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扶手記
第2章 深夜的消息
沈則把車停進老宅巷口的車位時，儀表盤的時間剛跳過十點半。
深秋的夜風裹著老槐樹的落蕊，撲在車窗上沙沙響，他降下車窗掃了眼巷尾——那盞掛在電線桿上的舊路燈又壞了，昏黃的光只夠照亮半米見方的地面，剩下的路浸在墨色里，像被揉皺的絨布。
他沒急著下車，指尖在方向盤上頓了兩秒，終究還是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備注為“溫棠-康復師”的對話框。
輸入框里的字刪刪改改，從“明天外婆的扶手麻煩多留意”，到“外婆腿傷沒再疼吧”，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溫老師，明天午餐日前，能不能再試試勸外婆用樓梯扶手？”。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瞬間，他自己先皺了眉——明明下午在老宅撞見外婆扶墻晃悠時，他該當場跟溫棠說清楚的，偏生那會兒滿腦子都是外婆往后縮的手、強裝鎮(zhèn)定的眼神，竟忘了要個準話。
手機擱在副駕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不是溫棠的回復，是公司助理發(fā)來的明天上午的會議紀要。
沈則掃了眼“九點，與建材商談養(yǎng)老院防滑地板采購”的條目，指尖在“養(yǎng)老院”三個字上頓了頓——當初他執(zhí)意從總公司調(diào)去分管線下門店的老人適配業(yè)務時，叔叔們還笑他“放著房地產(chǎn)的肥肉不吃，去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看見工人們給養(yǎng)老院裝防滑條、給獨居老人家門框裝扶手，他心里那點空落落的地方，才能稍微填實些。
就像母親走的那天，攥著他的手反復說“則則，以后多去看看外婆，別光忙工作，她年紀大了，走路、吃飯這些小事，你得盯著點”，那時他只懂點頭，首到去年冬天，外婆在老宅樓梯上摔了一跤，他趕去醫(yī)院時，看見老人攥著病床欄桿不肯哭、卻在看見他時紅了眼眶說“沒大事，別耽誤你上班”，才突然懂了母親那句“盯著點”，到底藏著多少放不下的牽掛。
手機震了震，這次是溫棠的消息。
沒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我試試。
沈總，外婆是不是又說‘不用扶’了？”。
沈則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邊緣——那殼子是母親生前用剩下的，硅膠材質(zhì)磨得發(fā)黏，他卻沒換過。
他想起下午在老宅客廳撞見的那幕：溫棠半蹲在樓梯口，伸手想去扶外婆的胳膊，指尖都快碰到老人袖口的盤扣了，外婆卻猛地往后撤了步，背挺得筆首，說“我沒事，小溫老師別這么緊張”，聲音硬邦邦的，像凍住的河面。
那時溫棠沒再堅持，只是順著外婆的話茬轉(zhuǎn)了話題，說“您今天復健動作做得好，晚上肯定能睡香”，語氣軟得像團棉花，連他站在走廊盡頭都聽得出，那是怕戳疼老人的心思。
他回消息時，刻意放輕了語氣：“是，她總說‘走了幾十年沒事’。
你不用硬勸，別讓她不高興。”
發(fā)送完又覺得不妥，補了句“要是她實在抵觸，也沒關(guān)系，我再想別的辦法”。
按下發(fā)送鍵的瞬間，車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住在隔壁的張阿婆，手里拎著個布袋子，大概是剛從兒子家回來。
沈則降下車窗打招呼，張阿婆湊過來，往車窗縫里塞了把炒瓜子：“小沈回來啦？
剛看見你外婆屋里燈還亮著，估摸著是等你呢。”
“謝謝您，阿婆。”
沈則接了瓜子，指尖觸到布袋子的粗布紋理，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也總用這樣的袋子給他裝糖，“我這就上去看她。”
張阿婆點點頭，又往老宅的方向瞥了眼，嘆口氣：“你外婆這人，就是太要強。
上次摔了跤，愣是不讓我們跟你說，怕你分心。
小沈啊，她嘴上不說，心里盼著你常來呢?！?br>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沈則心上。
他應了聲“我知道”，看著張阿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才推開車門。
夜風更涼了，裹著炒瓜子的香，往他衣領(lǐng)里鉆。
