不絕，一首持續(xù)下去。
寢殿里，那件給她新做的宮裝早己備好，同樣是最上乘的緋色云錦，同樣用金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只是紋樣更小巧些，剛好襯出她小小的身形。
兩名貼身宮女笑著上前，手腳麻利地幫她換上這身新衣，又仔細地替她重新梳了頭發(fā)，簪上兩朵小巧的、用紅珊瑚珠串成的絹花。
姬月瑤站在一旁看著，目光柔和。
待宮女退下，她親自拿起那件同色的緋色斗篷，為景昭披上，然后彎下腰，細致地將她下頜處的如意扣系好，又理順了斗篷兩側的流蘇。
“我們昭兒穿這身真好看?！?br>
母妃端詳著她，眼里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寵愛，“去吧，先去宴廳那邊等著，母妃整理一下釵環(huán)，隨后就來。”
“嗯！”
景昭點頭，心里那只雀兒歡騰得更厲害了。
晚宴！
意味著不光有糖蒸酥酪，還有好多好多她愛吃的東西，或許還能看到新排的歌舞，熱鬧極了。
她提著略有些長的斗篷下擺，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了寢殿。
穿過熟悉的碧紗櫥，繞過那架紫檀木雕花的西季屏風，沿著鋪著厚厚地毯的回廊往前走。
靠近殿門，原本彌漫在殿內的暖香漸漸的淡了，一股不易察覺的、從門縫里鉆進來的寒氣，讓她**在外的脖頸微微起了層栗粒。
她并沒太在意，滿心都是對晚宴的期待。
然而，她的腳步剛邁出連接著正殿最后一道月亮門時，就像被什么東西猛地釘在了原地。
瑤華殿那兩扇平日里總是緊閉、象征著妃嬪尊榮的朱漆鑲銅釘?shù)铋T，此刻竟敞開著！
毫無遮攔地，將外面陰沉晦暗的暮色和凜冽的寒風一起放了進來。
刺骨的冷風像找到了決口的洪水，呼嘯著倒灌入殿，瞬間吹散了她周身的溫暖屏障，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殿內懸掛的紗幔被風扯得瘋狂舞動、搖擺。
更讓她心驚的是，宮門內外，影影綽綽地站滿了人，不是平日里低頭斂目的宮女太監(jiān)，而是一個個身著玄色鐵甲、腰佩橫刀的御林軍士兵！
他們如同泥塑木雕般分立兩側，面無表情，眼神冰冷，手中的兵刃在殿內透出的燈火映照下，反射出森寒的幽光。
那個領頭的、姓周的副統(tǒng)領，她是認得的。
往常見到她，這位周統(tǒng)領老遠就會堆起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腰彎得極低，聲音能膩出蜜來。
可此刻，他像完全換了個人，臉繃得像一塊浸了水的青鐵，毫無生氣，一只手始終緊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墻，牢牢封住了通往殿外的路，也封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公主，請留步”周統(tǒng)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沒有任何熟悉的溫度，只有公事公辦的干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冷硬。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景昭的心口。
殿內母妃那令人安心的暖香，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門外涌入的、夾雜著雪粒的寒風徹底吹散、凍結了。
景昭下意識地攥緊了斗篷的邊緣，那上面用金線精心繡制的纏枝蓮刺繡，此刻硌得她柔嫩的掌心微微發(fā)疼。
她僵在原地，身體里那片刻前的歡欣雀躍，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啪地一聲，碎裂無蹤，只留下一片空洞的回響。
一種源自本能的、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迅速蔓延上來，淹沒了她。
她想轉身往回走，想回殿內再看一眼，想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想問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周統(tǒng)領那山一樣的身軀，和他身后那些御林軍士兵冰冷的目光，組成了一道無形的、令人窒息的高墻，讓她再也挪不動腳步。
風更大了，卷著雪沫，撲打在她的臉上，冰冷刺骨。
她身上那件嶄新的、象征著喜慶與榮寵的緋色斗篷，在這樣肅殺的氛圍里，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點可笑。
殿內深處，隱隱約約，似乎傳來了一些模糊的聲響，像是杯盞落地的碎裂聲，又像是極力壓抑的、短促的驚呼。
