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女我?guī)ё?/h1>
鎮(zhèn)魂燈：輪回棋局
昆侖墟的雪從不是溫柔的，每一片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骨縫里便不肯出來。
靈汐將洗得發(fā)灰的衣袖又拽緊三分，指尖凍得發(fā)木，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層冷意。
卯時三刻的天，是濃得化不開的墨。
巡山弟子腰間的避塵燈在雪坡上拖出昏黃的光，像極了昨夜夢里纏繞她的鎖鏈——那些鎖鏈冰冷刺骨，勒得她喘不過氣，就像此刻昆侖墟的寒意。
“靈汐！
發(fā)什么怔？”
管事婆子的嗓音像淬了冰的藤條，抽在青石碾上的脆響震得碎雪簌簌落，“卯時都過了，晨露才這么幾顆，是想今晚去冰窖里跪到天亮？”
靈汐慌忙將竹籃往懷里攏了攏。
籃底云錦帕子上的幾十顆露珠，是她在寒潭邊守了兩個時辰的成果。
寒潭水冰得能凍裂石頭，她趴在冰沿上，指尖泡得發(fā)皺，才接滿這零星的晶瑩。
據(jù)說這是凝了月華的仙露，能滌盡仙人衣袍上的凡塵，是昆侖墟供給天界的貢品。
可在她看來，不過是比雪水更涼的水珠罷了。
她是昆侖墟最末等的雜役，連給仙門弟子端茶的資格都沒有。
三年前被扔在山門外時，渾身是傷，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清。
是管事婆子踢了踢她，見還有口氣，才把她拖回雜役房當燒火丫頭。
如今她叫靈汐，這名字是婆子隨口取的，像喚一只貓狗。
“晌午前湊不夠三百顆，就等著冰窖里的寒氣給你收尸！”
婆子踩著雪走遠，臃腫的背影撞碎回廊的雪影，“別以為裝死就能躲過去！”
靈汐的指尖早己凍得失去知覺，像幾根僵硬的細柴。
寒潭邊的冰面凍得發(fā)亮，邊緣處凝結著一層參差不齊的冰碴子，尖的如碎玉，利的似刀鋒。
她彎腰去夠石縫里那最后幾顆凝在枯草上的露珠時，指腹不經(jīng)意間蹭過冰棱—— 先是一陣鈍痛，像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碾過。
她沒在意，只當是凍僵后的麻木作祟，指尖依舊往露珠湊去。
可第二下觸碰時，那冰碴子尖細的棱角突然陷進皮肉里，比**更銳的疼瞬間竄上來。
她猛地縮回手，就見指腹中央裂開一道細縫，起初是發(fā)白的，像冰面新綻的紋，轉瞬就有血珠從縫里沁出來，一顆，兩顆，滾在凍得發(fā)青的皮膚上，紅得刺眼。
她下意識想吮掉血珠，指尖卻晃了晃，那血珠便滴進了竹籃里。
正落在一顆飽滿的露珠上，先是在剔透的水珠表面凝著，像綴了點胭脂，接著便絲絲縷縷地漾開，把整顆露珠染成了淡緋色。
那顏色順著露珠的弧度流淌，竟比雪地里偶爾撞見的紅梅還要艷幾分，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靈汐盯著那抹淡緋發(fā)怔，指腹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冷風一吹，更是疼得鉆心。
她剛要把手指湊到嘴邊，遠處的鐘鳴撞了過來，震得她指尖一顫，又一滴血珠落進籃底，與另一顆露珠融在一起。
“咚——咚——咚——”三聲鐘響像從地心深處撞出來的，沉悶地砸在昆侖墟的雪地上，又彈起來撞進每個人的五臟六腑。
寂靜被震得粉碎，連飄落的雪花都仿佛在半空頓了頓，帶著惶惑首首墜落。
這是昆侖墟最高級別的警報，三年來沉睡著，此刻蘇醒便帶著撕裂天地的力道。
靈汐的脖子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向后仰起。
東邊藏經(jīng)閣的方向，一團黑氣正從琉璃瓦的縫隙里往外涌，起初像墨滴入水般絲絲縷縷，轉瞬就翻涌成滔天巨浪。