他沒急著上樓，站在老宅門口的臺階下，抬頭看二樓的窗戶——那盞外婆房間的燈果然亮著，窗簾沒拉嚴，漏出一道暖黃的光，隱約能看見窗臺上擺著的那盆仙人掌，是他去年出差時給外婆買的，說“不用澆水，好養(yǎng)活”，如今竟還活著。
手機又震了，溫棠的回復來得比他想的快：“沈總，您別太擔心。
我奶奶以前也這樣，摔了一跤后，總怕給我們添麻煩，連拐杖都不肯用。
后來我沒勸她，就天天陪她慢慢走，走累了就歇，她反而自己愿意拄了?！?br>
沈則的腳步頓在第一級臺階上。
他想起下午溫棠給外婆做復健時的樣子——她沒像醫(yī)院的康復師那樣拿個小本子記數(shù)據(jù)，只是蹲在地上，跟外婆并排坐著，手里捏著個軟乎乎的**球，說“您跟著我做，咱們就動五分鐘，不礙事”。
外婆一開始繃著身子，可溫棠的聲音太輕，像落在棉花上的雨，說“您看，這樣抬一下腿，是不是膝蓋不那么酸了？”
，說著自己先抬起腿，動作慢得能數(shù)清關(guān)節(jié)轉(zhuǎn)動的弧度。
外婆盯著她的腿看了會兒，竟真的跟著抬了起來。
他握著手機，指尖有些發(fā)緊。
原來溫棠懂外婆的心思，不是因為她專業(yè)，是因為她也有個這樣的奶奶。
他想起下午問起她為什么來做社區(qū)康復師，她低頭給外婆揉腿，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么：“我奶奶獨居的時候摔過跤，那時候我在外地上學，沒在身邊。
后來我就想，要是能多幫幾個老人注意點，說不定就能少點遺憾?！?br>
那時他沒接話，如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忽然覺得該說點什么。
想了想，只敲了句：“謝謝你，溫老師。
辛苦你了。”
發(fā)送出去，才覺得這話太生分，像領(lǐng)導對下屬的客套。
他想撤回，手指剛按到屏幕上，溫棠的消息就彈了出來：“不辛苦的沈總。
外婆人很好，下午還跟我說，您小時候總蹲在廚房門口，等她煮小籠包吃?！?br>
沈則的嘴角忽然就軟了下來。
那是他七八歲的事了，外婆那時候還沒搬去老宅，住的是帶小院的平房。
每到周末，他就賴在廚房門口，看外婆在灶臺前轉(zhuǎn)，蒸籠冒出來的白氣裹著肉香，飄得滿院都是。
外婆總說“小饞貓，再等三分鐘”，卻總在兩分鐘不到的時候，就掀開蒸籠，夾一個遞給他，燙得他左右手倒來倒去，還是笑得瞇起眼。
這些事，他以為外婆早忘了。
他靠著門框，指尖在手機上慢慢敲：“她還記得。
那時候她總怕我燙著，每次遞包子都用布裹著?！?br>
“嗯，外婆說您那時候吃包子，油總蹭在嘴角?！?br>
溫棠的消息帶著點笑意，連標點符號都透著軟，“她說您現(xiàn)在還是那樣，下午吃橘子，汁兒沾在虎口上，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
沈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虎口——那里確實有道淺疤，是去年給外婆削蘋果時劃的。
那天他急著趕去公司，刀走得快了些，蘋果沒削完，手先劃了道口子。
外婆非要給他貼創(chuàng)可貼，念叨著“做事別這么急，慢點兒”，他當時點頭應著，轉(zhuǎn)頭就忘了疼。
這會兒被溫棠提起，那道疤竟好像又有了點溫度。
他抬頭看二樓的燈，窗簾縫里的光還是暖的。
想來外婆這會兒還沒睡，說不定正坐在窗邊，想著下午跟溫棠說的那些舊事。
他沒再發(fā)消息，怕打擾溫棠休息，也怕自己再說下去，會忍不住問更多關(guān)于外婆的日?！獑査裉煊袥]有好好吃飯，問她晚上睡覺有沒有腿酸，問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總把好吃的留著給他。
手機揣回口袋時，他摸了摸里面的鑰匙——那串鑰匙上掛著個小小的銅鈴，是母親生前給他的，說“掛著，走路有聲音，外婆聽見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他捏著銅鈴，輕輕晃了晃，叮鈴的聲音在夜里很輕，卻像敲在心上，一下下的，很踏實。
推開門走進老宅時，客廳的燈還亮著盞小夜燈，是他上次來裝的，怕外婆起夜看不見。
鞋柜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他的，另一雙是母親的，粉色的，碼數(shù)偏小，鞋尖有點磨白。
保姆王阿姨說，外婆總不肯把這雙鞋收起來，說“則則**要是回來，得有鞋穿”。
他換了鞋，沒急著上樓，先走到廚房。
冰箱第三層的速凍格里，果然放著兩袋小籠包——是他上周買的，外婆牙口不好，吃不了現(xiàn)包的，速凍的蒸軟了，正好。
他摸了摸袋子，還是硬邦邦的，想來王阿姨沒動過。
