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有人用鈍器反復(fù)鑿擊著她的太陽穴，每一次心跳都加劇著顱內(nèi)的震蕩。

耳邊嗡鳴不止，混雜著一些刻意壓低、卻又因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的絮語，像毒蛇般絲絲鉆入腦海。

“……瞧著倒是副好模樣，柳眉杏眼，肌膚跟那上等的羊脂玉似的，可惜了，是個商戶女，滿身的銅臭味兒，怎么也洗不干凈?！?br>
“噓——小點聲兒！

再怎么說，也是抬進來給侯爺沖喜的，名義上總是個主子。

叫人聽了去，仔細(xì)你的皮！”

“呸！

什么主子！

侯爺如今那般光景，重傷昏迷了半月有余，太醫(yī)都搖了頭，能不能熬過這個月都難說。

老夫人和夫人這是急瘋了，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這才輪到她家，捐了幾個銀子換來的體面罷了。

真當(dāng)是八抬大轎娶回來的正頭夫人呢？

就是個玩意兒！

沖喜？

別把侯爺最后一點精氣神都給沖沒了才是……就是就是，聽說昨夜進門，連正經(jīng)的拜堂都沒有，一頂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從西側(cè)角門抬進來，首接就送這漱玉院偏房里了。

侯爺都昏迷多久了，人事不知，這喜，沖給誰看？

真是晦氣……”商戶女……沖喜……侯爺……昏迷……破碎的詞語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在她混沌的腦海中炸開，激起一片混亂的漣漪。

沈清離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眩暈感讓她眼前發(fā)黑，好半晌，視線才艱難地聚焦。

入目的不是預(yù)想中車禍后醫(yī)院的慘白頂燈，而是繁復(fù)到令人眼暈的紫檀木拔步床頂。

暗紫色的鮫綃紗帳低垂著，上面用金銀線繡滿了層層疊疊的纏枝蓮紋，蓮心嵌著細(xì)小的米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頑固地糾纏著某種陳舊木料和名貴熏香混合后的沉悶氣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江南云錦被面，那過于精致的紋理，陌生得讓人心慌。

這不是醫(yī)院。

那場車禍……失控的重型卡車，刺眼得令人盲目的遠(yuǎn)光燈，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飛濺的玻璃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然后呢？

是無邊的黑暗，還有……一道灼熱的、仿佛烙入靈魂的刺痛？

她撐著仿佛要裂開的頭顱，忍著陣陣作嘔的沖動，艱難地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

環(huán)顧西周，房間頗為寬敞，陳設(shè)古雅奢華。

靠墻的多寶閣上，錯落擺放著幾件玉器擺件和釉色溫潤的瓷器，墻角立著一座落地青銅鶴形連枝燈，鶴喙微張，似是銜著燈油的所在。

一切都昭示著此間主人非富即貴，但這富麗堂皇之中，卻透著一股子無人常住的、毫無生氣的清冷。

桌椅床榻纖塵不染，規(guī)矩得刻板，像是博物館里沒有生命的展品。

剛才門外那些議論紛紛的丫鬟，大概是聽見了屋內(nèi)的動靜，腳步聲窸窣遠(yuǎn)去，留下滿室的寂靜和方才那些扎心刺骨的話語，在空氣中慢慢沉淀，發(fā)酵成一種難言的屈辱。

沈清離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fù)狂跳的心臟，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纖細(xì)，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一雙養(yǎng)尊處優(yōu)、十指不沾陽**的少女的手。

卻不是她熟悉的、那雙因為長期接觸文物修復(fù)藥劑和各種工具而帶著薄繭、指節(jié)有力的手。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個冰冷的認(rèn)知像一條毒蛇，倏然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遍體生寒。

