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震的嬰兒時期，是在小米湯的香味和舊棉布的觸感中度過的。

李桂芳奶水不足，這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農(nóng)村婦女常有的情況。

阿震餓得哇哇哭時，補(bǔ)充的常是熬得稀爛的小米油湯。

張德厚天不亮就起來，用那口大鐵鍋，抓一小把金黃的小米，添上好幾瓢水，慢慢地熬。

熬到米粒開花，湯水粘稠，最上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那是營養(yǎng)最好的部分。

張德厚會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撇出來，吹涼了，一點(diǎn)一點(diǎn)喂到兒子嘴里。

家里的光景，從阿震的穿著上就能看出來。

他沒有一件新衣服。

貼身的小褂子是用張德厚穿破的粗布汗衫改的，布料硬，磨得孩子細(xì)嫩的皮膚發(fā)紅。

外面的棉襖棉褲，是奶奶用舊被里拆出的、己經(jīng)板結(jié)發(fā)硬的棉花，重新彈松了（也彈不了多松），絮進(jìn)用各種顏色、質(zhì)地的舊布拼湊起來的面料里縫成的。

棉衣做得寬大，說是能多穿兩年。

阿震裹在里面，像個圓滾滾的、行動不便的布娃娃。

尿戒子更是五花八門，有舊床單剪的，有破毛巾改的，洗得次數(shù)多了，泛著白，質(zhì)地粗糙。

冬天的井水刺骨，李桂芳每天都要在院子里用大盆搓洗一大堆尿戒子，手凍得通紅開裂，像一張張娃娃嘴。

沒有肥皂，用的是一種堿性的“豬胰子”，去污力強(qiáng)，但也格外傷手。

張德厚的話更少了。

添丁的喜悅很快被現(xiàn)實(shí)的壓力覆蓋。

他更加拼命地伺弄那幾畝地。

冬閑時節(jié)，別人窩在家里貓冬，他會扛著鐵鍬去修整田埂，或者去河灘上刨蘆葦根，曬干了當(dāng)柴火燒。

偶爾有附近的村莊修水利、挖河道的工程，他一定會去，掙幾個現(xiàn)錢，雖然少得可憐，但能買點(diǎn)鹽，或者稱半斤肉，給月子里（后來是哺乳期）的桂芳補(bǔ)補(bǔ)身子。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

村里己經(jīng)有了零星的鞭炮聲。

張德厚從鎮(zhèn)上回來，破天荒地割了一小條五花肉，也就巴掌大，還買了一小包水果糖。

晚上，鍋里難得地飄出了肉香。

那頓年夜飯，有一小碗***，油光锃亮，醬油的顏色深深浸潤進(jìn)去，看得人首流口水。

還有白菜粉條燉豆腐，粉條是紅薯粉，自家漏的，豆腐是村里豆腐坊用黃豆換的。

肉主要是給桂芳和阿震（雖然他還只能喝湯）吃的。

張德厚和老爺子張文啟，更多的是夾白菜和粉條。

張德厚把一塊顫巍巍、肥瘦相間的肉夾到父親碗里，老爺子又默不作聲地夾了回去，沉聲道：“我牙口不好，吃不動肥的，你吃?！?br>
推讓了幾下，那塊肉最終又回到了盛肉的碗里，誰也沒舍得吃，留到了第二天。

阿震躺在炕上，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昏暗的燈泡下，大人們沉默吃飯的身影。

他還不能理解這沉默下的艱辛與相互體諒，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一種凝重的溫暖。

窗外的風(fēng)呼呼地刮著，但屋里因?yàn)橛辛诉@點(diǎn)肉腥氣，和爐灶里余燼散發(fā)出的微弱熱量，顯得不那么寒冷了。

過了年，開春，阿震能翻身了。

夏天，他能坐在一個用木條釘成的“坐車子”里，看著父母在院子里忙碌。

李桂芳身體稍微恢復(fù)，就開始里外操持。

喂雞、喂豬（家里每年開春會抓一頭豬崽，養(yǎng)到年根賣掉，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做飯、洗衣、打掃，還要抽空下地幫忙。

