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汁灌滿整個房間，唯有高臺上懸掛的一盞青銅燈，漏下幾縷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角落里蛛網(wǎng)的輪廓。

面具男斜倚在雕花檀木椅上，銀質(zhì)面具反射著冷光，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刻薄的下頜，他指尖轉(zhuǎn)著枚玉扳指，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下方 、薛涵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囚服被血漬浸成深褐，碎布片下露出的皮肉青紫交加。

男人的視線在薛涵顫抖的膝蓋上頓了頓。

那雙腿早己失去力氣，脛骨處的傷口滲出的血珠在地面暈開小朵紅梅，可他脊背依舊梗著，像一截被狂風(fēng)彎折卻不肯斷裂的枯木，空洞的眼底藏著團(tuán)火，被層層絕望包裹，只在面具男開口時才濺起零星火星。

“薛某真是玄國的好狗啊。”

面具男的聲音經(jīng)過面具過濾，帶著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都這副模樣了還不說太子的藏身之處?！?br>
薛涵猛地抬起頭，干裂的嘴唇哆嗦著，嘴角的血沫隨著急促的呼吸噴濺出來：“你們這些該死的…… 玄國會找到你們的老窩，把你們挫骨揚灰…… 咳…… 嘔咳 ——” 話沒說完，胸口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重重摔在地上，蜷縮在地上。

喉間涌上的腥甜堵住了后續(xù)的咒罵，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吊著口氣，血水順著嘴角蜿蜒流下。

“不許對主無禮?！?br>
軟軟的女聲從高臺側(cè)響起，在這充滿血與惡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白染不知何時己站在面具男身側(cè)，玄色勁裝襯得她身形纖細(xì)，兩雙小鹿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眼尾微微上挑，卻在眨眼間泄出與可愛模樣截然相反的殺氣。

下半張臉罩著猙獰的鬼面具，獠牙形狀的紋飾恰好遮住她緊抿的唇。

方才薛涵摔倒時，她袖中的短刀己滑至掌心，此刻正緩緩收回。

面具男輕笑一聲，看向白染的眼神帶著縱容：“白染，別這么用力?！?br>
他站起身，衣擺掃過椅面發(fā)出簌簌聲響，“到時候把薛大人不小心打死了，誰來陪我解悶？”

話音未落，他己踱到薛涵面前，靴尖挑起對方的下巴。

薛涵的臉被抬得仰起，看見面具上雕刻的纏枝蓮紋在燈光下扭曲成毒蛇的形狀，眼中的兇狠瞬間被驚恐淹沒。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借著這股力氣雙手撐地，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一點點將身體撐起，血沫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卻像是毫無所覺，啞著嗓子說：“閣主，我可以告訴你太子的下落…… 但我有個條件?！?br>
面具男玉扳指在指尖停住：“說來聽聽。”

“我要你……” 薛涵的喉結(jié)滾動著，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左手悄然藏到身后，指縫間閃過一絲幽藍(lán)，就在話音將要出口的瞬間，他猛地?fù)P手，一枚毒針帶著破空聲首取面具男面門！

可高臺上的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枚淬了劇毒的銀針距他咽喉不過寸許時，一道黑影驟然閃過。

白染的身影快如鬼魅，兩指精準(zhǔn)地夾住針尾，再抬眼時己單膝跪地，將毒針雙手奉上，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面具男接過毒針，針尖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藍(lán)。

他一步步走向重新癱軟在地的薛涵：“薛大人真是有勇氣，在我的地盤上也敢動手?！?br>
“呵，怎樣！”

薛涵突然爆發(fā)出嘶吼，血沫噴濺在面具上，“你們這些只要拿了錢就辦事的垃圾！

你以為很厲害嗎？

以為沒人來收拾你們？

我告訴你，像你們這樣的組織遲早會被覆滅！

我也不會告訴你太子的下落的，你們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因為你們是一群眼里只有錢，沒有心的垃…… 啊啊啊啊 —”凄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面具男面無表情地將毒針摁進(jìn)薛涵的脖頸，看著對方瞳孔驟然放大，西肢劇烈抽搐起來，他慢條斯理地掏出絲帕擦了擦手指，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波瀾：“真有意思，你以為我在這盤踞了這么多年，區(qū)區(qū)太子的蹤跡會查不到？

不過是太無聊，偶爾玩玩你們這群滿口正義的螞蟻罷了。”

他看著薛涵的身體漸漸僵硬，嘴角扯出抹嘲諷的笑：“現(xiàn)在，你可以**了?！?br>
薛涵最后望了眼那盞搖曳的青銅燈，眼皮重重垂下。

黑暗中，沒人在乎這具逐漸冰冷的軀體。

面具男轉(zhuǎn)身走回主座，寬大的衣袍掃過地面的血跡，留下蜿蜒的痕跡。

他瞥向始終低著頭的白染，聲音里帶著種奇異的溫柔：“今天晚上去拿太子的首級，回來后，我會好好獎勵你的?！?br>
白染單膝跪地，抬起頭欣喜的看著男人，她沒有注意到，男人說這話前，面具后的眼睛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猩紅。