轉(zhuǎn)身要上樓時，樓梯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抬頭，看見外婆扶著墻，慢慢走了下來。
身上穿的還是下午那件灰色的絨睡衣，頭發(fā)用根皮筋松松地扎著，發(fā)尾有點毛躁。
“回來了？”
外婆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剛睡醒。
“嗯，剛到?！?br>
沈則趕緊走過去，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頓住——怕她又像下午那樣往后撤。
外婆倒沒躲，只是自己扶著樓梯欄桿，慢慢往下挪了一級：“剛聽見樓下有動靜，就下來看看。
王阿姨給你留了湯，在保溫鍋里?！?br>
“不用，我不餓?！?br>
沈則跟著她往下走，目光落在她扶著欄桿的手上——那只手很干，指節(jié)有點腫，是年輕時做家務磨的。
“您怎么還沒睡？”
“等你唄?！?br>
外婆走到客廳的沙發(fā)邊，慢慢坐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小毯子，裹在腿上，“知道你今天要回來，總怕你路上出事?！?br>
沈則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沒說話。
客廳里很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看著外婆裹著毯子的腿，想起下午溫棠說的“您跟著我做，咱們就動五分鐘”，忽然開口：“外婆，明天復健，溫老師要是教您扶扶手，您就試試，好不好？”
外婆的手頓了頓，沒看他，只盯著地上的瓷磚縫：“我不用那個。
走了幾十年樓梯，沒靠過那東西。”
“我知道?！?br>
沈則沒勸，只是拿起桌上的陳皮糖——是外婆愛吃的，總放在茶幾的鐵盒里，“但溫老師說，扶著走穩(wěn)當，不容易累。
您就當陪她練練，好不好？”
外婆捏起顆陳皮糖，放在嘴里，沒說話。
糖紙的窸窣聲在靜夜里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我不是不用，是怕……怕你們覺得我老了，沒用了，連樓梯都走不了?！?br>
沈則的心猛地一沉。
他攥著糖盒的手緊了緊，指尖碰到鐵盒邊緣的磨痕——這盒子是母親年輕時用的，如今傳到外婆手里，邊角都磨圓了。
“沒人覺得您沒用?！?br>
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就是怕您累著。
媽走的時候，讓我盯著您的小事，我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好……傻孩子?！?br>
外婆打斷他，終于轉(zhuǎn)頭看他，眼里有光，大概是夜里的燈光映的，“我知道你心細。
行，明天我聽溫老師的，扶著走。
不就是個扶手嗎，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則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別開臉，假裝看墻上的照片——那是每年家庭午餐日拍的，最近三年的照片里，外婆坐的位置都空著半張椅子。
明年的照片，說不定就能把那半張椅子補上了。
“那就好。”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您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br>
外婆點點頭，慢慢站起來。
沈則這次沒猶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細，隔著睡衣都能摸到骨頭。
外婆沒躲，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別送了，我自己能上去。
你也早點休息，別總熬夜?！?br>
他看著外婆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級，都頓一下，卻走得很穩(wěn)。
走到二樓拐角時，外婆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湯在廚房，記得喝”，然后才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則站在樓梯口，首到二樓的燈滅了，才轉(zhuǎn)身去廚房。
保溫鍋里的湯是蘿卜排骨湯，燉得很爛，蘿卜都燉成了透明的。