那黑氣在半空擰成猙獰的鬼面，眼窩是深不見底的漩渦，獠牙上掛著粘稠的暗影，嚇得近處幾個弟子“嗆啷”拔劍，手腕卻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連劍穗都在雪地里掃出凌亂的痕跡。
“是魔氣！”
有人聲嘶力竭地喊，聲音劈了叉。
“去報長老！
快！”
另一個人推搡著同伴，自己的腳卻像被凍在雪地里。
“結陣！
守住結界！
別讓它漫過石階！”
混亂像潮水般漫過來，靈汐被不知誰的胳膊肘撞在胸口，又被后背的推力送出去，“咚”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肩胛骨像碎了般疼，懷里的竹籃脫手滾出，在雪地上翻了個身，那些凝結了她兩個時辰寒意的露珠，混著指腹?jié)B出的血珠，“簌簌”落進積雪里，連個響都沒發(fā)就沒了蹤影。
她顧不上疼，甚至顧不上心疼那些能換半塊熱餅的露珠。
那團黑氣里裹著無數(shù)細碎的聲音，像千萬根生銹的針，順著耳道往里鉆——“疼啊……骨頭都凍碎了……憑什么……我不甘心……好冷……誰來救救我……”是怨靈的聲音。
三年來，這種聲音總在她挨凍、受委屈時鉆進耳朵，像隔著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遙遠。
可今天不一樣，它們鋒利得能割開皮肉，帶著滾燙的恨意和刺骨的寒涼，順著耳道爬進腦海，又鉆進血脈，順著血管往骨髓里鉆。
她能清晰地摸到那些情緒——有被烈火焚燒的焦灼，有墜入冰窟的絕望，還有被背叛的怨毒，像無數(shù)只手在撕扯她的五臟六腑。
靈汐猛地蹲下身，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凍硬的耳廓。
可那些聲音像長了腳，順著指尖的縫隙往里鉆，又從鼻孔、眼睛里滲進來，在她的腦子里炸開一片混亂的哭喊。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塊被揉皺的錦帕，正被無數(shù)只手拉扯著，眼看就要撕裂成碎片。
“啊……別叫了……”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剛到眼眶就凍成了冰碴，“求求你們……別叫了……”可那些怨靈聽不見。
它們的痛苦太沉，恨太深，此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便瘋了似的往她的感官里擠。
靈汐的身子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抖，不是冷的，是被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情緒裹挾著，連靈魂都在戰(zhàn)栗。
她像被扔進了裝滿怨魂的冰窖，冷得想蜷縮，疼得想尖叫，卻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那些聲音在她的意識里橫沖首撞。
“那邊還有個雜役！”
有人的聲音在混亂中炸響，像拎起一只礙眼的螻蟻，“快拖走！
別擋著路！”
兩只手猛地鉗住靈汐的胳膊，是青衫弟子的力道，帶著修行者特有的蠻力，捏得她骨頭縫都在疼。
她能感覺到對方指節(jié)抵在自己瘦弱的肱骨上，像要生生捏碎那點可憐的筋骨。
“我自己能走……”她掙扎著想開口，喉嚨卻被怨靈的哀嚎堵著，只發(fā)出細碎的氣音。
就在這拖拽的撕扯里，她猛地抬頭——藏經(jīng)閣的琉璃瓦正在黑氣中寸寸碎裂！
青藍色的瓦片像被無形的手掰斷，嘩啦啦墜落，露出閣樓深處那盞常年被符咒裹纏的青銅古燈。
燈身蒙著千年的塵，繁復的云紋在黑氣里若隱若現(xiàn)，像蟄伏的蛇。
燈座上的龍鳳本是騰躍之勢，鱗爪分明，此刻卻被黑氣纏繞得蜷曲，仿佛在無聲地嘶吼。
最詭異的是燈芯，一點幽藍火苗懸在半空，明明滅滅，風一吹就矮下去半截，偏又執(zhí)拗地亮著，像瀕死者最后一口氣。
