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風，刮在人臉上，帶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生冷。

開荒的第五天，進度慢得讓人心焦。

五十畝地，聽著不大，可真站在這片亂石灘上，才知其廣闊與艱難。

男人們個個都是干慣了農活的好手，可面對這鐵板一樣的土地，一身的力氣也使不出七八分。

鋤頭下去，往往只帶起一溜火星和一片白痕。

張鐵山一鋤頭砸在一塊半埋的石頭上，震得虎口發(fā)麻。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臂，看著身后那僅僅清理出來的一小片地，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晚姐，照這個速度，別說開春，就是干到明年夏天，也未必能把這地拾掇完。”

其他人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喘著粗氣，臉上都帶著一絲頹然。

希望是有的，但現(xiàn)實的困難，卻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晚正在地頭用一根樹枝比劃著什么。

她聽到張鐵山的話，走了過來，看了看眾人腳下那頑固的土地，神色卻依舊平靜。

“鐵山哥，別急。

我們之前的法子不對?！?br>
“法子不對？”

一個叫趙老三的漢子甕聲問道，“開荒不就是刨石頭、翻地么？

祖祖輩輩都是這么干的?！?br>
“是，也不是?！?br>
林晚指著腳下的灰白土壤，“這地，不僅是石頭多，更重要的是它‘死’了。

我們光是把石頭撿走，把土翻過來，它還是死地，種不出東西。

我們要做的，是讓它‘活’過來。”

“活過來？”

眾人面面相覷，這話聽著玄乎。

林晚也不多做解釋，她知道，說再多大道理，也不如讓他們親眼看到。

她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大哥，從今天起，我們換個干法。

撿石頭和翻地的活先放一放。

我需要大家?guī)臀曳诸^去辦幾件事?！?br>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分派任務：“鐵山哥，你力氣大，帶兩個人，去村里各家各戶，就說我林晚說的，用土豆換他們灶膛里的草木灰，一筐草木灰換半斤土豆，有多少要多少?！?br>
“草木灰？”

張鐵山一愣，“那玩意兒除了能止血，還有啥用？

臟兮兮的?！?br>
“用處大了?！?br>
林晚神秘一笑，“它是能讓土地變肥的寶貝。

你們只管收來就是?！?br>
接著，她又轉向趙老三：“三哥，你帶兩個人，去后山，把那些積年的落葉、爛草，都給我扒拉回來，越多越好。

記住，要底下那層己經發(fā)黑腐爛的?！?br>
最后，她看著剩下的人：“剩下的大哥，咱們就在地頭挖幾個大坑。

另外，以后家里的淘米水、菜葉子，都別倒了，統(tǒng)一送到這里來。”

這一連串的指令，把這些老實的莊稼漢都給聽蒙了。

收草木灰、扒爛葉子、挖坑存泔水。

這哪是開荒，分明是在拾掇垃圾。

“丫頭，你這是要干啥？

咱們是來種地的，不是來堆糞的?！?br>
有人忍不住嘀咕。

林晚的目光掃過眾人疑惑的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各位大哥，你們既然選擇信我，就請再信我一次。

我跟錢三的賭約，你們都清楚。

我林晚是拿身家性命在賭，絕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你們按我說的做，半個月，只要半個月，我保證讓你們看到這片地不一樣的地方?！?br>
她的話語里，有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

眾人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里的疑慮不知不覺便消散了幾分。

是啊，這丫頭自己都不怕，他們這些搭把手的，又怕什么？

“好！

聽你的！”

張鐵山第一個表態(tài)，他將鋤頭往地上一插，轉身就走，“我這就去收草木灰！”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就不再猶豫，紛紛按照林晚的吩咐，分頭行動起來。

一時間，整個杏花村都看到了奇異的一幕。

張鐵山等人推著獨輪車，挨家挨戶地用金貴的土豆換那不值錢的草木灰。

不少村民覺得他們是瘋了，但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紛紛把自家的灶膛清了個底朝天。

另一邊，趙老三他們也在后山忙得熱火朝天，將一筐筐散發(fā)著腐殖氣息的落葉爛草運到西山荒地。

林晚則帶著剩下的人，在五十畝地的中心位置，挖了三個足有一人深、兩丈見方的大坑。

他們的舉動，自然也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錢三這幾天，每天都要來西山腳下溜達一圈。

他原本是想來看看林晚的笑話，看看她是如何被這片絕戶地折磨得焦頭爛額。

可今天看到的情景，卻讓他笑彎了腰。

“哈哈哈哈！

我還以為你有什么驚天動地的本事，原來就是個收破爛的！”

錢三叉著腰，指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草木灰和爛葉子，笑得前仰后合，“林晚啊林晚，你這是打算把西山變成個大糞坑嗎？

種地？

你怕是想種出蛆來吧！”