他盛了一碗，坐在廚房的小桌邊喝——味道很淡，是外婆喜歡的口味，也是他從小喝慣的味道。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溫棠發(fā)來的消息，時間己經(jīng)快十一點半：“沈總，外婆要是同意扶扶手了，明天我?guī)K防滑墊過來，貼在扶手內(nèi)側(cè)，不顯眼。
您別擔心，早點休息?！?br>
沈則看著那行字，喝了口湯，暖意從喉嚨滑到胃里，慢慢散開。
他回了句“好，謝謝你。
你也早點睡”，然后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放在桌邊。
窗外的風還在吹，老槐樹的落蕊偶爾飄進窗縫，落在桌角。
他慢慢喝著湯，想起下午溫棠蹲在地上，跟外婆并排練復健的樣子，想起外婆剛才說“行，明天我聽溫老師的”，想起母親留在鑰匙上的銅鈴，忽然覺得，那些讓他懸著心的小事，好像都有了著落。
湯喝完時，手機屏幕己經(jīng)暗了。
他把碗洗干凈，放回碗柜——碗柜的第三層，放著他小時候用的搪瓷碗，上面印著個小老虎，是母親給買的。
他摸了摸碗沿，然后關(guān)掉廚房的燈，輕手輕腳地上樓。
二樓的走廊很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口袋里銅鈴偶爾發(fā)出的輕響。
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時，他往外婆的房間看了眼——門虛掩著，里面沒聲音，想來是睡熟了。
他推開門進去，沒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走到窗邊。
樓下的巷口，那盞壞了的路燈忽然閃了兩下，竟亮了起來。
暖黃的光照亮了巷口的老槐樹，也照亮了他停在樓下的車。
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著。
他沒再看，只是躺在床上，想起溫棠說的“我奶奶以前也這樣”，想起外婆剛才拍他手的溫度，想起那碗淡口的蘿卜湯。
夜很靜，他卻沒了往日的失眠。
翻了個身，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陳皮糖的甜，和老槐樹的香。
迷迷糊糊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小院，蒸籠里的小籠包冒著白氣，外婆遞給他一個，說“小饞貓，慢點兒吃”。
深秋的夜風裹著老槐樹的落蕊，撲在車窗上沙沙響，他降下車窗掃了眼巷尾——那盞掛在電線桿上的舊路燈又壞了，昏黃的光只夠照亮半米見方的地面，剩下的路浸在墨色里，像被揉皺的絨布。
他沒急著下車，指尖在方向盤上頓了兩秒，終究還是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備注為“溫棠-康復師”的對話框。
輸入框里的字刪刪改改，從“明天外婆的扶手麻煩多留意”，到“外婆腿傷沒再疼吧”，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溫老師，明天午餐日前，能不能再試試勸外婆用樓梯扶手？”。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瞬間，他自己先皺了眉——明明下午在老宅撞見外婆扶墻晃悠時，他該當場跟溫棠說清楚的，偏生那會兒滿腦子都是外婆往后縮的手、強裝鎮(zhèn)定的眼神，竟忘了要個準話。
手機擱在副駕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不是溫棠的回復，是公司助理發(fā)來的明天上午的會議紀要。
沈則掃了眼“九點，與建材商談養(yǎng)老院防滑地板采購”的條目，指尖在“養(yǎng)老院”三個字上頓了頓——當初他執(zhí)意從總公司調(diào)去分管線下門店的老人適配業(yè)務時，叔叔們還笑他“放著房地產(chǎn)的肥肉不吃，去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看見工人們給養(yǎng)老院裝防滑條、給獨居老人家門框裝扶手，他心里那點空落落的地方，才能稍微填實些。
就像母親走的那天，攥著他的手反復說“則則，以后多去看看外婆，別光忙工作，她年紀大了，走路、吃飯這些小事，你得盯著點”，那時他只懂點頭，首到去年冬天，外婆在老宅樓梯上摔了一跤，他趕去醫(yī)院時，看見老人攥著病床欄桿不肯哭、卻在看見他時紅了眼眶說“沒大事，別耽誤你上班”，才突然懂了母親那句“盯著點”，到底藏著多少放不下的牽掛。
手機震了震，這次是溫棠的消息。
沒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我試試。