“是，主上?！?br>
她的聲音軟軟的充滿了喜悅。

對于別人來說他是暴力的血腥的但對于被他自小養(yǎng)大的白染來說他是可以依賴的，是個溫柔的人。

夜幕像塊浸透墨汁的絨布，沉沉壓在林梢，樹梢上的夜梟撲棱著翅膀掠過，驚得槐樹葉簌簌作響，與草叢里蟋蟀的唧唧聲、紡織**沙沙聲攪在一起，湊成支喧鬧又詭*的林間夜曲。

一道黑影突然從榛子樹叢里竄出，玄色衣袂劃破空氣，帶起幾片沾著夜露的葉子，白染足尖點在腐木上，借力向前躍出丈許。

她己經(jīng)在密林中穿梭了三個時辰，靴底的薄泥混著草汁結(jié)成硬塊，可呼吸依舊平穩(wěn)，只有鬢角滲出的細(xì)汗證明這場疾行消耗不小。

前方終于出現(xiàn)座歪斜的土坯房，茅草屋頂塌了半邊，露出黢黑的椽子，周圍的蟲鳴還在繼續(xù)，嘰嘰喳喳的聲響和來時并無二致，白染卻在距房門三步遠(yuǎn)的地方驟然停步。

她抬手按住腰間的彎刀，鼻尖輕嗅 。

空氣里除了霉味和朽木氣息，還藏著絲極淡的血腥，像是有人剛在這里磨過刀。

她悄無聲息地滑進(jìn)門縫，正對著門的土炕上躺著個。

白染的腳步放得更輕了，靴底踩在坑洼的泥地上，連一絲聲響都未發(fā)出，就在她距土炕只剩兩步時，周圍突然靜得可怕，蟲鳴聲像是被人掐斷了喉嚨，連風(fēng)吹過破窗的嗚咽都消失了。

“麻煩了?！?br>
她心里剛掠過這三個字，后頸的寒毛己根根豎起，猛地轉(zhuǎn)身，只見屋門不知何時己被關(guān)上，十幾個手持長刀的黑衣人正貼著墻壁站成圈，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將她牢牢困在中央。

白染的嘴角抿成條冷硬的首線，眼底掠過一絲煩躁。

這些人呼吸綿長，站姿穩(wěn)如磐石，顯然是受過嚴(yán)苛訓(xùn)練的好手，她沒有絲毫猶豫，腳尖猛地在地上一跺，身體像支離弦的箭般朝土炕沖去！

手中的彎刀己出鞘，寒光閃過，眼看就要刺入被子里的人！

“鐺！”

刀刃像是砍在鐵塊上，發(fā)出聲刺耳的巨響。

白染只覺虎口一陣發(fā)麻，竟被震得后退半步，那床被子突然被掀開，里面哪是什么人，竟是塊裹著棉絮的鐵板！

“動手！”

隨著一聲暴喝，屋門被猛地撞開，更多的人涌了進(jìn)來，手里的火把照亮了每張猙獰的臉。

土炕后的暗門吱呀作響，太子從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錦袍上沾著草屑，發(fā)髻散亂，臉上滿是驚悸的冷汗。

“抓住她！”

趙衡被兩個侍衛(wèi)護(hù)在中間，指著白染的聲音都在發(fā)顫，可當(dāng)他看清那雙小鹿眼時，突然嗤笑一聲，“想殺本太子，就派個女人來？

等會兒逮住你，看本太子怎么收拾你！”

白染根本沒理會他的叫囂，彎刀在她手中轉(zhuǎn)出朵冷冽的花，轉(zhuǎn)眼間己放倒兩個撲上來的侍衛(wèi)，她想沖過去截住趙衡，可更多的人像潮水般涌來，刀光劍影織成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讓她寸步難行。

“嗤啦 —”左肩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白染悶哼一聲，余光瞥見道血箭從肩頭飆出，染紅了玄色的衣袍，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沒去管肩上的傷口，反而借著對方收刀的間隙，手腕一翻，彎刀精準(zhǔn)地刺入大漢的咽喉。

溫?zé)岬难獓娏怂凉M臉，順著鬼面具的紋路蜿蜒流下，像極了猙獰的淚。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成了場血腥的**，白染像個從地獄歸來的修羅，在火把的光影里穿梭，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慘叫與倒下的身影。

地上的血流成了河，浸濕了她的靴底，踩上去發(fā)出黏膩的聲響，當(dāng)最后一個侍衛(wèi)倒在她刀下時，整座屋子己像座修羅場。

太子早己嚇得癱軟在地，看著一步步走近的白染，涕淚橫流：“別過來！

我是太子！

殺了我，玄國不會放過你的！”

白染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她抬手，彎刀干脆利落地劃過太子的脖頸，那顆還在叫囂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瞪得滾圓，滿是不可置信。

她彎腰拾起首級，用布包好系在腰間，剛踏入樹林，左肩的傷口突然傳來鉆心的疼痛，像是有無數(shù)條小蛇在啃噬骨頭。

白染低頭，看見傷口周圍的皮膚己變成詭異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有毒……”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樹木變成晃動的鬼影，耳邊的蟲鳴又響了起來，卻像是隔著層厚厚的棉花，她想抬手按住傷口，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鉛，身體晃了晃，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而在遙遠(yuǎn)的斗羅**，一塊被月光鍍上金邊的青石上，躺著只成年小臂般大的幼崽。

它的絨毛是淺淺的杏色，像揉碎的陽光，摸上去定然柔軟得像團(tuán)云絮，頭頂?shù)膬芍恍〗鞘前胪该鞯挠裆?，頂端圓潤，帶著淡淡的虹光，仿佛用最純凈的溫玉雕琢而成。

幼崽的臉龐圓滾滾的，絨毛順著臉頰的弧度向下垂，遮住了小小的鼻子，只露出對烏溜溜的眼睛，此刻正閉著，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它的西肢短短的，肉墊粉粉的，蜷縮在身體兩側(cè)，像團(tuán)沒舒展開的面團(tuán)，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條長長的尾巴，幾乎和身體一樣長，尾尖有撮黑色的毛，此刻正搭在青石上，隨著晚風(fēng)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