跟著他來的兩個家丁也跟著哄堂大笑。

正在干活的漢子們被他笑得臉上掛不住，一個個面紅耳赤，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林晚卻恍若未聞，她正指揮著人將收來的草木灰、爛葉子、還有從河邊挖來的淤泥，一層一層地倒進大坑里，最后再澆上水。

錢三見她不理睬，自覺無趣，卻又不甘心，走到她面前，陰陽怪氣地說道：“丫頭，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

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乖乖去我們王家簽了**契，至少還有口飽飯吃。

不然等到了期限，你哭都來不及。”

林晚終于抬起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錢管事有閑心在這里說風涼話，不如回去多準備些銀子。

五十兩，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br>
“你！”

錢三被她噎得滿臉通紅，惡狠狠地指著她，“好！

好！

我看你到時候怎么哭！”

說罷，便氣沖沖地甩袖離去。

錢三的嘲諷，像一根刺，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里。

剛剛被林晚鼓動起來的士氣，又有些低落。

林晚看在眼里，她知道，必須給他們一劑強心針了。

她走到一個土坑邊，讓人取來一些之前翻出來的，板結的灰白土壤。

然后，她又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端出一個小陶盆。

盆里，是她這幾天用同樣的方法，少量提前漚制好的腐殖土。

她將兩種土，并排放在一塊大石頭上。

左邊，是西山荒地原本的土壤，灰白、干硬，用手一捏，全是堅硬的疙瘩。

右邊，是她陶盆里的土，呈現(xiàn)出一種油亮的黑色，松軟、**，甚至能看到一些細小的、腐爛的植物纖維。

用手輕輕一捻，就成了細細的粉末，散發(fā)著一股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氣息。

“大家看?！?br>
林晚指著兩堆截然不同的土壤，“左邊的，是‘死’土。

右邊的，是‘活’土。

我們現(xiàn)在做的這一切，就是要把這五十畝的死土，全都變成右邊這樣的活土?！?br>
眾人圍了上來，眼睛都首了。

他們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哪里看不出這兩種土的天壤之別。

那黑色的土，光是看著，就感覺能掐出油來，種什么都能瘋長。

“這……這真是那些爛葉子、草木灰變出來的？”

趙老三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捻起一點黑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沒錯。”

林晚的聲音里充滿了自信，“土地和人一樣，也要吃飯。

草木灰、爛葉子、河泥，就是土地的飯。

我們把它們喂給土地吃，土地吃飽了，才有力氣長出莊稼來。

我管這個法子，叫‘漚肥’。”

漚肥！

一個簡單而又新奇的詞，就這樣刻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里。

他們再看向那幾個堆滿了“垃圾”的大坑時，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糞坑，而是孕育著豐收希望的寶地。

“我明白了！”

張鐵山一拍大腿，興奮地滿臉放光，“姐，你是要先養(yǎng)地，再種地！”

“對！”

林晚贊許地點點頭，“地養(yǎng)好了，事半功倍。

現(xiàn)在，大家還有疑問嗎？”

“沒了！”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干勁。

心里的疑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接下來的十幾天，西山腳下熱火朝天。

再也沒有人質疑，也沒有人抱怨。

每個人都像上足了發(fā)條的機器，瘋狂地執(zhí)行著林晚的每一個指令。

撿石頭、翻地、漚肥，各項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林晚又引入了流水線作業(yè)的方式。

將五十畝地劃分為十個區(qū)域，每個區(qū)域都由專人負責。

有人負責撿大石，有人負責清小石，有人負責翻地，有人負責運送漚好的底肥。

效率大大提升。

半個月后，當?shù)谝慌鷿a好的肥料被均勻地撒進翻耕過的土地里，再與土壤混合時，奇跡發(fā)生了。

那片原本死氣沉沉的灰白土地，顏色肉眼可見地變深了。

土壤不再板結，變得疏松，用鋤頭輕輕一刨，就能帶起一大塊松軟的土坷垃。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泥土和植物氣息的特殊味道，那是生命的味道。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五十畝荒地，己經徹底變了模樣。

雖然依舊荒涼，卻不再死寂。

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緩緩蘇醒，積蓄著力量，等待著春雷的召喚。

跟著林晚干活的漢子們，一個個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的雙手，竟能讓一塊絕戶地，發(fā)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看向林晚的眼神，己經從最初的懷疑、觀望，變成了徹底的信服與敬佩。

林安也每日跟在姐姐身邊，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他看著姐姐沉著冷靜地指揮著幾十號人，看著荒地在姐姐手中一天天改變，小小的胸膛里充滿了驕傲。

他覺得，自己的姐姐，就像話本里的仙女，擁有點石成金的魔法。

而林晚，看著這一切，心中也充滿了成就感。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選種、育苗、播種，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掉以輕心。

她從隨身的布袋里，拿出幾個精心挑選出來的土豆。

這些土豆的表皮上，己經冒出了一個個小小的、紫色的嫩芽。

春天，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