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與傘霓虹在傾盆大雨中暈染成模糊的光團，像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狼狽地涂抹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深秋的寒意裹挾著雨水，無孔不入。

黑色勞斯萊斯幻影無聲地滑過空蕩的街道，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冰冷的水花。

車內(nèi)，顧硯舟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一旁，露出里面一絲不茍的白襯衫。

剛從一場冗長虛偽的慈善晚宴脫身，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香檳、香水以及那些精于算計的笑容混合的濁氣。

窗外，城市的繁華被雨幕隔絕，只剩下單調(diào)的雨刷聲和引擎低沉的嗡鳴。

他需要絕對的安靜，來滌蕩那些無謂的社交噪音。

“先生，前面便利店停一下？

您晚上沒怎么吃東西?！?br>
司機老陳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他是為數(shù)不多在顧硯舟身邊待了超過五年的人，深知這位年輕掌舵人近乎自虐的工作習慣和挑剔的胃。

顧硯舟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極淡的“嗯”。

車子在24小時便利店明亮的招牌前停下。

暖黃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方干燥的、**的光暈。

就在那片光暈的邊緣，屋檐勉強能遮擋雨水的地方，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少年。

單薄破舊的灰色連帽衛(wèi)衣濕了大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于清瘦的肩胛骨輪廓。

他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地磚上，頭深深埋在臂彎里，像一只被暴雨打濕翅膀、無處可歸的雛鳥。

最刺目的是他**在外的右膝，牛仔褲破了個洞，下面一片血肉模糊，混雜著泥水，雨水還在不斷沖刷著傷口邊緣，血跡蜿蜒流下小腿，在濕漉漉的地面洇開一小片暗紅。

然而，讓顧硯舟目光停留超過三秒的，并非這狼狽和傷痛，而是少年懷里緊緊護著的東西——一只同樣濕透、瑟瑟發(fā)抖的**花貓。

少年用自己身體僅有的干燥部位——衛(wèi)衣下擺的內(nèi)襯，包裹著那只*弱的小生命，全然不顧自己膝蓋的傷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

一種極其突兀的、強烈的反差感撞入顧硯舟的視野：極致的脆弱與一種近乎愚蠢的堅持。

老陳撐開傘，準備下車去買東西。

顧硯舟卻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冷硬清晰：“等等?！?br>
他降下車窗。

冰冷的雨絲和潮濕的空氣瞬間涌入，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氣味。

雨聲驟然放大，噼啪敲打著車頂。

他深邃的目光穿過雨幕，精準地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十秒，二十秒……時間在雨聲中流逝。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這束極具存在感的凝視，緩緩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也蒼白得過分的面孔。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黑色碎發(fā)滑落，淌過高挺卻略顯單薄的鼻梁，最后匯聚在形狀清晰的下頜線，滴落。

但那雙眼睛——顧硯舟的心頭似乎被什么極其細微的東西刺了一下。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接近墨黑的深棕色，此刻被雨水沖刷得異常清亮。

里面沒有預想中的惶恐、乞求或者麻木，只有一種近乎野生動物的警惕，以及深不見底的、沉靜的倔強。

像叢林里受傷的幼獸，即使瀕臨絕境，依舊亮著不肯熄滅的兇光。

這光芒與他此刻脆弱狼狽的處境形成了更加劇烈的沖突。

顧硯舟見過太多眼神，諂媚的、畏懼的、貪婪的、空洞的……唯獨這種在絕境中燃燒的、原始的倔強，讓他感到一絲……新奇？

或者說，是某種被遺忘的、屬于遙遠過去的共鳴？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少年也看到了他。

隔著車窗，隔著雨幕，兩道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少年的眼神里除了警惕，更多了一層審視，飛快地掃過這輛價值不菲的車和車內(nèi)男人冷峻的側(cè)臉輪廓。

“帶他上車?！?br>
顧硯舟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臟衣服扔掉?！?br>
他補充道，仿佛在處理一件需要清理的物品。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應聲：“是，先生?！?br>
他麻利地下車，撐著大傘快步走向屋檐下的少年。

少年在老陳靠近時，身體明顯繃緊了。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低頭，用臉頰極輕地蹭了蹭懷里小貓濕漉漉的腦袋，然后飛快地把它塞給旁邊一個剛從便利店出來的、穿著店員圍裙的年輕女孩。

“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它，就一晚?！?br>
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明早雨停了，我一定來接它?！?br>
他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切，眼神緊緊盯著那個有些懵的女孩。

女孩看著少年膝上的傷和懷里可憐的小貓，又看了看旁邊氣勢沉穩(wěn)的老陳和他身后的豪車，遲疑地點了點頭：“好…好吧，你記得來接它?！?br>
少年這才松了口氣，撐著墻壁，忍著痛，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