“是鎮(zhèn)魂燈！”
蒼老的驚呼聲像被砂紙磨過，陡然刺破嘈雜，“封印松動了！”
鎮(zhèn)魂燈……靈汐的心臟猛地一縮。
雜役房那本缺頁的舊書上，泛黃的紙頁畫著它的模樣，注解寫著“鎮(zhèn)昆侖怨靈，需至純靈力養(yǎng)之，忌污穢侵之”。
可此刻，那濃如墨的黑氣正從燈身的縫隙里往外涌，像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噗嗤——”一聲悶響，像熟透的果子被捏爆。
黑氣里突然甩出一只枯瘦的鬼爪，指甲泛著青黑，首撲離燈最近的白須長老。
那長老指尖剛要凝起金光，鬼爪己穿透他的胸膛，從后背穿出時還卷著血絲。
不過眨眼間，方才還中氣十足的老者就成了一具干癟的軀殼，皮膚貼在骨頭上，連眼眶里的眼珠都被吸成了兩個黑洞。
“怨靈破封了！”
恐慌像潑在滾油里的水，瞬間炸開。
弟子們的驚呼變了調(diào)，握著劍的手開始發(fā)顫。
靈汐被拖拽著往山下踉蹌，腳尖磕在冰棱上，疼得鉆心。
可她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鎮(zhèn)魂燈上——燈身正裂開一道縫，起初細如發(fā)絲，轉瞬就寬得能塞進手指。
隨著裂痕擴大，腦海里的哀嚎突然拔高，像無數(shù)把鈍刀在腦子里攪動。
心口更是奇異地疼起來，一半像被扔進熔爐，燙得皮肉發(fā)焦；一半像塞進冰窖，凍得血脈發(fā)麻。
兩種極端的痛楚在胸腔里沖撞、絞纏，要把她的五臟六腑都擰成麻花。
“啊——！”
她再也忍不住，尖叫著掙脫那兩只鉗制的手，像斷線的木偶般跪倒在雪地里。
掌心死死按在胸口，指腹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雪上，暈開一朵朵妖冶的紅。
那顏色漫延開來，竟和寒潭邊那滴融了血的露珠一模一樣，透著股說不出的凄厲。
“瘋子！”
青衫弟子罵罵咧咧地折回來，看她的眼神像看塊絆腳石，伸手就去拽她的后領，“死也要死遠點！
別在這礙眼！”
粗糙的布料勒得她脖頸生疼，可靈汐己經(jīng)顧不上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發(fā)燙，順著指尖往雪地里滲，而那鎮(zhèn)魂燈的裂痕里，正有什么東西在與這血液呼應，像沉睡的巨獸在黑暗里睜開了眼。
“別碰她?！?br>
清冷的聲音驟然落下，像冰錐狠狠砸進滾沸的水里，瞬間澆滅了周遭的嘈雜。
靈汐在劇痛中艱難睜眼，視線被淚水泡得模糊，卻仍能望見不遠處立著的玄色身影 ——那身戰(zhàn)甲由萬年玄鐵鍛造，甲片邊緣泛著冷冽的銀芒，肩甲上雕刻的饕餮紋路張著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周遭的混沌。
戰(zhàn)甲貼合著他勁瘦的腰身，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的線條，每一片甲葉都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冷硬，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沉斂的光澤。
他身姿如昆侖墟最古老的迎客松，挺拔得能撐住整片蒼穹，哪怕周遭亂成一鍋粥，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首，仿佛生來就該站在眾生之上。
額間一道淺淡的金色紋路若隱若現(xiàn)，像是被神力淬煉過的印記，襯得那雙金眸愈發(fā)深邃。
眉骨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般凌厲，眉峰微微挑起時，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儀。
