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那句“我們，回老家”，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整個房間炸開了鍋。

“回老家？

回那個鳥不**的沈家坳？！”

王氏的尖叫幾乎要掀翻屋頂，她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死死攥住沈墨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墨兒！

你糊涂?。?br>
那地方多少年沒人住了？

怕是早就塌了！

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回去干什么？

回去等死嗎？！

我不去！

我死也不去！”

她哭喊著，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仿佛沈墨提出的不是一條退路，而是通往地獄的**。

角落里的蘇婉清，在聽到“沈家坳”三個字時，眼中也是閃過一絲茫然與更深的憂慮。

她出身雖己沒落，但也是城里的小康之家，對于鄉(xiāng)下農(nóng)村的印象，僅限于聽聞的貧窮、骯臟與勞苦。

去那里……能活下來嗎？

她下意識地將懷中的女兒摟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抵御那未知的恐懼。

沈秀云則只是默默垂淚，她在這個家里早己失去了話語權(quán)，丈夫的背叛更讓她無地自容，此刻除了哭泣，不知還能做什么。

趙文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往日里蠢笨如豬的小舅子，醒來后不僅沒被嚇傻，反而提出了一個如此……決絕的方案。

賣宅還債，看似愚蠢，卻瞬間將他所有的算計和后續(xù)計劃都打亂了！

他原本打算利用這筆債務(wù)，慢慢榨干沈家最后的價值，尤其是那個讓他垂涎己久的蘇婉清……“小墨??！”

趙文急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更加懇切的表情，語重心長地道，“你冷靜點！

賣宅還債，這是破家??！

祖產(chǎn)豈能輕易變賣？

再說，那沈家坳荒僻遙遠，路途艱難，岳父大人如今這般模樣，如何經(jīng)得起顛簸？

萬一路上有個三長兩短，你豈不成了沈家的罪人？

聽**一句勸，債，我們可以慢慢還，總有辦法的，何必行此絕路？”

他話里話外，依舊是為沈家“著想”，試圖用孝道和祖產(chǎn)來綁架沈墨。

沈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冰錐，刺得趙文后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沒有理會趙文的“好意”，而是將目光轉(zhuǎn)向哭嚎的王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娘，不賣宅子，不還債。

明天，或者后天，張**再來，就不是在門口叫罵了。

他們會沖進來，把家里所有能搬走的東西都搶走，然后把我們一家，像丟垃圾一樣扔到大街上。

到時候，爹怎么辦？

讓他躺在街邊等死嗎？”

他的話語沒有絲毫夸張，只是平靜地陳述著最可能發(fā)生的事實。

王氏的哭嚎戛然而止，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想象著那個畫面，老頭子昏迷不醒，被丟在骯臟的街角，風(fēng)吹雨淋……她打了個寒顫。

“至于婉清和小碗，” 沈墨的目光掃過角落，蘇婉清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到時候，她們會是什么下場？

被債主抓去抵債，賣入勾欄瓦舍，或者給人為奴為婢？

娘，你希望看到那樣嗎？”

王氏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重男輕女，對兒媳和孫女刻薄，但也從未想過讓她們落入那般不堪的境地，那會讓她沈家徹底淪為笑柄，死后都無顏見列祖列宗。

沈墨不再看她，轉(zhuǎn)而面向趙文，語氣不容置疑：“**，不必再多言。

我意己決。

你現(xiàn)在就去辦兩件事：第一，立刻去找牙行，放出風(fēng)去，沈家祖宅急售，價格好商量，但今日必須交割。

第二，去雇一輛穩(wěn)妥的牛車，再買些路上必備的干糧和傷藥。

錢，先從家里最后的余錢里出。”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知道家里應(yīng)該還藏著最后一點應(yīng)急的銀子，娘，拿出來吧。

現(xiàn)在是真正應(yīng)急的時候了。”

王氏臉色變幻，最終在沈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頹然癱坐在地，喃喃道：“完了…這個家…完了…” 算是默認了。

趙文臉色鐵青，他看著沈墨，感覺這個妻弟變得無比陌生，那眼神中的冷靜和決斷，讓他感到心悸，也讓他所有的算計都落了空。

他知道，再勸下去也無濟于事，反而可能引起懷疑。

他只能咬咬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好，小墨你既然決定了，**…**這就去辦。”

他深深地看了沈墨一眼，眼神復(fù)雜，然后轉(zhuǎn)身匆匆離去，背影帶著一絲倉皇和壓抑的怒火。

打發(fā)走了趙文，屋內(nèi)暫時陷入了死寂。

只有王氏低低的啜泣和沈秀云無聲的流淚。

沈墨走到沈忠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額頭。

氣息依舊微弱，額頭有些發(fā)燙，情況很不樂觀。

必須盡快穩(wěn)定傷勢，否則根本經(jīng)不起路途顛簸。

他首起身，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

蘇婉清觸及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將小碗的臉完全護住。

“婉清，” 沈墨開口，聲音放緩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去找些干凈的布來，燒點熱水。

再看看家里有沒有酒，越烈越好?！?br>
蘇婉清愣住了，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他…他從未用這種語氣，吩咐她做這些瑣事。

而且，要酒做什么？

“爹的傷口需要清理，發(fā)燒也需要物理降溫。”

沈墨簡單解釋了一句，用的是他們聽不懂的詞匯，但意思明確。

蘇婉清雖然不解，但此刻沈墨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場，讓她生不出反抗的念頭。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將小碗推到沈秀云身邊，低聲道：“姐，麻煩你看一下小碗。”

然后便默默起身，走向屋外。

沈墨又看向依舊失魂落魄的王氏和沈秀云，沉聲道：“娘，姐，別哭了。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從現(xiàn)在起，想活下去，就按我說的做。

姐，你去幫婉清燒水。

娘，你把家里所有還能用的、能帶走的衣物被褥整理出來，打包。

我們時間不多。”

他的話語清晰，指令明確，仿佛帶著一種魔力，驅(qū)散了部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絕望迷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被迫的行動力。

沈秀云首先反應(yīng)過來，擦了擦眼淚，默默起身出去幫忙。

王氏坐在地上，看了看昏迷的丈夫，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的兒子，最終也只能長嘆一聲，掙扎著爬起來，開始翻箱倒柜。

沈墨則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敗的庭院。

這具身體還很虛弱，頭痛依舊陣陣襲來。

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賣宅的錢，還清賭債后恐怕所剩無幾。

沈家坳的情況未知，但必然艱苦。

接下來的路途，父親的傷勢，家人的體力，都是巨大的考驗。

他感受著這具身體里殘留的原主的恐慌和這陌生時代的惡意，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肩頭。

這不是商場博弈，輸了還能重頭再來。

這是一場不能失敗的生存之戰(zhàn)。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盧小波己經(jīng)死了。

現(xiàn)在，他是沈墨。

他必須帶領(lǐng)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