動作牽扯到膝蓋的傷口，他眉頭狠狠皺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混合著雨水滑下。

但他沒有哼一聲，只是抿緊了蒼白的唇。

老陳將傘大部分傾向少年，護著他走向車子。

少年在經(jīng)過車頭時，目光極其迅速地掃了一眼那醒目的車牌——A8888。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后視鏡完美捕捉，落入了顧硯舟的眼底。

警惕，還有……評估？

顧硯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壓了壓。

車門打開，帶著濕冷氣息的少年坐了進來。

昂貴的真皮座椅瞬間被他的濕衣服浸染出一片深色水漬。

他盡量縮著身體，減少接觸面積，濕透的衣物緊貼著皮膚，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不知是冷還是痛。

但他坐得很首，背脊像一根繃緊的弦。

車廂里彌漫開一股雨水、塵土、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少年身上某種清冽的、像雨后草地的氣息。

這與車內(nèi)原本的冷冽香氛格格不入。

顧硯舟沒有看他，視線重新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仿佛剛才那個命令只是一時興起。

只有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車子重新啟動，平穩(wěn)地滑入雨幕。

少年沉默地坐著，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泥污的帆布鞋尖。

車廂內(nèi)暖氣很足，但他身上的寒意似乎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他微微側(cè)過頭，視線落在車窗上。

車窗倒映出車內(nèi)模糊的景象——奢華的內(nèi)飾，司機專注的后腦勺，以及旁邊那個男人冷硬完美的側(cè)臉輪廓。

少年的目光在那倒影上停留片刻，然后移開，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霓虹世界。

他的眼神深處，那抹倔強的火焰并未熄滅，反而在溫暖干燥的車廂里，悄然沉淀，變得更加幽深難測。

一路無話。

只有雨刷規(guī)律的擺動聲和引擎的低鳴。

壓抑的沉默在車廂內(nèi)蔓延。

勞斯萊斯最終駛?cè)胍黄匦l(wèi)森嚴、綠樹掩映的頂級豪宅區(qū)，在一棟極具現(xiàn)代感的灰黑色建筑前停下。

巨大的雕花鐵門無聲滑開，車子駛?cè)霟艋鹜鞯?*。

**門緩緩落下，隔絕了外面喧囂的雨聲。

世界瞬間變得極其安靜，只剩下空調(diào)系統(tǒng)輕微的送風聲。

顧硯舟率先推開車門，長腿邁出。

他沒有看后座的少年，徑首走向通往主宅的電梯，只留下一句冰冷簡潔的指令，如同他簽下的商業(yè)合同條款：“林深會安排你。

記住，從這一刻起，你的名字是‘江野’。

你唯一需要做的，是證明你的價值，值得我今晚浪費的這十五分鐘。”

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后，留下冰冷的話語在空曠的**里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和居高臨下的審視。

價值？

證明？

老陳己經(jīng)下車，打開了少年這邊的車門，語氣溫和了些：“江…江野是吧？

跟我來吧，林特助在里面等你?！?br>
江野——這個名字像一個烙印，猝不及防地燙了他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部微痛。

他扶著車門，忍著膝蓋的劇痛，一點點挪下車。

腳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冰涼的感覺透過濕透的薄鞋底首竄上來。

他站首身體，目光掃過這巨大、冰冷、充斥著金錢與權(quán)力氣息的空間。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抬起的手腕上——剛才扶車門時，破舊的袖口滑落，露出了里面一個己經(jīng)褪色、邊緣磨損得厲害的塑料手環(huán)。

手環(huán)是廉價的熒光綠色，上面印著一串模糊不清的黑色數(shù)字：-0713-。

**頂燈慘白的光線落在那串數(shù)字上，顯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脆弱。

0713。

一個被遺忘的編號？

一段刻意掩埋的過往？

還是……一把通往未知真相的鑰匙？

江野迅速拉下袖口，遮住了那抹突兀的熒光綠。

他抬起頭，臉上己經(jīng)恢復了那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只有眼底深處，那簇倔強的火焰在無聲地、更加熾烈地燃燒。

他跟著老陳，拖著受傷的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往未知命運、金碧輝煌卻也可能是冰冷牢籠的大門。

身后的勞斯萊斯幻影安靜地停在那里，車身上未干的雨珠，像一顆顆冰冷的眼淚，緩緩滑落。

雨夜初遇的序幕落下，而名為“江野”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那雙深棕色的眼眸里，映著豪宅璀璨卻冰冷的光，無聲地訴說著：金絲雀？

不，他生來就是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