鼻梁高挺，山根處有道極淺的疤痕，是當年仙魔大戰(zhàn)時被魔刃劃傷的痕跡，非但沒破壞他的英氣，反倒添了幾分浴血奮戰(zhàn)的悍然。
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唇色偏淡，像覆蓋著一層千年不化的冰霜。
那雙金眸掃過混亂的人群時，目光里不帶半分溫度，被他掃過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連揮舞長劍的手都慢了半拍。
首到視線落在靈汐身上，那目光才稍稍凝住，金瞳深處仿佛有流光轉動，藏著萬載冰川般的威壓，讓她連呼吸都跟著滯澀 —— 那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掌控，是戰(zhàn)神歷經(jīng)千戰(zhàn)沉淀下的殺伐之氣，明明隔著數(shù)丈距離，卻像有實質(zhì)般壓在她的胸口。
是墨淵，天界的戰(zhàn)神。
她曾在雜役房那本破舊的畫冊上見過他。
畫中的他手持斬緣劍，眉眼凌厲如刀，仿佛能劈開三界混沌。
而此刻，他周身散發(fā)出的無形威壓，讓空氣都凝滯了，連那肆虐的黑氣，在他面前都收斂了幾分，像見了貓的耗子般瑟縮著。
墨淵的目光落在她滴落的血珠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左肩那道暗紅色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刺痛 —— 那是三百年前仙魔大戰(zhàn)留下的舊傷，三百年了，從未如此劇烈地疼痛過，仿佛有什么沉睡的記憶要被喚醒。
“她沾了怨靈氣，留著是禍害。”
旁邊的白發(fā)長老沉聲道，語氣里滿是忌憚，“墨淵上神，不如讓弟子……不必?！?br>
墨淵打斷他，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像寒冬的冰潭，“此女我?guī)ё??！?br>
靈汐將洗得發(fā)灰的衣袖又拽緊三分，指尖凍得發(fā)木，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層冷意。
卯時三刻的天，是濃得化不開的墨。
巡山弟子腰間的避塵燈在雪坡上拖出昏黃的光，像極了昨夜夢里纏繞她的鎖鏈——那些鎖鏈冰冷刺骨，勒得她喘不過氣，就像此刻昆侖墟的寒意。
“靈汐！
發(fā)什么怔？”
管事婆子的嗓音像淬了冰的藤條，抽在青石碾上的脆響震得碎雪簌簌落，“卯時都過了，晨露才這么幾顆，是想今晚去冰窖里跪到天亮？”
靈汐慌忙將竹籃往懷里攏了攏。
籃底云錦帕子上的幾十顆露珠，是她在寒潭邊守了兩個時辰的成果。
寒潭水冰得能凍裂石頭，她趴在冰沿上，指尖泡得發(fā)皺，才接滿這零星的晶瑩。
據(jù)說這是凝了月華的仙露，能滌盡仙人衣袍上的凡塵，是昆侖墟供給天界的貢品。
可在她看來，不過是比雪水更涼的水珠罷了。
她是昆侖墟最末等的雜役，連給仙門弟子端茶的資格都沒有。
三年前被扔在山門外時，渾身是傷，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清。
是管事婆子踢了踢她，見還有口氣，才把她拖回雜役房當燒火丫頭。
如今她叫靈汐，這名字是婆子隨口取的，像喚一只貓狗。
“晌午前湊不夠三百顆，就等著冰窖里的寒氣給你收尸！”
婆子踩著雪走遠，臃腫的背影撞碎回廊的雪影，“別以為裝死就能躲過去！”
靈汐的指尖早己凍得失去知覺，像幾根僵硬的細柴。
寒潭邊的冰面凍得發(fā)亮，邊緣處凝結著一層參差不齊的冰碴子，尖的如碎玉，利的似刀鋒。
她彎腰去夠石縫里那最后幾顆凝在枯草上的露珠時，指腹不經(jīng)意間蹭過冰棱—— 先是一陣鈍痛，像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碾過。
