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朗的手還攤在半空，指甲縫里嵌著石壁蹭下的灰。

他盯著那把釘進(jìn)巖層的銀梳，毒針尖微微顫動，像有生命似的。

“你說沒人能出去——”他嗓音比剛才穩(wěn)了些，“那你呢？

你又是怎么活下來的？”

少女眉梢一動，燭火在她瞳孔里縮成一點(diǎn)。

她沒答話，手腕忽然翻轉(zhuǎn)。

銀光旋出一道弧線，三根細(xì)針自梳齒間激射而出，分取雙肩與咽喉。

裴明朗腳跟一碾，身子前傾半步。

羊骨**貼著掌心彈出，刀刃斜揚(yáng)。

銀梳擦過刃口，錚的一聲炸開火星，余勢不減劈向虎口。

他拇指猛頂?shù)侗?*在掌中疾旋半圈，刀背磕上最后一根毒針，將其挑偏寸許。

左手順勢探出，一把攥住銀梳尾端垂下的絲帶，硬生生將整件暗器拽回。

他喘了口氣，彎腰把銀梳放在地上，離自己兩尺遠(yuǎn)。

“我還想多活幾年?！?br>
他說，“你要真想殺我，第一下就不會只釘墻?！?br>
少女站在原地，指尖微屈。

月白裙裾邊緣沾著塵，右腳鞋尖朝內(nèi)扣著，顯出幾分防備的慣性。

她沒去撿那把梳子。

裴明朗低頭掃了一眼地面。

干涸的血跡從銀梳落地的位置延伸出去，在石面上拖出幾道斷續(xù)的紅痕。

他順著痕跡抬頭，目光落在她裙擺下緣——一道暗褐色的印子盤在布料褶皺里，邊緣發(fā)烏，像是舊傷反復(fù)滲血又凝結(jié)。

他鼻翼微動。

藥香很淡，混在燭油味和石腥氣之間，若不是小時候常幫鎮(zhèn)上郎中晾藥材，根本聞不出來。

這味兒他認(rèn)得：雪苔草、青苓片、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陳年冰片的涼意。

三樣都用在止血生肌的方子里，但配在一起……是古墓深處那口冰棺周圍才有的氣息。

“你受傷了。”

他抬頭，聲音不高。

少女瞳孔猛地一收。

她沒說話，可指節(jié)泛白，手己經(jīng)按上了腰側(cè)革帶。

那里鼓起一小塊，應(yīng)該是藏著另一把梳子。

裴明朗沒再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距離***腳步拉近。

他只是站著，像放羊時等一頭倔驢自己回頭那樣耐心。

“我不是來搶東西的?！?br>
他說，“也不是來找麻煩的。

那只鹿……它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就像……知道我會追?！?br>
少女睫毛顫了顫。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拐杖點(diǎn)地的聲音。

篤、篤、篤，節(jié)奏緩慢卻清晰，每一下都踩在石室回音的節(jié)點(diǎn)上。

紫檀木頭鑲的夜光石先露出來，幽幽浮現(xiàn)在黑暗里，像井底升起的星。

人影跟著出現(xiàn)。

老者拄著拐，右腿空蕩蕩地垂著，褲管用麻繩扎緊。

他走到燭光邊緣才停下，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的銀梳上。

“第三根針歪了西分。”

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出手慢了。”

少女站在原地沒動，但肩線松了一瞬。

老人沒看她，轉(zhuǎn)向裴明朗：“你能接住，說明沒說謊。

羊倌的孩子，手腳不會騙人?！?br>
裴明朗握了握**柄，沒藏也沒舉。

“我只是不想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這里本來就不該有人知道。”

老人說著，抬手摸了摸拐頭的夜光石，輕輕一擰。

石頭亮了些，映出他臉上縱橫的疤痕，右臂衣袖下隱約透出青色紋路。

少女終于開口：“他看見了冰棺的氣息?！?br>
“哦？”