她總是弓著腰，像一只停不下來的陀螺。

阿震的玩具，是泥巴、樹枝、和磨圓了的石子。

他最喜歡看雞啄食，一看能看半天。

有時，父親從地里回來，會給他帶一只綠色的螞蚱，或者用狗尾巴草編個小兔子，就能讓他高興地咿咿呀呀叫喚。

日子就像院墻上那只慢吞吞爬行的蝸牛，緩慢，粘稠，附著在貧窮和勞作的底色上，一天一天地往前挪。

阿震在這個充滿土腥味、雞糞味、炊煙味和舊布料味道的農(nóng)家院里，悄無聲息地長大。

他還不知道什么叫貧窮，什么叫富足，他只是在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吸收著這點(diǎn)滴的、粗糙的養(yǎng)分，生命力頑強(qiáng)得如同石頭縫里鉆出的草芽。

第三章：育紅班的時光（1989-1990）阿震三歲多了，能跑能跳，話也說得利索了。

村里沒有***，只有大隊部辦的一個“育紅班”，收的大多是三西歲到六七歲沒人看管的孩子。

育紅班就在村小學(xué)旁邊，也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

老師是村里一個有點(diǎn)文化、腿腳不便的老知青，姓王，孩子們都叫他王爺爺。

王爺爺脾氣好，識不少字，會拉二胡。

育紅班沒什么正規(guī)章程，主要任務(wù)就是“看孩子”，別磕著碰著，順便教數(shù)數(shù)，從1數(shù)到100，認(rèn)幾個簡單的字，比如“人口手、山水田”。

阿震被送去的頭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著李桂芳的衣角不松手。

李桂芳心里也酸，但還是硬著心腸掰開他的小手，把他往王爺爺懷里一塞，扭頭就走，邊走邊用袖子抹眼睛。

阿震哭了小半天，首到哭累了，被王爺爺用一塊烤地瓜哄好了。

育紅班有十幾個孩子，大的六七歲，小的剛會走。

阿震很快適應(yīng)了，并且展現(xiàn)出了“孩子王”的潛質(zhì)。

他膽子大，力氣也大，爬樹掏鳥窩他第一個上，玩“打仗”游戲，他自然是指揮“八路軍”的司令。

他的“司令部”就設(shè)在那盤巨大的石磨盤后面。

夏天的育紅班是最熱鬧的。

孩子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衣服，光著腳丫在泥地里跑。

王爺爺會把他們帶到村頭的大槐樹下，講故事， mostly 是《西游記》或者《水滸傳》的片段。

阿震總是聽得最入迷的一個，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個能七十二變的孫猴子。

但貧窮的印記，無處不在。

孩子們的游戲，道具都是就地取材。

一根木棍就是駿馬，一塊破布就是戰(zhàn)旗。

偶爾有哪個孩子的親戚從城里帶來一個鐵皮的玩具小汽車，那就能成為全班的焦點(diǎn)，孩子們會圍成一圈，眼巴巴地看著，輪流摸一摸。

阿震也羨慕，但他從不會回家要，因?yàn)樗?，那是“不可能”的東西。

冬天就很難熬了。

教室西處漏風(fēng)，只有一個用廢油桶改成的煤爐，煤是劣質(zhì)的煤矸石，不禁燒，煙還大。

孩子們的小臉凍得發(fā)青，清鼻涕流下來，就用袖子一抹。

手凍僵了，握不住王爺爺發(fā)的石筆（在石板上寫字用的）。

王爺爺就讓大家一起站起來，圍著爐子跺腳，唱“丟手絹”或者“找朋友”，靠身體的熱量取暖。

阿震的手腳每年都生凍瘡，又紅又腫，晚上在熱炕頭一回暖，*得鉆心。

李桂芳會用秋天收集的干茄子秧煮水給他泡手泡腳，或者找點(diǎn)豬油抹上，但效果有限。

最讓阿震記憶深刻的，是育紅班下午常有的饑餓感。

半大的孩子，活動量大，家里的早飯通常是一碗稀粥加一塊窩頭，撐不到傍晚。

每到下午三西點(diǎn)鐘，孩子們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叫。

阿震會時不時地望向窗外，盼著日頭快點(diǎn)偏西，盼著母親那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路口，來接他回家。

家里的晚飯，往往是一鍋蒸地瓜或者一盆玉米面糊糊，就著咸菜疙瘩，但對他來說，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期待。

在育紅班的這兩年，阿震懵懂地感知著這個世界。

他知道了村里誰家比較富，能經(jīng)常吃白面饅頭；也知道了自己家屬于比較窮的，一年到頭難得吃幾回肉。

他學(xué)會了和不同的小伙伴打交道，也初次體驗(yàn)了離開父母羽翼的集體生活。

這種粗糙、質(zhì)樸、帶著泥土氣息的童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性格里，沉默，堅韌，以及對溫暖和飽足最原始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