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視覺復蘇的。

第一個感知到的，是身下床品絲滑冰涼的觸感，絕非他慣用的純棉材質。

緊接著，一股濃郁而侵略性極強的雪松氣息霸道的鉆入鼻腔，其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這味道……刻入骨髓的熟悉，讓顧沉舟混沌的腦子驟然劈入一道驚雷！

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線條冷硬的天花板和水晶吊燈，風格極簡，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奢華。

他僵硬的轉動脖頸，隨即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近在咫尺。

謝凜。

他半輩子的死對頭，此刻正半壓在他上方，一只手撐在他枕側，另一只手……冰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扼住了他的下喉。

男人穿著深色絲質睡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周身散發(fā)著剛沐浴過的濕氣和他獨有的冷冽氣息。

顧沉舟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屬于瀕死前的劇痛和窒息感海嘯般席卷而來——剎車失靈，猛烈的撞擊，扭曲的金屬，沖天的火光，還有眼前這張臉，在最后時刻沖破一切，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瘋狂和絕望撲向他……是夢？

還是地獄的景象重現？

“醒了？”

謝凜的聲音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淬著冰碴，沒有絲毫溫度。

他指尖用力，迫使顧沉舟抬高了頭，以一種更屈服、更脆弱的姿態(tài)完全暴露在他的視線下。

“給你兩個選擇。”

顧沉舟喉嚨干的發(fā)痛，像被砂紙磨過，一時發(fā)不出聲音。

他死死盯著對方，試圖從那張冷峻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戲謔或破綻。

然而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不是夢。

夢里的謝凜，不會有這樣充滿掌控欲和實質壓迫感的眼神。

謝凜俯身，氣息幾乎噴在他的耳廓，字句清晰，砸得他耳膜嗡鳴：“嫁給我。

““或者，看著顧氏明天破產清算。

“…………什么？

顧沉舟瞳孔驟縮。

這對話……這場景……荒謬的讓他幾乎要冷笑出聲。

是了，這不是地獄，這**是比地獄更可笑的現實——他回來了，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這個他人生中最屈辱、最荒誕的節(jié)點。

就是在這個房間里，在這張床上，謝凜用整個顧氏逼他簽下了那份該死的“聯姻”協議。

上輩子，他暴怒，掙扎，寧折不彎，最終卻為了保住父母心血，不得不低頭，從此開始了和謝凜在同一屋檐下互相折磨、斗得你死我活的三年，首到最后那場“意外“車禍……狠嗎?當然是恨的。

刻骨的恨意幾乎要沖垮理智，讓他想立刻撲上去撕碎眼前這個男人。

但死過一次之后，看事情的角度總會不一樣。

那雙最后時刻緊緊抱住他、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臂，和此刻眼前這張冷漠倨傲的臉，形成了詭異的割裂。

如果那場車禍不是意外，如果謝凜最后的表現不是錯覺…..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瘋狂滋生。

賭一把。

賭這看似屈辱的婚姻背后，藏著他還不知道的秘密。

賭謝凜那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或許有他上輩子錯過的真相。

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松弛下來。

顧沉舟迎著謝凜審視的目光，忽然扯了扯嘴角，一個堪稱甜膩甚至帶著點慵懶依賴的笑容，綻放在他依舊沒什么血色的臉上。

他甚至還主動用臉頰蹭了蹭謝凜扼住他下巴的手指，聲音帶著剛性的黏糊，像裹了蜜糖：“哦。

“他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樣掃過謝凜的指關節(jié)，感受到那手指急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老公，以后請多關照呀?！?br>
“……”房間里的空氣瞬間凝滯。

謝凜周身那股掌控一切的冷冽氣場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深邃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致的驚諤和難以置信，快的幾乎讓人捕捉不到，但顧沉舟緊盯著他，沒有錯過。

扼住他下巴的手指，力道松了些許。

這反應……有趣。

顧沉舟心里冷笑，面上卻笑得更加人畜無害，甚至帶著點討好，活脫脫一只終于找到依靠、收起所有爪子的小獸。

謝凜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眸色深沉如夜，探究和審視幾乎要將他洞穿。

最終，他什么也沒問，只是緩緩松開了手，起身，居高臨下地丟下一句：“記住你的選擇。

下午律師會帶協議過來。

“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冰冷，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態(tài)只是顧沉舟的錯覺。

他轉身走向浴室，背影挺拔孤峭，睡袍下擺劃出利落的弧線。

顧沉舟看著磨砂玻璃門后隱約透出的模糊身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最終只剩下冰冷的銳利。

他抬手摸了摸剛才被謝凜掐過的下巴，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冰冷的觸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屬于謝凜的雪松味依舊霸道，無孔不入。

游戲，才剛剛開始。

謝凜，這輩子，我倒要看看，你這副冷硬皮囊下，到底藏著什么。

這場“強制聯姻“，誰才是最后的贏家，還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