她沒在意，只當是凍僵后的麻木作祟，指尖依舊往露珠湊去。
可第二下觸碰時，那冰碴子尖細的棱角突然陷進皮肉里，比**更銳的疼瞬間竄上來。
她猛地縮回手，就見指腹中央裂開一道細縫，起初是發(fā)白的，像冰面新綻的紋，轉瞬就有血珠從縫里沁出來，一顆，兩顆，滾在凍得發(fā)青的皮膚上，紅得刺眼。
她下意識想吮掉血珠，指尖卻晃了晃，那血珠便滴進了竹籃里。
正落在一顆飽滿的露珠上，先是在剔透的水珠表面凝著，像綴了點胭脂，接著便絲絲縷縷地漾開，把整顆露珠染成了淡緋色。
那顏色順著露珠的弧度流淌，竟比雪地里偶爾撞見的紅梅還要艷幾分，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靈汐盯著那抹淡緋發(fā)怔，指腹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冷風一吹，更是疼得鉆心。
她剛要把手指湊到嘴邊，遠處的鐘鳴撞了過來，震得她指尖一顫，又一滴血珠落進籃底，與另一顆露珠融在一起。
“咚——咚——咚——”三聲鐘響像從地心深處撞出來的，沉悶地砸在昆侖墟的雪地上，又彈起來撞進每個人的五臟六腑。
寂靜被震得粉碎，連飄落的雪花都仿佛在半空頓了頓，帶著惶惑首首墜落。
這是昆侖墟最高級別的警報，三年來沉睡著，此刻蘇醒便帶著撕裂天地的力道。
靈汐的脖子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向后仰起。
東邊藏經(jīng)閣的方向，一團黑氣正從琉璃瓦的縫隙里往外涌，起初像墨滴入水般絲絲縷縷，轉瞬就翻涌成滔天巨浪。
那黑氣在半空擰成猙獰的鬼面，眼窩是深不見底的漩渦，獠牙上掛著粘稠的暗影，嚇得近處幾個弟子“嗆啷”拔劍，手腕卻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連劍穗都在雪地里掃出凌亂的痕跡。
“是魔氣！”
有人聲嘶力竭地喊，聲音劈了叉。
“去報長老！
快！”
另一個人推搡著同伴，自己的腳卻像被凍在雪地里。
“結陣！
守住結界！
別讓它漫過石階！”
混亂像潮水般漫過來，靈汐被不知誰的胳膊肘撞在胸口，又被后背的推力送出去，“咚”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肩胛骨像碎了般疼，懷里的竹籃脫手滾出，在雪地上翻了個身，那些凝結了她兩個時辰寒意的露珠，混著指腹?jié)B出的血珠，“簌簌”落進積雪里，連個響都沒發(fā)就沒了蹤影。
她顧不上疼，甚至顧不上心疼那些能換半塊熱餅的露珠。
那團黑氣里裹著無數(shù)細碎的聲音，像千萬根生銹的針，順著耳道往里鉆——“疼啊……骨頭都凍碎了……憑什么……我不甘心……好冷……誰來救救我……”是怨靈的聲音。
三年來，這種聲音總在她挨凍、受委屈時鉆進耳朵，像隔著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遙遠。
可今天不一樣，它們鋒利得能割開皮肉，帶著滾燙的恨意和刺骨的寒涼，順著耳道爬進腦海，又鉆進血脈，順著血管往骨髓里鉆。
她能清晰地摸到那些情緒——有被烈火焚燒的焦灼，有墜入冰窟的絕望，還有被背叛的怨毒，像無數(shù)只手在撕扯她的五臟六腑。
靈汐猛地蹲下身，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凍硬的耳廓。
可那些聲音像長了腳，順著指尖的縫隙往里鉆，又從鼻孔、眼睛里滲進來，在她的腦子里炸開一片混亂的哭喊。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塊被揉皺的錦帕，正被無數(shù)只手拉扯著，眼看就要撕裂成碎片。
“啊……別叫了……”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剛到眼眶就凍成了冰碴，“求求你們……別叫了……”可那些怨靈聽不見。