老人眉頭一挑，“你能聞出來？”

裴明朗點(diǎn)頭：“郎中鋪曬藥的時候，雪苔草也是這個味。”

老人低笑一聲：“有意思。

一個放羊的，鼻子比獵犬還靈?！?br>
他頓了頓，看向橫梁：“下來吧，別杵在上面當(dāng)檐角的風(fēng)鈴?！?br>
少女遲疑了一瞬，足尖輕點(diǎn)梁木，身形飄落，裙擺拂起些許塵灰。

她落地極輕，可右腳著地時膝蓋微沉，顯然受力不便。

裴明朗注意到了。

老人也看到了。

他沒說話，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少女。

她單手接住，擰開嗅了嗅，眉頭皺緊。

“舊傷未愈又添新裂口？”

老人問。

“機(jī)關(guān)反震?！?br>
她簡短回答，“不礙事。”

“不礙事也得治。”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頓，“**要是知道你拿命拼這點(diǎn)本事，非從墳里爬出來抽你不可。”

少女抿嘴，沒反駁。

裴明朗看著他們之間的默契，忽然明白一件事：這地方雖冷清如墳，但他們早有了自己的規(guī)矩。

他是個外人，可眼下這局面，似乎又容不下徹底的排斥。

“我能幫什么？”

他問。

老人轉(zhuǎn)頭看他：“你知道西陵是誰的墓？”

“不知道?！?br>
“知道吳越爭霸？”

“聽茶樓先生講過幾句。”

“那就夠了。”

老人拄拐向前走了兩步，夜光石照見石室后方一道窄門，“進(jìn)去的人，要么死，要么守。

你想活著出去，就得先學(xué)會怎么留下來?！?br>
裴明朗沒動。

他知道這話不是威脅，是選擇。

少女站在旁邊，手里還攥著那個藥瓶。

她的裙擺再次垂下，遮住了血跡，可藥香卻更濃了些。

“你剛才……”她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為什么不用**刺我？

你有機(jī)會?！?br>
裴明朗看了她一眼：“我要是想傷人，就不會把刀刃朝下了?！?br>
她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么。

老人這時己走到窄門前，伸手推了推。

門沒開，他便用拐頭敲了三下，間隔均勻。

里面?zhèn)鞒鲚p微的機(jī)括聲，像是鐵鏈滑動。

“進(jìn)來吧。”

他說，“既然能聞出血的味道，就別怕看見血的來處。”

裴明朗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

少女落后半步。

經(jīng)過他身邊時，她低聲說了句：“別碰墻上的銅環(huán)?！?br>
他點(diǎn)頭。

三人依次走入窄門。

石道陡降，坡面濕滑，僅靠老人手中的夜光石照明。

裴明朗走在中間，右手始終貼著**柄。

前方是黑，后方是更深的黑。

不知走了多久，空氣開始泛涼，那種夾雜著藥味的寒意越來越重。

突然，少女停下。

“等等?！?br>
她伸手?jǐn)r住裴明朗。

老人也停了。

前方地面有一塊石板顏色略淺，邊緣縫隙不對。

裴明朗蹲下一看，發(fā)現(xiàn)那石板活動過，表面浮灰被蹭掉一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痕跡。

血。

還沒干透。

老人瞇眼看了看：“有人比我們快一步?！?br>
少女臉色變了：“機(jī)關(guān)房不該有腳印?！?br>
裴明朗站起身，望向黑暗盡頭。

那里似乎有**動，帶著一絲極淡的鐵銹味。

老人把夜光石擰到最亮，抬腳準(zhǔn)備繞開那塊石板。

就在他拐杖即將落下的瞬間——少女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別用左腳撐?！?br>
她說。

老人一頓，改用右腿發(fā)力，拐杖輕巧點(diǎn)地，整個人騰挪半尺，避開石板邊緣三寸。

下一刻，頭頂巖壁發(fā)出悶響。

一道黑影自上方墜落，首撲裴明朗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