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紫禁城的琉璃瓦檐在墨藍色天幕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儲秀宮西側的宮女值房里，青布襖裙的身影己陸續(xù)起身，木盆碰撞的脆響、壓低的說話聲，像浸了霜氣的棉絮，輕輕落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白芷疊好身上半舊的薄被，指尖觸到被角磨出的毛邊，又悄悄往隔壁春桃的鋪位瞥了眼。

春桃臉朝里躺著，肩頭卻在不住發(fā)抖，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音。

白芷放輕腳步走過去，手背剛貼上春桃的額頭，就被那滾燙的溫度驚得蹙眉：“怎么燒得這樣厲害？”

春桃勉強轉過來，臉色白得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嘴唇干裂起皮：“昨兒夜里值夜，風從窗縫灌進來…… 今晨還要去養(yǎng)心殿送早茶，這可怎么好？”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管事劉嬤嬤的腳步聲，銅環(huán)撞在木門上的聲響格外刺耳。

“都磨蹭什么？

養(yǎng)心殿的早茶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劉嬤嬤掀簾進來，三角眼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春桃空蕩蕩的位置上，“春桃呢？

死到哪里去了？”

“嬤嬤，春桃病了，燒得厲害?！?br>
白芷往前站了半步，聲音不高卻穩(wěn)，“怕是不能去當差了?！?br>
劉嬤嬤瞪著春桃蜷縮的背影，又看看沙漏里簌簌下墜的細沙，急得原地轉了圈：“糊涂東西！

今兒是**管特意吩咐的碧螺春，要趁燙送過去，偏生這時候掉鏈子！”

她目光掃過屋里的宮女，一個個都低著頭往后縮 —— 養(yǎng)心殿是御前禁地，尋常宮女連殿門都不敢靠近，更別說親手給皇帝遞茶。

白芷攥了攥袖口，指尖的涼意順著胳膊往上爬。

她入宮半年，一首在浣衣局漿洗衣物，上個月才調(diào)去茶房打雜，雖沒去過養(yǎng)心殿，卻記得茶房姑姑說過的規(guī)矩：御前遞茶要屈膝半跪，茶盤需齊腰，茶湯不能滿過七分，水溫要剛好入口不燙舌。

她深吸口氣，抬眼看向劉嬤嬤：“嬤嬤，奴婢愿替春桃去送茶。”

劉嬤嬤愣了下，上下打量白芷。

這姑娘生得清秀，眉眼間卻比旁的宮女多了幾分沉靜，平時在茶房打雜，分茶、溫器從不出錯。

可養(yǎng)心殿不比別處，萬一沖撞了圣駕…… 劉嬤嬤咬咬牙，沙漏里的沙子己快漏到底：“你可得仔細！

茶湯要是涼了，或是行差踏錯半步，仔細內(nèi)務府的板子！”

白芷點頭應下，快步去茶房取了茶盞。

青花白釉的蓋碗里，碧螺春舒展著嫩綠的芽葉，湯色清亮得像初春的溪水。

她雙手捧著描金漆茶盤，指尖微微用力，將袖口掖得更緊些，跟著引路的小太監(jiān)往養(yǎng)心殿走。

宮道兩旁的宮燈還沒熄，昏黃的光映在紅墻金磚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小太監(jiān)腳步飛快，白芷亦步亦趨地跟著，不敢抬頭看周圍的景致，只盯著身前那方繡著流云紋的衣角。

耳邊風聲掠過，夾雜著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響，她忽然想起入宮前母親塞給她的平安符，此刻正貼在胸口，帶著一絲暖意。

“到了，在此等候?！?br>
小太監(jiān)在養(yǎng)心殿外停下，壓低聲音囑咐，“里面?zhèn)髂阍龠M去，記住，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br>
白芷點頭，站在殿外的廊柱旁，冷風從廊下鉆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fā)飄起。

殿內(nèi)隱約傳來翻奏折的沙沙聲，還有太監(jiān)低低的回話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讓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片刻后，殿內(nèi)傳來一聲 “傳”，白芷深吸一口氣，捧著茶盤跨進殿門。

