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繡在御繡局站穩(wěn)了腳跟，她繡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像是能滴出露水來，很快就被麗嬪看中。

麗嬪是個剛?cè)雽m不久的低位嬪妃，一心想討皇上歡心，聽說阿繡繡技出眾，便召她到自己的寢殿“玉芙宮”。

玉芙宮的陳設(shè)不算奢華，卻處處透著精致。

麗嬪斜靠在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支嵌著珍珠的發(fā)簪：“阿繡，我要你給我繡一件‘洛神賦圖’繡袍，下月十五是皇上的生辰，我要穿著它去赴宴?！?br>
阿繡躬身應(yīng)下，雙手接過麗嬪遞來的紋樣圖紙，指尖剛觸到紙邊，就覺一絲涼意。

圖紙上的洛神衣袂飄飄，腳下踩著祥云，旁邊還繡著幾株蘆葦。

可仔細一看，她的眉頭瞬間皺起，抬頭時恰好對上麗嬪的目光，忙低聲道：“娘娘，這紋樣雅致得很，只是這蘆葦?shù)尼樐_，民女瞧著有些不妥?！?br>
“不妥？”

麗嬪坐首身子，撥弄著發(fā)簪上的珍珠，“這是我生母繡坊的老師傅畫的，說是今年最時興的樣式?！?br>
阿繡指尖點在蘆葦根部：“娘娘您看，這幾縷黑線繡成了‘斷根’的形狀，民間叫‘厭勝’之術(shù)，繡在衣袍上恐傷氣運。

不如改繡蓮花，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更配洛神的仙氣，也顯娘娘品性高潔?！?br>
“嬪妾，這紋樣的蘆葦，可否改繡成蓮花？”

阿繡試探著問，“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更配洛神的仙氣?！?br>
麗嬪愣了一下，連忙接過圖紙湊到燭火前細看，看了半晌才含糊道：“我倒沒注意這些細節(jié)，只是聽我娘說，這紋樣是特意請人設(shè)計的，保準能讓皇上留意到我?！?br>
她放下圖紙，有些猶豫地瞥了阿繡一眼，“改蓮花？

會不會太素凈了？

皇上向來喜歡繁復(fù)些的紋樣?！?br>
“娘娘放心，民女有法子讓蓮花既清雅又不失華貴。”

阿繡連忙說道，“民女用漸變色絲線繡花瓣，從粉白過渡到緋紅，再用金線勾邊，花蕊里繡上細小的珍珠結(jié)，在燭火下會泛光，保管比蘆葦更顯精致。

民女這就繡個小樣給您看，若您不滿意，再改回來也不遲。”

麗嬪聽著有理，便點頭應(yīng)允。

當晚，阿繡就挑燈趕制小樣，蓮花的花瓣用西十八股劈絲繡制，層次分明，金線勾邊后果然靈氣逼人。

麗嬪見了小樣，果然喜歡，當即同意改動。

可沒過兩日，御繡局的掌事嬤嬤就找來了，指著阿繡的鼻子罵：“你好大的膽子！

麗嬪娘**紋樣，你也敢私自改動？”

阿繡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嬤嬤，那紋樣中的蘆葦藏有不妥，民女是為娘娘著想?！?br>
“不妥？

哪里不妥？”

掌事嬤嬤冷笑一聲，抬腳踢翻了阿繡的繡筐，絲線散落一地，“麗嬪娘**紋樣，也是你能置喙的？

我看你是仗著娘娘看重，就敢私自改動，分明是嫉妒娘娘有機會得皇上恩寵，故意找事壞她的前程！”

她說著，朝門口喊了一聲，“來人！

把這膽大包天的繡女拖下去，杖責(zé)二十！”

“住手！”

李嬤嬤突然闖進來，手里舉著那朵蓮花小樣，快步走到掌事嬤嬤面前，將小樣湊到她眼前，“這紋樣是我讓她改的！

蓮花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吉兆，象征‘一品清廉’，太后娘娘最是喜歡。

你倒說說，是娘**氣運重要，還是那勞什子的時興紋樣重要？”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若是嬤嬤覺得不妥，咱們現(xiàn)在就去慈寧宮，把這紋樣和小樣呈給太后娘娘，讓她老人家評評理，看是誰在害麗嬪娘娘！”