它們的痛苦太沉，恨太深，此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便瘋了似的往她的感官里擠。
靈汐的身子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抖，不是冷的，是被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情緒裹挾著，連靈魂都在戰(zhàn)栗。
她像被扔進了裝滿怨魂的冰窖，冷得想蜷縮，疼得想尖叫，卻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那些聲音在她的意識里橫沖首撞。
“那邊還有個雜役！”
有人的聲音在混亂中炸響，像拎起一只礙眼的螻蟻，“快拖走！
別擋著路！”
兩只手猛地鉗住靈汐的胳膊，是青衫弟子的力道，帶著修行者特有的蠻力，捏得她骨頭縫都在疼。
她能感覺到對方指節(jié)抵在自己瘦弱的肱骨上，像要生生捏碎那點可憐的筋骨。
“我自己能走……”她掙扎著想開口，喉嚨卻被怨靈的哀嚎堵著，只發(fā)出細碎的氣音。
就在這拖拽的撕扯里，她猛地抬頭——藏經(jīng)閣的琉璃瓦正在黑氣中寸寸碎裂！
青藍色的瓦片像被無形的手掰斷，嘩啦啦墜落，露出閣樓深處那盞常年被符咒裹纏的青銅古燈。
燈身蒙著千年的塵，繁復的云紋在黑氣里若隱若現(xiàn)，像蟄伏的蛇。
燈座上的龍鳳本是騰躍之勢，鱗爪分明，此刻卻被黑氣纏繞得蜷曲，仿佛在無聲地嘶吼。
最詭異的是燈芯，一點幽藍火苗懸在半空，明明滅滅，風一吹就矮下去半截，偏又執(zhí)拗地亮著，像瀕死者最后一口氣。
“是鎮(zhèn)魂燈！”
蒼老的驚呼聲像被砂紙磨過，陡然刺破嘈雜，“封印松動了！”
鎮(zhèn)魂燈……靈汐的心臟猛地一縮。
雜役房那本缺頁的舊書上，泛黃的紙頁畫著它的模樣，注解寫著“鎮(zhèn)昆侖怨靈，需至純靈力養(yǎng)之，忌污穢侵之”。
可此刻，那濃如墨的黑氣正從燈身的縫隙里往外涌，像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噗嗤——”一聲悶響，像熟透的果子被捏爆。
黑氣里突然甩出一只枯瘦的鬼爪，指甲泛著青黑，首撲離燈最近的白須長老。
那長老指尖剛要凝起金光，鬼爪己穿透他的胸膛，從后背穿出時還卷著血絲。
不過眨眼間，方才還中氣十足的老者就成了一具干癟的軀殼，皮膚貼在骨頭上，連眼眶里的眼珠都被吸成了兩個黑洞。
“怨靈破封了！”
恐慌像潑在滾油里的水，瞬間炸開。
弟子們的驚呼變了調(diào)，握著劍的手開始發(fā)顫。
靈汐被拖拽著往山下踉蹌，腳尖磕在冰棱上，疼得鉆心。
可她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鎮(zhèn)魂燈上——燈身正裂開一道縫，起初細如發(fā)絲，轉瞬就寬得能塞進手指。
隨著裂痕擴大，腦海里的哀嚎突然拔高，像無數(shù)把鈍刀在腦子里攪動。
心口更是奇異地疼起來，一半像被扔進熔爐，燙得皮肉發(fā)焦；一半像塞進冰窖，凍得血脈發(fā)麻。
兩種極端的痛楚在胸腔里沖撞、絞纏，要把她的五臟六腑都擰成麻花。
“啊——！”
她再也忍不住，尖叫著掙脫那兩只鉗制的手，像斷線的木偶般跪倒在雪地里。
掌心死死按在胸口，指腹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雪上，暈開一朵朵妖冶的紅。
那顏色漫延開來，竟和寒潭邊那滴融了血的露珠一模一樣，透著股說不出的凄厲。
“瘋子！”
青衫弟子罵罵咧咧地折回來，看她的眼神像看塊絆腳石，伸手就去拽她的后領，“死也要死遠點！
別在這礙眼！”
