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硌在冷硬如鐵的青磚上，寒意順著骨髓往上爬，首沖天靈蓋。

李默的意識像一口被砸漏了的鍋，亂七八糟的記憶碎片混著刺骨的疼，嘩啦啦地往外涌，又跟瓢潑大雨似的砸回他腦仁里。

大唐...貞觀...東宮...稱心......廢黜太子身份...還有，自己的這條左腿，自從跛了之后，那股**似的鈍痛，就再也沒消散過。

李默猛地被腳上痛的一激靈，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的眼前是一片陰森的庭院，上面的高墻灰瓦，壓抑得讓他喘不過氣。

而此刻的自己正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白色中衣，跪在院子中。

此刻，他的面前，正站著一個身穿絳紫色宦官服、面白無須、眼神如同毒蛇一般的老太監(jiān)。

這個老太監(jiān)的手里，正捧著一卷明**的絹帛，那一抹**刺得李默眼睛生疼。

他瞬間反應(yīng)過來：這是圣旨！

“太子承乾，失德悖行，寵幸佞倖，窺伺神器，陰懷不軌。

朕念父子之情，屢加教誨，奈何孽障，枯惡不悛，毫無悔意...著其廢為庶人！

圈禁宗正寺，發(fā)配黔州，發(fā)配時間，聽候發(fā)落！”

老太監(jiān)的聲音又尖又細，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zhǔn)地扎進李默——現(xiàn)在是他李承乾的耳膜里。

不是夢！

***這不是夢！

他，一個剛在電腦前猝死的現(xiàn)代社畜，竟真的穿成了唐朝那個不斷作死，最后終于把自己作廢了的太子—李承乾！

而且自己穿越的還是剛接完廢黜圣旨、馬上就要**的版本！

老太監(jiān)念完，慢條斯理地合上圣旨，將下巴微微抬起：“庶人李承乾，接旨吧，雜家還得回宮復(fù)命呢”周圍還有幾個宗正寺的兵丁和低階官吏，他們眼神各異，有冷漠，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看著落地鳳凰不如雞的隱秘快意。

李承乾（為了方便以后區(qū)分，不再稱呼李默，統(tǒng)一改稱李承乾）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嗖的竄上來，這股寒氣，比膝蓋下跪著的磚還冷。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接那道圣旨，但奈何，自己現(xiàn)在連指尖都在顫抖。

而那老太監(jiān)卻像是沒看見李承乾伸出的手，竟首接將手腕一翻，將那道決定李承乾命運的圣旨，輕飄飄地丟在了他面前的青磚地上。

絹帛落在塵土里，發(fā)出細微卻又震耳欲聾的聲音，狠狠的砸進了李承錢的耳中。

“嘖嘖嘖”老太監(jiān)用仿佛自言自語、卻又能讓周圍的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嘀咕道，“這差事真是...晦氣?！?br>
聽到老太監(jiān)的嗤笑，李承乾頓時血氣上涌。

屈辱、憤怒、還有那股鋪天蓋地而來的恐慌，瞬間把李承乾那點剛剛才拼湊起來的理智，瞬間沖得七零八落。

屬于原主殘存的情緒和不甘，混合著他自己對猝死和穿越的驚恐，在心中劇烈地翻騰起來。

李承乾猛地抬頭，雙眼赤紅，死死的瞪著那個老太監(jiān)。

那老太監(jiān)被他這如同瀕死野獸一般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怵，隨即老太監(jiān)又挺首了腰板，恢復(fù)了那副冷冰冰的倨傲模樣，嘴角甚至還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

庶人李承乾，你不過是前太子，還當(dāng)自個兒是主子呢？

還不趕緊將圣旨撿起來收好？！

黔州那地界兒，路遠瘴深，這道旨意，說不定啊，將來還能給你換口薄棺。”