景昭猛地豎起耳朵，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但那聲音太模糊了，瞬間就被風吞沒，讓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周圍只剩下風穿過洞開殿門的嗚咽聲，以及身邊這些鐵甲衛(wèi)士沉重而冰冷的呼吸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而難熬。
瑤華殿內卻暖意如春，空氣中充滿了清雅的梅花香，那是姬月謠最愛的熏香。
廳堂正中的爐膛里，炭火燒得正紅，偶爾發(fā)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響。
宮內都傳，瑤華殿的火爐，向來是這座高墻里燒得最旺、最暖的。
景昭趴在柔軟的貴妃榻上，兩只小腳丫在空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著。
她面前的白瓷小碗里，盛著剛出鍋不久的糖蒸酥酪。
新鮮的牛乳燉得恰到好處，凝脂般滑嫩，表面光潔如鏡，映出她帶著些許嬰兒肥的臉頰。
幾粒紅艷艷的蜜漬櫻桃點綴其上，像在潔白的雪地里落下的幾片紅梅瓣。
景昭用小銀勺小心翼翼地刮起薄薄一層，送入口中，任由那醇厚的奶香和恰到好處的甜意在舌尖緩緩化開。
她吃的緩慢而小心，因為這是她最愛的點心，御膳房也不是日日都做。
母妃總是疼愛她，便一首將她的那一份也留給自己。
看著女兒享受的模樣，姬月瑤比她自己吃了還高興。
“慢些吃，又沒人同你搶?！?br>
溫柔含笑的嗓音自身后響起。
景昭回過頭，看見母妃姬月瑤正款步走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一身新裁的緋色宮裝，衣料是頂級的云錦，在殿內明亮的燭光下，流轉著細膩溫潤的光澤。
裙裾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繁復而精致的纏枝蓮紋，行動間，那些金色的蓮花仿佛在她周身徐徐綻放。
烏黑的云髻上簪著一支翠色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她走到榻邊，很自然地坐下，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絲帕，傾身過來，輕輕擦拭景昭的嘴角。
“瞧你，吃得滿嘴都是，像只小花貓。”
帕子上帶著姬月瑤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溫柔的梅花冷香。
景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仰頭看著母妃。
燭光映照下，母妃的眉眼格外好看，黛眉如遠山，眼眸似秋水，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藏著江南煙雨般的柔媚。
宮里的老人都說，瑤華殿的這位娘娘，是宮里顏色最好的。
景昭深以為然，她覺得母妃比畫上的仙女還要美上三分。
“昭兒，”母妃的聲音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晚宴就快開始了。
去把你那件母妃給你新做的衣裳換上，你父皇今日也會來，我們要打扮得精神些，好不好？”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理著景昭有些蓬松的頭發(fā)，動作充滿了憐愛。
“好！”
景昭用力點頭，聲音清脆。
她戀戀不舍地放下那只吃得干干凈凈的白瓷小碗，心里還惦記著一會晚宴上，還能趁著母妃和父皇說話時，偷偷多吃一小碗呢。
這個小小的、帶著點甜蜜“算計”的念頭，讓她心里像圈了只快活的雀兒，撲棱著翅膀，幾乎要帶著她飛起來。
她伸出小手，主動牽住母妃溫暖柔軟的掌心，蹦蹦跳跳地跟著往寢殿走。
從外間到寢殿，不過短短一段路，她卻覺得每一步都走在云端。
殿內火爐燒得旺，暖烘烘的氣息包裹著她，殿內的暖意和母親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個堅固而溫暖的堡壘，將窗外所有的嚴寒與風雪都隔絕在外。
她那時天真地以為，瑤華殿的春天是永恒的，這樣的日子，會像殿外走廊下那只銅壺滴漏里的水，綿綿不絕，一首持續(xù)下去。
寢殿里，那件給她新做的宮裝早己備好，同樣是最上乘的緋色云錦，同樣用金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只是紋樣更小巧些，剛好襯出她小小的身形。
兩名貼身宮女笑著上前，手腳麻利地幫她換上這身新衣，又仔細地替她重新梳了頭發(fā)，簪上兩朵小巧的、用紅珊瑚珠串成的絹花。
姬月瑤站在一旁看著，目光柔和。
待宮女退下，她親自拿起那件同色的緋色斗篷，為景昭披上，然后彎下腰，細致地將她下頜處的如意扣系好，又理順了斗篷兩側的流蘇。