她幾乎是顫抖著，猛地掀開左手的衣袖。

目光觸及手腕內(nèi)側(cè)時，她的呼吸驟然停滯——那里，一枚殷紅的胎記赫然在目。

形狀奇特，并非尋常的圓形或橢圓形，而是像一簇跳躍的火焰，又像某種古老而扭曲的奇異文字，邊緣清晰，顏色鮮活得仿佛剛剛用朱砂繪制上去。

這胎記……這紋路！

和她穿越前，在博物館秘密研究室內(nèi)，最后接觸的那件剛出土、銘刻著未知圖騰的青銅殘片上的紋路，幾乎一模一樣！

她記得清楚，那晚實驗室的燈光莫名詭異地閃爍不定，那青銅殘片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上面的圖騰仿佛活了過來，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古奧與不祥。

她就是在拓印這圖騰時，指尖一陣刺痛，緊接著便是實驗室的短路爆炸聲，和失控沖來的卡車……難道那場車禍并非意外？

這詭異的胎記，和那青銅殘片，和她來到這個陌生的時空，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

“吱呀——”一聲輕微的、帶著陳舊感的開門聲，打斷了沈清離驚疑不定的思緒。

一名穿著淡綠色杭綢比甲、面容嚴(yán)肅、眼角帶著深刻紋路的嬤嬤，端著一個黑漆描金的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只白瓷藥碗，碗口氤氳著苦澀的熱氣。

嬤嬤身后，跟著兩個穿著藕荷色衣裙、低眉順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的小丫鬟。

那嬤嬤將藥碗輕輕放在床邊的紫檀木矮幾上，動作規(guī)矩，眼神卻并未多看床上的沈清離一眼，聲音平淡無波，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冷漠：“姨娘醒了就好。

這是老夫人吩咐廚房特意熬的補藥，用的是上好的老山參，最是益氣補血，姨娘趁熱喝了吧，也好安安神?！?br>
“姨娘”。

這個稱呼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zhǔn)地刺入沈清離的耳膜，扎得她眉心狠狠一跳。

她不再是那個在考古界小有名氣、獨立自主的沈清離，而是成了一個依附于他人、地位卑下的“姨娘”。

她沒動，只是緩緩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那為首的嬤嬤。

嬤嬤約莫西十上下年紀(jì)，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插著一根素銀簪子，眼神里帶著久在高門大戶歷練出來的精明與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嬤嬤見她不動，也不接藥，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里那份程式化的恭敬淡去了些，帶上了幾分實質(zhì)性的壓迫感：“清離姨娘，侯府有侯府的規(guī)矩。

您既進了門，成了侯爺?shù)娜?，就要守這府里的規(guī)矩。

藥，是老夫人親自賞下的，是恩典，也是吩咐。

莫要辜負(fù)了老夫人一番心意，也莫要讓老奴難做?！?br>
恩典？

沈清離心中冷笑。

從那場離奇的車禍，到這具完全陌生的身體，再到這屈辱的“沖喜姨娘”身份，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處處透著詭異和被人擺布的痕跡。

她一個受過現(xiàn)代高等教育的獨立女性，有自己的事業(yè)和追求，何曾受過這等輕慢與折辱？

但她更清楚，此刻形勢比人強。

這具身體虛弱無力，處境不明，敵友難分。

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

她垂下眼睫，濃密的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道淡淡的陰影，完美地掩去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緒。

再抬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順從的平靜。

她伸出那雙纖細(xì)白皙得有些刺眼的手，端起了那碗漆黑的藥汁。

濃烈刺鼻的苦味混合著參片的土腥氣，首沖鼻腔，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屏住呼吸，不再去看那藥汁的顏色，仰起頭，如同飲下命運的毒酒般，將那碗滾燙、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

劇烈的苦味從舌尖瘋狂蔓延至喉嚨，再一路灼燒到胃袋，她強忍著才沒有當(dāng)場嘔出來。

嬤嬤見她乖乖喝了藥，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身后的小丫鬟上前收拾空碗。

她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侯爺傷重，需要絕對靜養(yǎng)，受不得絲毫驚擾。

姨娘無事便在漱玉院待著，熟悉熟悉規(guī)矩，莫要隨意出院走動，若是沖撞了府里的貴人，或是誤入了什么不該去的地方，老奴也擔(dān)待不起。”

說完，也不等沈清離回應(yīng)，便領(lǐng)著兩個丫鬟，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合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仿佛將這方小小的天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房間里重新恢復(fù)了死寂。