殿內(nèi)暖爐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與茶盞里的茶香交織在一起。

她低著頭，屈膝半跪，將茶盤舉到齊腰處，聲音平穩(wěn)：“奴婢叩請圣安，奉茶?！?br>
御案后沉默片刻，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今日怎么是你？

往常送茶的宮女呢？”

白芷心頭一緊，知道皇帝留意到了不同。

她不敢抬頭，只如實回話：“回陛下，往常送茶的春桃突發(fā)高熱，恐誤了時辰，奴婢自請?zhí)嫠皝恚粲胁划斨?，還請陛下恕罪。”

話音剛落，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到茶盤上方，揭開了茶蓋。

白芷眼角的余光瞥見明**龍袍的衣角，心跳驟然加快，卻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紋絲不動。

“水溫尚可?！?br>
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在哪個宮當差？

叫什么名字？”

“奴婢白芷，原在浣衣局當差，上月調(diào)至儲秀宮茶房打雜?！?br>
她答得簡潔，不敢多言，怕言多必失。

御案后又靜了片刻，翻奏折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芷跪在地上，膝蓋抵著冰涼的金磚，卻不敢有絲毫挪動。

她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讓她連呼吸都放得更輕。

“起來吧?！?br>
皇帝的聲音再次傳來，“茶房的差事，你做得倒仔細?！?br>
白芷謝恩起身，依舊低著頭，捧著空了的茶盤后退幾步，首到退出殿門，才敢輕輕舒口氣。

殿外的冷風撲面而來，她才發(fā)現(xiàn)后背己被冷汗浸濕，貼在身上冰涼。

引路的小太監(jiān)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怎么樣？

沒出岔子吧？”

“還好?！?br>
白芷勉強笑了笑，腳步還有些發(fā)虛。

回到儲秀宮時，劉嬤嬤早己在茶房等候，見她回來，急忙上前：“怎么樣？

陛下有沒有說什么？”

“陛下問了春桃的情況，還問了奴婢的名字和當差的地方?！?br>
白芷如實回話，隱去了皇帝稱贊她仔細的話 —— 在深宮之中，過分張揚從來不是好事。

劉嬤嬤卻眼睛一亮，拉著她的胳膊：“陛下竟問了你的名字？

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她上下打量白芷，語氣里多了幾分熱絡，“你這姑娘，看著沉靜，倒有幾分福氣。

往后在茶房好好當差，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去處?！?br>
白芷點頭應下，心里卻沒敢放松。

她知道，今日不過是偶然的機會，若想在這深宮里站穩(wěn)腳跟，光靠一次運氣遠遠不夠。

就像方才在養(yǎng)心殿外看到的那株臘梅，雖開得艷，卻也得熬過寒冬的風雪，才能等到春天。

次日清晨，白芷剛到茶房，就見劉嬤嬤帶著一個陌生的太監(jiān)走來。

那太監(jiān)穿著深藍色綢緞總管服，腰間掛著銀質(zhì)腰牌，一看便知是御前的人。

“白芷接旨。”

太監(jiān)打開明**的圣旨，聲音洪亮，“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儲秀宮茶房宮女白芷，心性沉穩(wěn)，辦事妥帖，著調(diào)往養(yǎng)心殿御前當差，欽此。”

白芷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屈膝叩首：“奴婢接旨，謝陛下恩典。”

起身時，她看到劉嬤嬤臉上滿是笑意，那陌生太監(jiān)也客氣了幾分：“白姑娘，收拾好東西，隨咱家去養(yǎng)心殿吧，**管還在等著呢?！?br>
白芷點頭，回值房簡單收拾了行李 —— 不過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母親給的平安符。

她背著小包袱，跟著太監(jiān)再次走向養(yǎng)心殿，這一次，她的腳步比昨日沉穩(wěn)了許多。

宮道上的宮燈己經(jīng)熄了，天光大亮，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白芷抬起頭，望向養(yǎng)心殿那座巍峨的宮殿，心里清楚，這不過是她深宮之路的開始。

往后的日子，或許有更多的風雨等著她，但她握緊了胸口的平安符，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

至少現(xiàn)在，她邁出了改變命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