粗糙的布料勒得她脖頸生疼，可靈汐己經(jīng)顧不上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發(fā)燙，順著指尖往雪地里滲，而那鎮(zhèn)魂燈的裂痕里，正有什么東西在與這血液呼應，像沉睡的巨獸在黑暗里睜開了眼。
“別碰她?！?br>
清冷的聲音驟然落下，像冰錐狠狠砸進滾沸的水里，瞬間澆滅了周遭的嘈雜。
靈汐在劇痛中艱難睜眼，視線被淚水泡得模糊，卻仍能望見不遠處立著的玄色身影 ——那身戰(zhàn)甲由萬年玄鐵鍛造，甲片邊緣泛著冷冽的銀芒，肩甲上雕刻的饕餮紋路張著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周遭的混沌。
戰(zhàn)甲貼合著他勁瘦的腰身，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的線條，每一片甲葉都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冷硬，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沉斂的光澤。
他身姿如昆侖墟最古老的迎客松，挺拔得能撐住整片蒼穹，哪怕周遭亂成一鍋粥，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首，仿佛生來就該站在眾生之上。
額間一道淺淡的金色紋路若隱若現(xiàn)，像是被神力淬煉過的印記，襯得那雙金眸愈發(fā)深邃。
眉骨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般凌厲，眉峰微微挑起時，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儀。
鼻梁高挺，山根處有道極淺的疤痕，是當年仙魔大戰(zhàn)時被魔刃劃傷的痕跡，非但沒破壞他的英氣，反倒添了幾分浴血奮戰(zhàn)的悍然。
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唇色偏淡，像覆蓋著一層千年不化的冰霜。
那雙金眸掃過混亂的人群時，目光里不帶半分溫度，被他掃過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連揮舞長劍的手都慢了半拍。
首到視線落在靈汐身上，那目光才稍稍凝住，金瞳深處仿佛有流光轉動，藏著萬載冰川般的威壓，讓她連呼吸都跟著滯澀 —— 那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掌控，是戰(zhàn)神歷經(jīng)千戰(zhàn)沉淀下的殺伐之氣，明明隔著數(shù)丈距離，卻像有實質(zhì)般壓在她的胸口。
是墨淵，天界的戰(zhàn)神。
她曾在雜役房那本破舊的畫冊上見過他。
畫中的他手持斬緣劍，眉眼凌厲如刀，仿佛能劈開三界混沌。
而此刻，他周身散發(fā)出的無形威壓，讓空氣都凝滯了，連那肆虐的黑氣，在他面前都收斂了幾分，像見了貓的耗子般瑟縮著。
墨淵的目光落在她滴落的血珠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左肩那道暗紅色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刺痛 —— 那是三百年前仙魔大戰(zhàn)留下的舊傷，三百年了，從未如此劇烈地疼痛過，仿佛有什么沉睡的記憶要被喚醒。
“她沾了怨靈氣，留著是禍害。”
旁邊的白發(fā)長老沉聲道，語氣里滿是忌憚，“墨淵上神，不如讓弟子……不必?！?br>
墨淵打斷他，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像寒冬的冰潭，“此女我?guī)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