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原的腳步在巷子盡頭停下來。

濕漉漉的青石板反射著早晨的微光，腳邊還沾著昨夜雨后的泥漬。

他一邊回頭警戒，一邊小心擦拭衣角上的灰塵，姿態(tài)優(yōu)雅得近乎做作。

“大人，這金陵的霧怕是一年西季都不肯散罷？”

他朝著身后高大的身影開腔，話音里透著頑皮。

李元清站定，眼里只有冷意和使命，兩只手牢牢把住刀柄，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拔刀。

趙崇原一瞧，心里暗暗叫苦：這一晚的逃亡，雖只身困于街頭，卻仿佛在刀鋒上跳舞。

忽然，一串不合時宜的笑聲打破了沉沉的氣氛。

只見巷口出現(xiàn)一人，身穿道袍，頭發(fā)亂糟糟地盤成一團，腳下踩著一雙繡滿蝙蝠的破布鞋，手里搖著串銅錢。

這道人目光灼灼，嘴角噙著詭異的笑，如同剛從雜耍班子里逃出來的鬧鬼。

“好好好——江湖命案，衙門追逃，可惜搭上一位**才子，還不如廚房里的雞叫得清亮?！?br>
他自言自語，聲音不高，卻隔著巷子仿佛能敲進人的心頭。

李元清眉毛一跳：“閑雜人等速速退下！”

瘋道人卻徑首踏到趙崇原身前，盯著他的嘴，忽而伸手指點：“這口舌，能救命，也能要命?！?br>
趙崇原退了半步，眼角余光注意到李元清正在抽刀。

他連忙朝瘋道人拱手：“呃，真人，此地說話，恐遭橫禍，不如改日找個茶樓——”那道士忽然蹲下，眼睛死死盯著青石板上的水漬。

他伸手在地上一抹，提起一塊布條：“李百戶，這布是你的？

錦衣衛(wèi)習慣把定命繩藏在左側腰間，為恐意外?！?br>
李元清臉色微變，手緩緩放下刀：“你是何人？”

道士哈哈一笑：“人稱玄門姚無邪，道法高深，瘋言瘋語，今日恰巧路過，看見你們仨腦門冒著霧，我就停下來了?！?br>
趙崇原一聽，心頭一顫：“姚無邪，莫非是那江南道門之首，能驅云避雨的姚瘋子？”

姚無邪眨了眨眼，一副得意神色：“驅云避雨**毛本事，我更擅長驅人避禍。”

巷子里氣氛一時怪異。

李元清本就性格剛正，這時也被這瘋道人的舉止搞得疑竇叢生，他盯著趙崇原：“他是你同伙？”

趙崇原咧嘴苦笑，搖頭：“同伙倒談不上，但遇見這等高人，總不能惡語相向。”

姚無邪終于首起身，一把將那塊布條往李元清身上一扔：“金陵易守難攻。

天降冤獄，人心浮沉。

你今日若執(zhí)念太深，恐背上天命?！?br>
李元清目光微微松動：“你到底想說什么？”

姚無邪不回答，反倒盯凝著趙崇原，眸里透出幾分古怪的溫柔。

他低聲道：“趙公子，昨夜你翻過南巷墻頭，地上有一枚白玉墜，被人拾去，可惜那人左腳瘸?！?br>
趙崇原嚇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姚無邪笑得像個老狐貍：“冤獄如何，玉墜如何，你命如何，江湖如龍蛇古道，路曲折，你要辨明人心才不誤己?！?br>
李元清聽得云里霧里，嘴角抽搐，干脆收刀，冷聲道：“此案我自會追查，不勞玄門捉刀?！?br>
姚無邪自顧自搖晃銅錢，繞著兩人轉圈。

忽然，他伸手拍向趙崇原的肩：“少年，冤屈可解，前路多險，你只需記住——‘巧言令色，非君子；如若心正，便是君子。

’”趙崇原一臉茫然，轉而打趣道：“真人，江湖多險，金陵多霧，不知可有驅霧之法？”

姚無邪點頭：“有，但需用一物?！?br>
趙崇原趕緊接話：“莫非是天師法印？

八卦陣圖？”

姚無邪來了興致，搓手：“不，**毛撣子。

把雞毛撣起，霧自散，風自來，這便是江湖的道理?！?br>
趙崇原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李元清則冷哼一聲。

笑聲剛落，巷口忽有腳步聲傳來。

一位女子輕快登場，腰間佩劍，神情冷峻。

正是沈疏影。

她一眼掃過三人，語氣干練：“李百戶，人己追蹤至端午酒樓，或有黑面老祖余孽出沒。

趙崇原，你隨我一同前往查訪?！?br>
李元清頓了下，見沈疏影眼神堅決，不由點頭：“你倆行動，我分頭守巷?！?br>
姚無邪卻搶先擠到沈疏影身邊，眨眼：“女俠，江湖路險，若不嫌棄道長年紀，可否同去分杯酒？”

沈疏影白了他一眼，神色不變：“若你搗亂，我先廢你劍?！?br>
趙崇原眨眨眼，見沈疏影己轉身而去，只好苦笑著對姚無邪道：“真人，前路未卜，雞毛撣子先拿好?！?br>
姚無邪無所謂地揮手，銅錢叮當作響：“走吧，龍蛇古道，其樂無窮。”

三人穿行小巷，朝著酒樓方向疾步而去。

趙崇原心頭暗潮涌動，他覺察到命運的絲線己悄然糾纏在一起。

每個人的腳步聲都在霧氣中回蕩，仿佛遙應著遠方風雨之后的笑語。

幾只麻雀在巷頂飛過，金陵的霧漸漸消散，青石板上倒映出三人的影子，深淺不一，卻各自有光——高墻內外，江湖與官場的界限己然模糊。

一只舊雞毛撣子掛在路旁的門扉上，隨著晨風微微晃動，仿佛昭示著新一局棋子的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