沈總，外婆是不是又說‘不用扶’了？”。
沈則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邊緣——那殼子是母親生前用剩下的，硅膠材質(zhì)磨得發(fā)黏，他卻沒換過。
他想起下午在老宅客廳撞見的那幕：溫棠半蹲在樓梯口，伸手想去扶外婆的胳膊，指尖都快碰到老人袖口的盤扣了，外婆卻猛地往后撤了步，背挺得筆首，說“我沒事，小溫老師別這么緊張”，聲音硬邦邦的，像凍住的河面。
那時溫棠沒再堅持，只是順著外婆的話茬轉(zhuǎn)了話題，說“您今天復健動作做得好，晚上肯定能睡香”，語氣軟得像團棉花，連他站在走廊盡頭都聽得出，那是怕戳疼老人的心思。
他回消息時，刻意放輕了語氣：“是，她總說‘走了幾十年沒事’。
你不用硬勸，別讓她不高興。”
發(fā)送完又覺得不妥，補了句“要是她實在抵觸，也沒關(guān)系，我再想別的辦法”。
按下發(fā)送鍵的瞬間，車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住在隔壁的張阿婆，手里拎著個布袋子，大概是剛從兒子家回來。
沈則降下車窗打招呼，張阿婆湊過來，往車窗縫里塞了把炒瓜子：“小沈回來啦？
剛看見你外婆屋里燈還亮著，估摸著是等你呢。”
“謝謝您，阿婆。”
沈則接了瓜子，指尖觸到布袋子的粗布紋理，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也總用這樣的袋子給他裝糖，“我這就上去看她。”
張阿婆點點頭，又往老宅的方向瞥了眼，嘆口氣：“你外婆這人，就是太要強。
上次摔了跤，愣是不讓我們跟你說，怕你分心。
小沈啊，她嘴上不說，心里盼著你常來呢?！?br>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沈則心上。
他應了聲“我知道”，看著張阿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才推開車門。
夜風更涼了，裹著炒瓜子的香，往他衣領(lǐng)里鉆。
他沒急著上樓，站在老宅門口的臺階下，抬頭看二樓的窗戶——那盞外婆房間的燈果然亮著，窗簾沒拉嚴，漏出一道暖黃的光，隱約能看見窗臺上擺著的那盆仙人掌，是他去年出差時給外婆買的，說“不用澆水，好養(yǎng)活”，如今竟還活著。
手機又震了，溫棠的回復來得比他想的快：“沈總，您別太擔心。
我奶奶以前也這樣，摔了一跤后，總怕給我們添麻煩，連拐杖都不肯用。
后來我沒勸她，就天天陪她慢慢走，走累了就歇，她反而自己愿意拄了?！?br>
沈則的腳步頓在第一級臺階上。
他想起下午溫棠給外婆做復健時的樣子——她沒像醫(yī)院的康復師那樣拿個小本子記數(shù)據(jù)，只是蹲在地上，跟外婆并排坐著，手里捏著個軟乎乎的**球，說“您跟著我做，咱們就動五分鐘，不礙事”。
外婆一開始繃著身子，可溫棠的聲音太輕，像落在棉花上的雨，說“您看，這樣抬一下腿，是不是膝蓋不那么酸了？”
，說著自己先抬起腿，動作慢得能數(shù)清關(guān)節(jié)轉(zhuǎn)動的弧度。
外婆盯著她的腿看了會兒，竟真的跟著抬了起來。
他握著手機，指尖有些發(fā)緊。
原來溫棠懂外婆的心思，不是因為她專業(yè)，是因為她也有個這樣的奶奶。
他想起下午問起她為什么來做社區(qū)康復師，她低頭給外婆揉腿，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么：“我奶奶獨居的時候摔過跤，那時候我在外地上學，沒在身邊。
后來我就想，要是能多幫幾個老人注意點，說不定就能少點遺憾?！?br>
那時他沒接話，如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忽然覺得該說點什么。
想了想，只敲了句：“謝謝你，溫老師。
辛苦你了。”
發(fā)送出去，才覺得這話太生分，像領(lǐng)導對下屬的客套。
他想撤回，手指剛按到屏幕上，溫棠的消息就彈了出來：“不辛苦的沈總。
外婆人很好，下午還跟我說，您小時候總蹲在廚房門口，等她煮小籠包吃?！?br>
沈則的嘴角忽然就軟了下來。
那是他七八歲的事了，外婆那時候還沒搬去老宅，住的是帶小院的平房。
每到周末，他就賴在廚房門口，看外婆在灶臺前轉(zhuǎn)，蒸籠冒出來的白氣裹著肉香，飄得滿院都是。
外婆總說“小饞貓，再等三分鐘”，卻總在兩分鐘不到的時候，就掀開蒸籠，夾一個遞給他，燙得他左右手倒來倒去，還是笑得瞇起眼。
這些事，他以為外婆早忘了。
他靠著門框，指尖在手機上慢慢敲：“她還記得。
那時候她總怕我燙著，每次遞包子都用布裹著?！?br>
“嗯，外婆說您那時候吃包子，油總蹭在嘴角?！?br>
