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暮春。

姑蘇城的雨總帶著股纏綿的軟意，淅淅瀝瀝下了三日，把蘇宅的青石板路潤得發(fā)亮，連墻角那叢芭蕉都綠得要滴出水來。

內(nèi)院的繡樓里，十六歲的蘇令微正坐在臨窗的妝臺前，手里捏著枚細銀針，穿了三次線都沒穿過**。

她生得一副清秀模樣，眉如遠山，眼似秋水，只是性子瞧著怯生生的，連握針的手都帶著點不穩(wěn)。

窗外飄進一縷玉蘭的香氣，混著雨絲的濕意，拂過她垂在胸前的淺碧色襦裙下擺——那裙子是母親柳氏去年親手給她做的，針腳細密，料子是蘇家綢緞莊最好的軟緞，只是洗過幾次，顏色己不如當初鮮亮。

“姑娘，仔細傷了眼睛?！?br>
貼身丫鬟春桃端著盞溫熱的杏仁酪進來，見她對著**蹙眉，忍不住輕聲勸道，“夫人說了，今日的女紅做不完也無妨，重點是把那賬冊再理一遍?！?br>
令微“嗯”了一聲，放下針線，指尖輕輕摩挲過妝臺上攤開的賬本。

賬本是母親昨日交給她的，記錄著蘇家綢緞莊上個月的進出貨明細，紅筆寫的收入，黑筆寫的支出，密密麻麻擠滿了紙頁。

她心里對這些數(shù)字格外上心，夜里常瞞著母親，把賬本里的數(shù)重新算一遍，連幾分幾厘的零頭都不肯放過。

這是柳氏教她的規(guī)矩。

母親出身醫(yī)商世家，性子清冷，平日里話不多，卻總在教她管賬時多添幾句：“女子家不能只懂描紅繡花，手里得有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這賬本上的數(shù)字，看著是銀錢往來，實則是人心冷暖，你得慢慢悟?！?br>
令微那時似懂非懂，只乖乖點頭。

首到上個月，她在庫房整理綢緞時，無意間聽見賬房老掌柜和母親說話，才知道蘇家去年冬天差點因為染料霉變虧空，是母親悄悄拿了自己的嫁妝銀子填補，才沒讓生意垮掉。

從那以后，她再看賬本上的數(shù)字，心里便多了層沉甸甸的分量——原來母親的清冷背后，藏著這么多不為人知的辛苦。

“姑娘，老爺回來了，還帶了榮順齋的桂花糖糕呢！”

春桃的聲音打斷了令微的思緒。

令微抬起頭，果然聽見院外傳來父親蘇宏業(yè)爽朗的笑聲。

蘇宏業(yè)是蘇家的當家，也是姑蘇城里有名的體面商人，做綢緞生意多年，家底殷實。

他待令微向來溫和，每次從外面回來，總不忘給她帶些小玩意兒，或是榮順齋的點心——那是令微最喜歡的糖糕，外皮酥脆，內(nèi)里裹著滿滿的桂花餡，甜而不膩。

“我的令微，今日又在忙什么？”

蘇宏業(yè)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點雨絲的潮氣，手里提著個紅紙包，笑著走到令微身邊，把紙包遞給她，“剛從榮順齋過，想著你愛吃，就給你帶了兩塊。”

令微接過紙包，指尖觸到溫熱的糖糕，心里泛起一陣暖意。

她輕聲道：“謝父親。

女兒方才在理賬本，還有幾處沒算明白?！?br>
“賬本的事不急，”蘇宏業(yè)摸了摸她的頭，語氣帶著幾分寵溺，“***就是太嚴了，你才十六歲，正是該玩的年紀，哪用天天對著這些枯燥的數(shù)字。

等過幾日雨停了，父親帶你去玄妙觀趕廟會，看看那里的雜耍，好不好？”

令微心里一動，玄妙觀的廟會她只在小時候去過一次，記得那里有吹糖人的、捏面人的，還有賣各種小玩意兒的，熱鬧得很。

只是她看著父親溫和的笑臉，又想起母親昨夜燈下理賬的模樣，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謝謝父親，只是賬本還沒理完，女兒想先把正事做好?！?br>
蘇宏業(yè)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好，好，我們令微懂事。

那你先忙，父親去前院看看布莊的賬?！?br>
說著，他又揉了揉令微的發(fā)頂，轉(zhuǎn)身離開了繡樓。

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令微才打開紅紙包，拿出一塊桂花糖糕。

糖糕的香氣撲鼻而來，她卻沒有立刻吃，而是重新拿起賬本，指尖落在“染料采購”那一行數(shù)字上——母親說過，做生意得仔細，哪怕是一分錢的出入，都不能馬虎。

窗外的雨還在下，玉蘭花瓣被雨水打落，飄落在窗臺上。

令微低頭看著賬本上的數(shù)字，又抬頭望了望院外那片被雨打濕的青瓦，心里忽然生出個念頭：她不想一輩子只待在這深宅繡樓里，她想跟著母親學管賬，跟著父親學做生意，想看看綢緞莊外面的世界，想讓自己手里的活計，真的能成為安身立命的底氣。

這個念頭像顆小小的種子，悄悄落在了她的心里。

她捏了捏手里的糖糕，咬下一小塊，甜意在舌尖蔓延開來，連帶著心里那點怯意，都消散了幾分。

她知道，這條路或許不好走，但只要她肯學、肯做，總有一天，她能像母親說的那樣，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