黔州！

流放！

這兩個詞像是最終的判決，砸得李承乾眼前發(fā)黑，幾乎趴在了地上。

他能感覺到西周的那些目光，如同根根芒刺，扎在他的背上。

此刻，左腿的舊傷也趁機作怪，疼得他冷汗涔涔，渾身脫力。

李承乾在心中不禁暗暗道：完了。

剛穿過來，就要再死一次。

還是這種屈辱至極的死法！

雖然心中是這么想的，但他最終還是用顫抖著的手指，痙攣般地抓住那卷冰冷的絹帛，仿佛抓住的不是圣旨，而是一條毒蛇。

泥土沾上了明**的緞面，像個骯臟的嘲諷。

就在李承乾萬念俱灰，幾乎快要認命的時候——咚、咚、咚.....從皇宮深處傳來的鐘聲，瞬間打斷了李承乾己經(jīng)彎下腰，準(zhǔn)備去拿那道圣旨的那只手....這鐘聲一共是45聲！

就在鐘聲剛結(jié)束的同時，一陣壓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的哀哭聲，由遠及近，猛地穿透了宗正寺的高墻，席卷了整個庭院。

那哭聲悲切、絕望，仿佛帶著整個大唐帝國的重量。

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地側(cè)耳傾聽。

就在此時，一個穿著**的小吏連滾帶爬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他的臉色煞白，連氣都來不及喘勻，就對著那老太監(jiān)和宗正寺的官員，用哭腔喊道：“不好了...宮里、宮里傳來消息....皇后娘娘....崩了！”

小吏的哭喊，就如同平地的一聲驚雷，讓老太監(jiān)臉上的倨傲和刻薄瞬間凍結(jié)，然后碎裂，最后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惶。

剛剛還在院子里的竊竊私語和看好戲的目光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懵然的恐懼和悲戚。

皇后...長孫皇后....那個溫婉賢德、母儀天下的女人...死了？

李承乾聽見這個消息后，身體也猛地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的攥住！

但隨即，他又反應(yīng)過來，不對呀，按照《舊唐書》書中記載，長孫皇后不應(yīng)該在公元636年就去去世了嗎？

按照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即將被流放？

不應(yīng)該是公元643年嗎？

難道，是自己的穿越翅膀，改變了一部分時間線？

突然，一股并非全部屬于他的、那份源自血脈深處的劇烈悲痛，如同海嘯般淹沒了李承乾。

這種悲傷到極致的感覺，容不得他繼續(xù)去思考，他不敢相信，那個原身記憶里會溫柔的對他笑、也會為他屢教不改而偷偷垂淚的女人...就這樣沒了？

頓時，李承乾只覺得手里的圣旨變得滾燙。

老太監(jiān)也再沒了方才的囂張氣焰，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嘴唇不斷哆嗦著，也沒看李承乾一眼，帶著人倉皇地退了出去，仿佛在這里多留一刻都會沾染上更大的不祥。

院門轟然關(guān)上。

只剩下李承乾還跪在原地，在突如其來的死寂和越來越響亮的悲哭聲里，緊緊的攥著那卷，可以決定他流放命運的圣旨，如同一尊正在風(fēng)化的石雕。

冷。

徹骨的冷。

這種絕望像是冰冷的淤泥，己經(jīng)淹沒到了他的脖頸。

可就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中，那老太監(jiān)倉皇離去的背影，那滿城盡起的哀聲，像一點磷火，突然在他死寂的心中閃了一下。

國喪...皇后崩逝...皇子守靈...一個極其瘋狂、近乎褻瀆的念頭，其中還帶著一絲絕境中滋生的、毒刺般的希望，猛地穿透了李承乾此刻所有的絕望和悲痛，在他腦海里轟然炸開。

他或許... 還有機會…想到這里，李承乾極其緩慢地，收緊了握著圣旨的手指，指節(jié)也因用力而發(fā)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冰冷的磚縫，眼底的最后一點慌亂和悲慟都被壓了下去，而一種冰冷的、近乎偏執(zhí)的求生欲，如同野草，開始瘋長。

他得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