溫棠的消息帶著點笑意，連標點符號都透著軟，“她說您現(xiàn)在還是那樣，下午吃橘子，汁兒沾在虎口上，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
沈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虎口——那里確實有道淺疤，是去年給外婆削蘋果時劃的。
那天他急著趕去公司，刀走得快了些，蘋果沒削完，手先劃了道口子。
外婆非要給他貼創(chuàng)可貼，念叨著“做事別這么急，慢點兒”，他當時點頭應著，轉(zhuǎn)頭就忘了疼。
這會兒被溫棠提起，那道疤竟好像又有了點溫度。
他抬頭看二樓的燈，窗簾縫里的光還是暖的。
想來外婆這會兒還沒睡，說不定正坐在窗邊，想著下午跟溫棠說的那些舊事。
他沒再發(fā)消息，怕打擾溫棠休息，也怕自己再說下去，會忍不住問更多關(guān)于外婆的日?！獑査裉煊袥]有好好吃飯，問她晚上睡覺有沒有腿酸，問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總把好吃的留著給他。
手機揣回口袋時，他摸了摸里面的鑰匙——那串鑰匙上掛著個小小的銅鈴，是母親生前給他的，說“掛著，走路有聲音，外婆聽見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他捏著銅鈴，輕輕晃了晃，叮鈴的聲音在夜里很輕，卻像敲在心上，一下下的，很踏實。
推開門走進老宅時，客廳的燈還亮著盞小夜燈，是他上次來裝的，怕外婆起夜看不見。
鞋柜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他的，另一雙是母親的，粉色的，碼數(shù)偏小，鞋尖有點磨白。
保姆王阿姨說，外婆總不肯把這雙鞋收起來，說“則則**要是回來，得有鞋穿”。
他換了鞋，沒急著上樓，先走到廚房。
冰箱第三層的速凍格里，果然放著兩袋小籠包——是他上周買的，外婆牙口不好，吃不了現(xiàn)包的，速凍的蒸軟了，正好。
他摸了摸袋子，還是硬邦邦的，想來王阿姨沒動過。
轉(zhuǎn)身要上樓時，樓梯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抬頭，看見外婆扶著墻，慢慢走了下來。
身上穿的還是下午那件灰色的絨睡衣，頭發(fā)用根皮筋松松地扎著，發(fā)尾有點毛躁。
“回來了？”
外婆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剛睡醒。
“嗯，剛到?！?br>
沈則趕緊走過去，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頓住——怕她又像下午那樣往后撤。
外婆倒沒躲，只是自己扶著樓梯欄桿，慢慢往下挪了一級：“剛聽見樓下有動靜，就下來看看。
王阿姨給你留了湯，在保溫鍋里?！?br>
“不用，我不餓?！?br>
沈則跟著她往下走，目光落在她扶著欄桿的手上——那只手很干，指節(jié)有點腫，是年輕時做家務磨的。
“您怎么還沒睡？”
“等你唄?！?br>
外婆走到客廳的沙發(fā)邊，慢慢坐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小毯子，裹在腿上，“知道你今天要回來，總怕你路上出事?！?br>
沈則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沒說話。
客廳里很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看著外婆裹著毯子的腿，想起下午溫棠說的“您跟著我做，咱們就動五分鐘”，忽然開口：“外婆，明天復健，溫老師要是教您扶扶手，您就試試，好不好？”
外婆的手頓了頓，沒看他，只盯著地上的瓷磚縫：“我不用那個。
走了幾十年樓梯，沒靠過那東西。”
“我知道?！?br>
沈則沒勸，只是拿起桌上的陳皮糖——是外婆愛吃的，總放在茶幾的鐵盒里，“但溫老師說，扶著走穩(wěn)當，不容易累。
您就當陪她練練，好不好？”
外婆捏起顆陳皮糖，放在嘴里，沒說話。
糖紙的窸窣聲在靜夜里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我不是不用，是怕……怕你們覺得我老了，沒用了，連樓梯都走不了?！?br>
沈則的心猛地一沉。
他攥著糖盒的手緊了緊，指尖碰到鐵盒邊緣的磨痕——這盒子是母親年輕時用的，如今傳到外婆手里，邊角都磨圓了。
“沒人覺得您沒用?！?br>
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就是怕您累著。
