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昨夜更瘋了。

姜爻把沖鋒衣的**扯到最緊，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糊得他睜不開眼。

張偉跟在后面，懷里抱著相機包，另一只手死死攥著礦燈，每走一步都打滑——泥路被暴雨泡得軟爛，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褲腿早被泥水糊成了深色。

“快點！”

姜爻回頭吼了一聲，聲音被雨聲吞了一半，“再磨蹭天快亮了！”

張偉應了聲“來了”，聲音悶在衣領(lǐng)里。

他昨晚沒睡好，腦子里總晃著那條匿名評論：“那坑是前幾年有人埋東西挖的”。

埋的啥？

他不敢問，只敢跟著姜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安陽郊外的土坡走。

遠處的村莊黑沉沉的，只有幾戶亮著燈，像困在雨里的眼睛。

土坡下的洞口比新聞圖片里看著更瘆人。

被雨水泡得發(fā)脹的雜草半掩著洞口，黑黢黢的，往里望不見底，只隱約有股潮濕的土腥味飄出來。

姜爻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從包里掏出手機支架，往洞口旁的泥里一插，擰了擰：“架好！

鏡頭對著洞口，咱這就開始！”

張偉趕緊把相機架上去，調(diào)了調(diào)角度。

姜爻對著鏡頭理了理衣領(lǐng)，又把那枚十塊錢的假玉佩往領(lǐng)口扯了扯，清了清嗓子點開首播：“家人們晚上好！

我是姜爻！

咱今兒不看別的，就帶你們探探那被專家辟謠的‘紂王疑?！獎e眨眼，咱這就進洞！”

他說著，彎腰先鉆進了洞口。

張偉咬了咬牙，也跟著爬了進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卻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姜爻打開強光手電，光柱掃過洞壁，張偉眼尖，先瞥見了墻角——半盒皺巴巴的“黃金葉”煙盒，旁邊還扔著把鐵鍬，鍬頭銹得發(fā)紅，刃口卻沾著新鮮的泥。

“爻哥，這……別咋咋呼呼的！”

姜爻沒等他說完就打斷，對著鏡頭揚了揚下巴，“看見沒家人們？

這就是那些跟風來‘尋寶’的留下的！

真正的寶貝在里面！”

他故意把手電往洞壁上照，“來，鏡頭給過來！

看這夯土層！”

手電光下，洞壁就是普通的黃土，被雨水泡得發(fā)黏，指腹一摳就能掉塊泥。

但姜爻硬是蹲下來，用手指戳著墻：“看見這密度沒？

商周時期的工藝！

老祖宗筑墓講究‘堅若磐石’，這墻能保存到現(xiàn)在，就是鐵證！”

彈幕“唰唰”往上跳：[哈哈哈哈這墻我家后院也有，主播別演了][道具組用心了，還特意扔了鐵鍬當擺設][等等，主播背后那黑影是啥？

工作人員舉燈呢？]姜爻瞥見“黑影”那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頭——張偉正舉著礦燈跟在后面，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歪歪扭扭的，確實像個黑影。

他松了口氣，回頭踹了張偉一腳：“站那干啥？

把燈往前照！”

張偉“哎喲”一聲，趕緊把礦燈往前挪了挪。

姜爻又對著鏡頭吹：“家人們別不信！

咱繼續(xù)往里走，讓你們看看啥叫‘文化自信’！

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不是專家一句‘廢棄坑’就能否定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心里卻在偷瞄手機屏幕頂端的粉絲數(shù)——9萬2，比開播前漲了兩千，不夠。

他咬了咬牙，得再找點“猛料”。

洞里越來越窄，頭頂開始往下掉水珠，“嘀嗒、嘀嗒”，砸在泥地上，在寂靜里聽得格外清楚。

張偉的呼吸越來越重，礦燈的光柱抖得厲害，掃過前面的墻時，他突然“嘶”了一聲，拽住了姜爻的衣角。

“咋了？”

姜爻不耐煩地回頭。

“爻哥，你看……”張偉的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礦燈往墻上一照——那墻不知被什么泡得濕漉漉的，墻縫里正往下淌水，不是清水，是深褐色的，順著墻縫蜿蜒著往下流，在地上積了一小灘，黏糊糊的，看著像極了血。

姜爻的手電光也打了過去。

那深褐色的水還在淌，順著粗糙的墻皮往下滑，連帶著掉下來的泥塊都染成了深色。

他心里猛地一沉——昨晚光想著編瞎話漲粉，沒琢磨這洞真會有怪東西。

彈幕也炸了：[那墻咋回事？

漏水也不該是這顏色吧][我咋看著像流血？

主播別嚇我啊][道具組這血做得挺真，就是味兒估計嗆人]“流血？

懂不懂行啊！”

姜爻猛地梗起脖子，伸手往張偉大腿上狠狠一掐——張偉疼得“嗷”一聲，眼淚差點涌出來。

姜爻借著這聲喊，硬是擠出笑來，對著鏡頭揚手：“這是銅銹！

老墓里埋著青銅器，年深日久，銅銹滲進土里了！

遇著雨水一泡，就顯出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用腳尖把地上那灘“銹水”往旁邊蹭，又沖鏡頭比了個手勢：“家人們看清楚！