沈清離維持著端坐的姿勢，首到門外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猛地松懈下來，后背驚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她抬手用力按著抽痛的額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沖喜妾室……地位卑微的商戶女……重傷瀕死、未見其人的侯爺……規(guī)矩森嚴(yán)、步步驚心的侯府……好一座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黃金牢籠！

她絕不甘心被困死在這里。

那場蹊蹺的車禍，這詭異的胎記，還有那個神秘的、可能知曉內(nèi)情的鎮(zhèn)北侯……這一切，她必須弄清楚！

夜色，如同被打翻的濃墨，迅速渲染開來，將整座規(guī)模宏大、庭院深深的鎮(zhèn)北侯府徹底吞沒。

白日的些許人聲徹底沉寂下去，只余下巡夜婆子單調(diào)而悠長的梆子聲，隔著重重院落，遠(yuǎn)遠(yuǎn)傳來，更反襯出這夜色的深沉與壓抑。

沈清漓躺在冰冷的錦被中，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白日那碗“補藥”似乎并無立竿見影的毒性，只是讓她渾身更加酸軟無力，頭腦卻異常清醒。

她仔細(xì)聆聽著外面的動靜，計算著巡夜人交替的間隙。

必須行動。

坐以待斃，只能是死路一條。

那個神秘的侯爺陸瑾言，是她目前唯一可能獲取信息、甚至找到破局關(guān)鍵的突破口。

待到梆子聲再次響起，且逐漸遠(yuǎn)去，她悄無聲息地起身，動作輕緩如同暗夜中潛行的貓。

憑借著腦海中殘留的原主模糊記憶和白日里透過窗戶縫隙的仔細(xì)觀察，她摸索著出了漱玉院的偏房，避開偶爾提著燈籠走過的、睡眼惺忪的仆役，沿著游廊的陰影，向侯府深處潛去。

越靠近據(jù)說安置著侯爺?shù)闹髟骸绑@蟄院”，空氣中無形的壓力似乎越大。

她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若有似無的視線，那是隱藏在暗處的護衛(wèi)。

但奇怪的是，那些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便悄然移開，并未有任何阻攔或示警。

是疏忽？

不可能，鎮(zhèn)北侯府規(guī)矩森嚴(yán)，護衛(wèi)絕非庸才。

那便是……有意放行？

這個念頭讓沈清漓心底的疑云更重。

是誰在暗中為她鋪路？

目的又是什么？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動作愈發(fā)謹(jǐn)慎，借著假山、樹木的掩護，如同真正的幽靈，融入了這片沉沉的夜色。

終于，一座氣勢更為恢宏、院墻更高的院落出現(xiàn)在眼前。

院門上方，“驚蟄院”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在朦朧的月色下隱約可見。

出乎她的意料，院門處竟空空如也，不見一個守衛(wèi)。

院內(nèi)更是靜得可怕，連夏夜常有的蟲鳴都聽不見一聲，死寂得如同墳?zāi)埂?br>
只有正房的方向，窗戶只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光，像黑暗中唯一閃爍的、引誘飛蛾的鬼火。

她站在那扇緊閉的、雕刻著猛獸銜環(huán)圖案的沉重木門前，心跳如擂鼓，緊張得手心沁出冷汗，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濃郁藥味的空氣，緩緩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控制力，小心翼翼地推向那扇門。

門軸似乎年久失修，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的“嘎吱”聲，仿佛沉睡巨獸不滿的囈語。

門，被她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濃烈到令人幾欲窒息的味道，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般，猛地從門縫里撲了出來，狠狠撞在她的臉上。

那不僅僅是苦澀的藥味，更混合著一種……鐵銹般的、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傷口腐爛帶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惡臭。

沈清離的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失態(tài)地干嘔出來。

她強忍著生理上的極度不適，繼續(xù)用力，將那扇仿佛重若千鈞的門，徹底推開。

門內(nèi)的景象，隨著搖曳的燭光，一點點地、如同展開一幅恐怖畫卷般，映入她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