媽走的時候，讓我盯著您的小事，我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好……傻孩子?！?br>
外婆打斷他，終于轉(zhuǎn)頭看他，眼里有光，大概是夜里的燈光映的，“我知道你心細。
行，明天我聽溫老師的，扶著走。
不就是個扶手嗎，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則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別開臉，假裝看墻上的照片——那是每年家庭午餐日拍的，最近三年的照片里，外婆坐的位置都空著半張椅子。
明年的照片，說不定就能把那半張椅子補上了。
“那就好。”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您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br>
外婆點點頭，慢慢站起來。
沈則這次沒猶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細，隔著睡衣都能摸到骨頭。
外婆沒躲，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別送了，我自己能上去。
你也早點休息，別總熬夜?！?br>
他看著外婆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級，都頓一下，卻走得很穩(wěn)。
走到二樓拐角時，外婆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湯在廚房，記得喝”，然后才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則站在樓梯口，首到二樓的燈滅了，才轉(zhuǎn)身去廚房。
保溫鍋里的湯是蘿卜排骨湯，燉得很爛，蘿卜都燉成了透明的。
他盛了一碗，坐在廚房的小桌邊喝——味道很淡，是外婆喜歡的口味，也是他從小喝慣的味道。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溫棠發(fā)來的消息，時間己經(jīng)快十一點半：“沈總，外婆要是同意扶扶手了，明天我?guī)K防滑墊過來，貼在扶手內(nèi)側(cè)，不顯眼。
您別擔心，早點休息?！?br>
沈則看著那行字，喝了口湯，暖意從喉嚨滑到胃里，慢慢散開。
他回了句“好，謝謝你。
你也早點睡”，然后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放在桌邊。
窗外的風還在吹，老槐樹的落蕊偶爾飄進窗縫，落在桌角。
他慢慢喝著湯，想起下午溫棠蹲在地上，跟外婆并排練復健的樣子，想起外婆剛才說“行，明天我聽溫老師的”，想起母親留在鑰匙上的銅鈴，忽然覺得，那些讓他懸著心的小事，好像都有了著落。
湯喝完時，手機屏幕己經(jīng)暗了。
他把碗洗干凈，放回碗柜——碗柜的第三層，放著他小時候用的搪瓷碗，上面印著個小老虎，是母親給買的。
他摸了摸碗沿，然后關(guān)掉廚房的燈，輕手輕腳地上樓。
二樓的走廊很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口袋里銅鈴偶爾發(fā)出的輕響。
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時，他往外婆的房間看了眼——門虛掩著，里面沒聲音，想來是睡熟了。
他推開門進去，沒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走到窗邊。
樓下的巷口，那盞壞了的路燈忽然閃了兩下，竟亮了起來。
暖黃的光照亮了巷口的老槐樹，也照亮了他停在樓下的車。
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著。
他沒再看，只是躺在床上，想起溫棠說的“我奶奶以前也這樣”，想起外婆剛才拍他手的溫度，想起那碗淡口的蘿卜湯。
夜很靜，他卻沒了往日的失眠。
翻了個身，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陳皮糖的甜，和老槐樹的香。
迷迷糊糊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小院，蒸籠里的小籠包冒著白氣，外婆遞給他一個，說“小饞貓，慢點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