這可是好東西！

說明咱離真寶貝不遠了！

666刷起來，給咱老祖宗的手藝鼓個掌！”

張偉被掐得腿還在疼，卻不敢再說話，只敢把礦燈往旁邊挪了挪。

可越往里走，那股銅銹味越重，混著潮濕的土腥味，嗆得人鼻子發(fā)酸。

姜爻的手電光掃過前面，突然頓住了——前面豁然開朗，竟是個不算小的土室，看著像個簡陋的墓室。

“家人們！

主墓室到了！”

他眼睛一亮，忘了剛才的慌，拽著張偉就往里沖，“咱今兒就讓專家看看，到底是不是‘廢棄坑’！”

他這話沒說完，腳底下踢到個硬東西，低頭一看——是個破陶罐，罐口裂著縫，身上沾著泥，看著就是村口瓦窯燒的粗瓷。

姜爻的臉僵了僵，趕緊蹲下來，指著罐身上模糊的印子：“看見沒？

這是饕餮紋！

商周禮器才有這紋飾！”

彈幕快笑瘋了：[主播別騙了，這罐我奶奶腌蘿卜用的][饕餮紋長這樣？

我家貓抓的都比這整齊][剛才那黑影又出來了！

在主播左后方！

不是舉燈的！]姜爻心里一緊，猛地回頭——洞壁空空的，只有張偉舉著礦燈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

他咽了口唾沫，正想編個“光線問題”，張偉突然又拽他，聲音帶著哭腔：“爻哥……你看那邊……”礦燈的光柱往東南角挪了挪。

那地方靠著墻，半掩在土里，只露出個青綠色的角，被燈光一照，泛著冷幽幽的光。

姜爻愣了愣，爬過去扒開浮土——是口棺材，青銅的。

棺身不算大，也就一人來長，覆著厚厚的銅銹，綠中帶黑，有些地方銹得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青銅底子，冰涼涼的。

姜爻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剛才的慌全被壓下去了，對著鏡頭喊：“家人們！

重大發(fā)現(xiàn)！

青銅棺！

這指定是紂王時期的！”

他趕緊讓張偉把礦燈和補光燈都往棺材上打。

燈光一亮，棺蓋的紋飾顯了出來——不是他瞎編的饕餮紋，是幅“馭龍圖”。

上頭刻著個人，頭戴冕冠，身穿長袍，應該是人皇。

他站在龍背上，左手按龍首，右手舉著根權(quán)杖，姿態(tài)挺得筆首，像是在領(lǐng)著龍往前沖。

龍的鱗片刻得細，一片一片挨著，龍尾卷著云紋，連龍眼睛都刻得有光，像是活的。

彈幕突然靜了幾秒，接著刷得更猛：[**這棺材看著不像假的……][這紋飾太細了！

道具組下血本了？][人皇腳下那是啥？

龍爪好像抓著東西？]姜爻被彈幕提醒，趕緊把手機鏡頭湊過去。

就在人皇踩著的龍爪邊，刻著幾道扭曲的符號——不是甲骨文，倒像是畫出來的閃電，一道一道帶著尖。

而龍的爪子，正死死**那些閃電，指甲陷進符號里，連龍的脖子都繃著，看著像在跟什么較勁，狠得發(fā)兇。

姜爻的指尖突然有點涼。

他不懂考古，可這畫面太真了——人皇馭龍，龍爪摳雷電，怎么看都不像隨便刻的，倒像是在……跟啥東西對著干？

他猛地想起張偉昨晚看的那條評論：“埋的啥沒人知道”。

“爻哥……”張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咱、咱走吧……這棺材看著邪門……”姜爻沒理他。

他摸出手機看了眼——粉絲數(shù)99986，差14個。

MCN機構(gòu)的消息緊跟著彈出來：“快！

破十萬立馬給你結(jié)分成！”

14個。

6萬2的工錢，母親的手術(shù)費。

姜爻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了青銅棺的邊。

棺身涼得像冰，銅銹硌得手心發(fā)疼。

他對著鏡頭扯出笑來，聲音因為激動有點抖：“家人們！

見證奇跡的時候到了！

咱看看這里面到底藏著啥！”

張偉想拉他，手剛伸出去，就見棺蓋“嘎吱”響了一聲。

不是姜爻抬的——他的手還沒用力。

那響聲悶沉沉的，像是從棺材里頭傳出來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動了動。

洞頂?shù)乃檫€在往下掉，“嘀嗒、嘀嗒”，這次聽著不像水聲了，倒像有人在數(shù)著數(shù)，等在旁邊看。

彈幕突然刷過一條紅評，是個帶認證的考古博主：[別開！

那不是紂王棺！

紋飾是“逆命圖”！

龍爪摳的是天罰雷紋——那是在抗天！]這條評沒等姜爻看清，就被密密麻麻的“**”和“快跑”蓋了過去。

他的手還按在青銅棺上，只覺得掌心下的冰涼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正慢慢往上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