“我們昭兒穿這身真好看?！?br>
母妃端詳著她，眼里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寵愛，“去吧，先去宴廳那邊等著，母妃整理一下釵環(huán)，隨后就來。”
“嗯！”
景昭點頭，心里那只雀兒歡騰得更厲害了。
晚宴！
意味著不光有糖蒸酥酪，還有好多好多她愛吃的東西，或許還能看到新排的歌舞，熱鬧極了。
她提著略有些長的斗篷下擺，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了寢殿。
穿過熟悉的碧紗櫥，繞過那架紫檀木雕花的西季屏風，沿著鋪著厚厚地毯的回廊往前走。
靠近殿門，原本彌漫在殿內的暖香漸漸的淡了，一股不易察覺的、從門縫里鉆進來的寒氣，讓她**在外的脖頸微微起了層栗粒。
她并沒太在意，滿心都是對晚宴的期待。
然而，她的腳步剛邁出連接著正殿最后一道月亮門時，就像被什么東西猛地釘在了原地。
瑤華殿那兩扇平日里總是緊閉、象征著妃嬪尊榮的朱漆鑲銅釘?shù)铋T，此刻竟敞開著！
毫無遮攔地，將外面陰沉晦暗的暮色和凜冽的寒風一起放了進來。
刺骨的冷風像找到了決口的洪水，呼嘯著倒灌入殿，瞬間吹散了她周身的溫暖屏障，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殿內懸掛的紗幔被風扯得瘋狂舞動、搖擺。
更讓她心驚的是，宮門內外，影影綽綽地站滿了人，不是平日里低頭斂目的宮女太監(jiān)，而是一個個身著玄色鐵甲、腰佩橫刀的御林軍士兵！
他們如同泥塑木雕般分立兩側，面無表情，眼神冰冷，手中的兵刃在殿內透出的燈火映照下，反射出森寒的幽光。
那個領頭的、姓周的副統(tǒng)領，她是認得的。
往常見到她，這位周統(tǒng)領老遠就會堆起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腰彎得極低，聲音能膩出蜜來。
可此刻，他像完全換了個人，臉繃得像一塊浸了水的青鐵，毫無生氣，一只手始終緊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墻，牢牢封住了通往殿外的路，也封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公主，請留步”周統(tǒng)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沒有任何熟悉的溫度，只有公事公辦的干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冷硬。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景昭的心口。
殿內母妃那令人安心的暖香，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門外涌入的、夾雜著雪粒的寒風徹底吹散、凍結了。
景昭下意識地攥緊了斗篷的邊緣，那上面用金線精心繡制的纏枝蓮刺繡，此刻硌得她柔嫩的掌心微微發(fā)疼。
她僵在原地，身體里那片刻前的歡欣雀躍，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啪地一聲，碎裂無蹤，只留下一片空洞的回響。
一種源自本能的、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迅速蔓延上來，淹沒了她。
她想轉身往回走，想回殿內再看一眼，想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想問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周統(tǒng)領那山一樣的身軀，和他身后那些御林軍士兵冰冷的目光，組成了一道無形的、令人窒息的高墻，讓她再也挪不動腳步。
風更大了，卷著雪沫，撲打在她的臉上，冰冷刺骨。
她身上那件嶄新的、象征著喜慶與榮寵的緋色斗篷，在這樣肅殺的氛圍里，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點可笑。
殿內深處，隱隱約約，似乎傳來了一些模糊的聲響，像是杯盞落地的碎裂聲，又像是極力壓抑的、短促的驚呼。
景昭猛地豎起耳朵，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但那聲音太模糊了，瞬間就被風吞沒，讓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周圍只剩下風穿過洞開殿門的嗚咽聲，以及身邊這些鐵甲衛(wèi)士沉重而冰冷的呼吸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而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