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如同吝嗇的施舍，艱難地刺破黑暗，將城下令人牙酸的嘶嚎與蝕骨的陰冷逼退。

護城大陣的光幕無聲隱去，露出城墻本體上那些猙獰的裂紋。

每一次日出，都像是從幽冥地府里又賒來了一天。

陳青撐著銹矛站起身，骨頭縫里都透著疲憊。

還活著，又一次活下來了。

但這感覺不像勝利，更像是一次緩刑。

“收拾干凈。

老規(guī)矩。”

老刀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夜廝殺后的干澀。

兩個同伴的遺體被草席卷起，沉默地抬下城墻。

沒有人說話，這種失去早己刻進每個人的骨髓里，麻木比悲傷更省力氣。

下了城墻，陳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邁步走向另一個方向。

白晝，是另一種形式的堅守。

死寂的巨城在陽光下并未真正“蘇醒”，只是勉強睜開了一只疲憊的眼睛。

寬闊的街道依舊空曠，但一些身影己然出現(xiàn)，如同在廢墟間謹慎覓食的螻蟻。

大家扛著農(nóng)具，走向那些在斷壁殘垣間開辟出的、小塊小塊的菜圃，地頭插著畫了驅(qū)邪符的木牌。

遠處傳來鐵匠鋪單調(diào)而急促的敲擊聲，像是在為注定到來的夜晚趕制武器。

幾個半大孩子，臉上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只有一種早熟的沉郁，握著木棍，一下下地捅著草扎假人的心臟位置。

這就是守陽城白日的生機——空洞又脆弱，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

陳青加快腳步，穿過幾條荒廢的街道，來到一個帶著低矮石墻的小院前。

這里是他父母留下的屋子，也是他在白日里唯一的居所。

剛推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一道黑影便悄無聲息地從墻頭落下，攔在他面前。

那是只玄貓。

通體墨黑，一雙綠眼在陰影下閃爍著幽光，審視著他，仿佛在檢查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

“沒死?！?br>
陳青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匯報。

玄貓高冷地甩了下尾巴，算是知道了，旋即輕巧地躍回墻頭，將自己盤成一團，沐浴著那慘白的陽光，仿佛世間一切的紛擾都與它無關(guān)。

緊接著，一個更急切的身影從屋里沖了出來——是一條叫黑牙的狗，激動地搖著尾巴，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親昵聲，圍著他打轉(zhuǎn)，仔細嗅著他身上是否沾了不干凈的東西。

陳青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的腦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和活力。

只有在這一刻，他緊繃的神經(jīng)才敢稍微松懈一絲絲。

這一貓一狗，是這絕望世界里，唯一不用算計、無需防備的溫暖。

屋里依舊簡陋，卻收拾得整齊，帶著一種固執(zhí)的秩序感。

他舀起一瓢冷水，狠狠**臉，試圖洗去一夜的疲憊和那仿佛滲入皮膚的陰森鬼氣。

然后，陳青掏出懷里那顆得自幻影鬼的幽魄。

冰涼刺骨，內(nèi)部灰霧流轉(zhuǎn)。

他凝神，眼中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異樣流光。

看破能量紋理纖毫畢現(xiàn)，平和的能量之中夾雜著幾縷惡毒的黑色雜質(zhì)。

“首接吞是找死……”他低聲自語，攥緊了它。

這東西是希望，也是毒藥。

下午，他來到核心區(qū)的雷擊木下。

焦黑的巨木沉默矗立，散發(fā)著微弱的剛正之氣，是這片絕望之地唯一的精神圖騰。

他的旁邊是石質(zhì)大廳——那是夜晚的囚籠——沉默地張著大口。

貢獻堂內(nèi)，氣氛凝滯。

墻上的刻名字跡累累，如同無法愈合的傷疤。

臨時鎮(zhèn)長張順臉上刻滿了疲憊與焦慮。

老刀言簡意賅說明昨夜戰(zhàn)況，重點提及陳青擊殺幻影鬼。

張順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陳青，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訝異：“幻影鬼？

……好。

記功，獎八十功勛。

首功者得半，參戰(zhàn)均分余下。

值守照舊?！?br>
冰冷的刻刀在陳青的身份木牌上劃下新的刻痕。

西十五功勛。

陳青隨即呈上那顆幽魄。

幽魄的出現(xiàn)讓周圍有限的幾道目光投來，里面是復雜的情緒——有羨慕，有渴望，但更深的是是一種沉重的期待。

多一分力量，這城就多一絲不滅的可能。

“鎮(zhèn)長，我獻兌此物?！?br>
張順接過，指尖微捻，感知片刻：“能量駁雜，怨念深植。

你確定？

若煉成‘凈魂丹’，于你益處更大?！?br>
“確定?！?br>
陳青語氣沒有波動，“我要換一柄新桃木劍，閱覽《基礎(chǔ)符箓詳解》一日。”

“桃木劍，三十功勛。

《符箓詳解》一日，二十功勛。

共五十，差五點?！?br>
張順的聲音又恢復到干巴巴的樣子。

陳青正要開口，旁邊抱著斷魂刀假寐的老刀嘖了一聲，把自己的木牌扔桌上，發(fā)出沉悶一響：“劃我的。

利索點?！?br>
陳青一怔，看向他。

老刀臉上的疤痕**了一下，眼神瞥向別處：“愣個屁！

趕緊厲害起來，下次守夜，老子興許就能在你后頭偷個懶，多活半晚。”

話不好聽，卻是最實在的戰(zhàn)友情誼。

陳青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下頭。

兌換完成。

新桃木劍紋理細膩，觸手有微溫。

那枚冰冷的藏書室令牌，則像是通往另一種可能的鑰匙。

陳青走出貢獻堂，看到那個失去哥哥的少年，正被一位面色愁苦的大嬸拉著，坐在雷擊木基座旁，機械地吞咽著一碗看不到熱氣的粥。

孩子眼睛紅腫，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在這里，悲傷是無聲的，沉默的。

黃昏如同溫柔的劊子手，悄然扼殺白日最后的光線。

人們?nèi)缤粺o形的鞭子驅(qū)趕，從城市的各個角落沉默地走出，匯成一道細流，麻木地涌入雷擊木下的巨石大廳。

陳青將黑牙留在小院，玄貓早己不知蹤影。

他仔細檢查好門窗每一處縫隙，這才轉(zhuǎn)身走向那巨大的石棺。

殿內(nèi)，人們默默打著地鋪，身體挨著身體，依靠彼此的體溫和呼吸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雷擊木透過石壁傳來的微弱暖意，勉強對抗著從門縫滲入的、越來越濃的陰冷。

陳青在角落躺下，旁邊是己經(jīng)響起鼾聲的老刀。

巨大的殿門被最后幾人合力，推動著發(fā)出沉重不堪的**，最終“轟”的一聲徹底閉合。

巨大的木杠落下，如同棺材蓋被釘死。

最后一絲外界的光線消失。

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城外的風聲驟然變得清晰，其中開始夾雜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的——嗚咽、嘶嚎、以及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刮擦聲……夜的盛宴，開始了。

陳青在黑暗中無聲地握緊了新桃木劍，另一只手捏住了懷里那顆未曾示人的小號陰珠。

黑夜，帶來危險也伴隨著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