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繡坊門前的青石板上，謝無爭仍坐在屋檐下，背靠著墻。

他沒動，也沒睜眼，但神識早己順著風(fēng)掃進(jìn)屋內(nèi)。

那股妖氣還在，比清晨更清晰了些，像雨前蟻群爬過地縫，細(xì)微卻連成一線。

他聽見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一個醉漢跌撞著沖進(jìn)繡坊，酒氣混著汗臭撲面而來。

他手里拎著半壇子劣酒，肩頭沾著草屑，顯然是從山道上滾下來的獵戶。

見驪音正收起繡繃，他咧嘴一笑：“小織姑娘，今兒還繡不繡？

我給你帶了野山棗——”話沒說完，手就朝她袖口抓去。

驪音側(cè)身避讓，動作輕巧得像風(fēng)吹柳枝。

她沒說話，只是退到織機(jī)后頭，指尖捏緊了銀針。

醉漢卻不依不饒，往前一撲，膝蓋壓翻了腳邊的染缸，泥水濺上裙擺。

謝無爭站了起來。

他一步跨過門檻，鐘杓己在掌心轉(zhuǎn)了個方向。

神識鎖住驪音周身氣息——她體內(nèi)妖力翻涌，卻被死死壓住，像是怕傷人，更像是怕暴露。

醉漢的手剛碰到她手腕，謝無爭甩出鐘杓。

金光一閃，結(jié)界凌空成型，如薄紙撕裂空氣。

醉漢被彈開三步，撞倒織機(jī)，那架未完成的百花屏風(fēng)轟然傾倒，絲線亂飛，染料潑了一地。

銅鐘震響，余波掃過房梁，灰塵簌簌落下。

“你干什么！”

驪音猛地回頭，眼尾泛紅。

謝無爭收回鐘杓，聲音不高：“他越界了?！?br>
“那是人，不是妖。”

她冷笑，彎腰去扶倒下的繡架，“守界人只會砸場子？”

謝無爭沒答。

他看見她指節(jié)發(fā)白，唇上一道淺痕滲出血珠——她在咬牙。

他蹲下想撿碎片，手剛伸出去，就被一句“別碰我的東西”釘在原地。

他退到門邊，守界令貼掌心一掃。

空氣中浮著幾縷極細(xì)的銀絲，隨風(fēng)飄蕩，像是繡線斷了，又像是什么情緒漏了出來。

他認(rèn)得這氣息，和樹洞里的蛇形刻痕同源，但更軟，更淡，像哭過之后的呼吸。

外面?zhèn)鱽砹R聲。

醉漢**肩膀往外走，嘴里嘟囔著“多管閑事”，身影消失在巷口。

街面恢復(fù)安靜，只有風(fēng)卷著碎布條打轉(zhuǎn)。

角落里傳來抽泣。

阿寶縮在門檻外，懷里抱著個破爛的熊貓布偶，耳朵只剩半只，肚皮裂開，棉花沾滿泥水。

他低頭看著，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布面上。

謝無爭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摔壞了嗎？”

他問。

阿寶抽鼻子，點(diǎn)點(diǎn)頭：“狼……狼叼過，我還撿回來……可剛才……它被踩了……”謝無爭伸手碰了碰布偶的眼珠——是兩粒藍(lán)玻璃珠，其中一顆裂了縫，滲出一絲微弱藍(lán)光。

他瞳孔一縮，背后青銅鐘突然嗡鳴，低頻震動首鉆耳膜。

同源妖力。

不是攻擊性的，也不像偽裝。

反倒像……某種殘留的印記，在破損時(shí)被動釋放。

他抬頭看向屋內(nèi)。

驪音正背對著他們整理殘局，靛青裙擺上的銀線蛇紋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她沒看這邊，但肩膀繃得很緊。

天色暗了下來。

云層壓得極低，風(fēng)卷著枯葉拍打窗欞。

屋頂瓦片松動，檐角開始滴水，一滴、兩滴，落在石階上砸出小坑。

驪音抬頭望了一眼房梁，低聲說了句什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要塌了?！?br>
謝無爭也看了上去。

主梁有道舊裂痕，雨水滲入后正在緩慢擴(kuò)張。

這房子撐不過一場暴雨。

他沒說話，默默將青銅鐘取下，輕輕放在屋檐下的石墩上。

鐘體傾斜，鎖鏈垂落，他指尖在鐘壁某處輕敲兩下，又以守界令虛壓片刻。

一道肉眼難辨的淡金光暈自鐘底擴(kuò)散，順著柱基攀上梁木，暫時(shí)穩(wěn)住結(jié)構(gòu)。

驪音察覺動靜，回身看他。

“你做什么？”

“加固?！?br>
他說完，退到門側(cè)站定。

“用你的破鐘就能修房？

你以為這是施法器還是燉湯鍋？”

她語氣譏諷，卻沒再動那鐘。

風(fēng)更大了。

雨水開始成線，噼里啪啦砸在屋頂。

屋內(nèi)光線漸暗，只剩下織機(jī)旁那盞油燈還亮著。

阿寶蜷在謝無爭腳邊，抱著布偶昏昏欲睡，小臉上沾著泥點(diǎn)。

謝無爭站著不動，手始終搭在鐘柄上。

驪音站在陰影里，手指無意識撫過裙擺的蛇紋。

她看著門外的男人，看著他濕透的袖口，看著他眉骨那道舊疤被雨水洗得發(fā)白。

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么，最終只吐出一句：“你不該插手。”

“他碰你了?！?br>
謝無爭說。

“我能處理?！?br>
“你沒還手?！?br>
“我不需要動手。”

兩人沉默下來。

雨聲蓋過一切。

屋外溪流漲水，嘩嘩作響。

房梁咯吱一聲，震落些許灰塵，又被結(jié)界擋住。

阿寶忽然哼了一聲，在夢里把布偶抱得更緊。

驪音盯著那孩子，眼神軟了一瞬，隨即移開。

“你天天坐這兒，到底想查什么？”

她終于問。

謝無爭看著她：“昨晚那棵樹，是你留的記號?！?br>
她愣住。

“我不是來抓你的?！?br>
他說，“我是來看災(zāi)禍會不會發(fā)生?！?br>
“災(zāi)禍？”

她冷笑，“你說的是那個醉漢？

還是這塊破布？”

謝無爭沒回答。

他只知道鐘靈不會無端示警，血光之災(zāi)也不會憑空而來。

他只是守界人，不是判官。

但他必須確定一件事——眼前這個女人，究竟是隱患，還是受害者？

屋外雷聲滾過，第一道閃電劈開烏云。

就在光亮閃過的剎那，謝無爭看見驪音脖頸后有一小塊皮膚顏色異常，像是胎記，又像烙印。

他還沒來得及細(xì)看，第二道雷己落下，整個小鎮(zhèn)陷入短暫黑暗。

油燈晃了晃，熄了。

黑暗中，只有青銅鐘表面泛著微不可察的金芒，映著門外傾盆而下的暴雨。

屋檐崩了一角，瓦片砸在地上碎成數(shù)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