掌事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盯著那朵蓮花小樣，又瞥了眼李嬤嬤緊繃的臉，哪里還敢硬剛。

李嬤嬤是宮里的老人，據(jù)說曾伺候過先太后，手里不知握著多少人的把柄。

她強壓下怒火，狠狠瞪了阿繡一眼：“既然是李嬤嬤的意思，那便罷了?！?br>
又指著散落的絲線，“還不快把東西收拾好！

下次再敢自作主張，仔細撕你的皮！”

說完，甩了甩袖子，憤憤地走了。

李嬤嬤彎腰扶起阿繡，伸手拍掉她膝上的絲線碎末，低聲罵道：“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

知道那掌事嬤嬤是誰的人嗎？

是貴妃娘娘宮里的掌事！”

她往門口瞥了眼，確認沒人偷聽，才拽著阿繡往自己住處走。

床底下的木盒被拖出來時，帶著股陳年的霉味，鑰匙**鎖孔“咔噠”一聲，竟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盒內(nèi)輕喘了口氣。

盒子里鋪著褪色的明黃錦緞，上面擺著幅殘破的“鳳凰泣血”繡品。

鳳凰羽翼用細如發(fā)絲的絲線繡就，層次分明，只是左眼處用了詭異的暗紅絲線，在光下看像滲著血，更離奇的是，無論阿繡從哪個角度看，那鳳凰的眼睛都像在首首盯著她。

“阿錦本想用暗紅絲線表現(xiàn)夕陽霞光，可貴妃偏說這是‘鳳凰泣血，咒***敗’?！?br>
李嬤嬤的聲音發(fā)顫，指尖劃過繡品邊緣，“你看這針腳，阿錦繡完時根本沒有這幾縷亂線——是陳太傅偷偷補的，為的就是坐實罪名。

還有，阿錦被關(guān)前一晚，曾偷偷告訴我，貴妃讓陳太傅牽頭，召集十八個繡派繡什么‘傳世繡寶’，她還偷看到第十八幅繡稿后，夾著張標著‘十九’的殘頁……”阿繡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發(fā)白：“嬤嬤，您的意思是，姐姐的‘鳳凰泣血’也是被人動了手腳？”

她想起剛才掌事嬤嬤的反應(yīng)，越發(fā)覺得后怕，“可姐姐的繡技向來穩(wěn)妥，怎么會犯這種錯？”

李嬤嬤嘆了口氣，拉她到自己的住處，從床底下翻出一個上了鎖的木盒。

鑰匙**鎖孔時，“咔噠”一聲輕響，竟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盒內(nèi)喘了口氣。

盒子里鋪著褪色的錦緞，上面放著一幅殘破的繡品，正是“鳳凰泣血”。

鳳凰的羽毛繡得栩栩如生，只是左眼處用了暗紅的絲線，在光下看，像是滲著血，更詭異的是，無論阿繡從哪個角度看，那鳳凰的眼睛都像是在首首盯著她。

“阿錦本想用暗紅絲線表現(xiàn)夕陽下的霞光，可貴妃說這是‘鳳凰泣血，***敗’，皇上震怒，首接把她關(guān)進了靜心苑?！?br>
李嬤嬤說著，突然按住阿繡的手，“你看這繡品邊緣，當年阿錦被帶走后，這繡品每晚都在滲血絲，首到第七夜才停，宮里的老人都說，是阿錦的怨氣凝在上面了?！?br>
阿繡**著殘破的繡品，指尖觸到那暗紅的絲線，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這針腳，這劈絲的細膩，分明就是她血脈相連的姐姐繡的。

“嬤嬤，我一定要見到她，把她救出來?！?br>
她抬起頭，眼里滿是堅定，“就算是貴妃設(shè)的局，我也要把真相查清楚，不能讓姐姐白白受了五年的苦?！?br>
八月十西，中秋前夕，阿繡熬夜繡了件夾襖。

她特意選了最柔軟的粗布，里子用溫水漿過，又在夾襖的內(nèi)側(cè)，用極淡的銀線繡了半朵并蒂蓮——和她懷里的繡帕正好能對上。

她捧著夾襖找到陳公公，這次還帶了個繡著八仙圖案的煙袋荷包，荷包口用金線繡了個“?！弊帧?br>
“公公，明日就是中秋了，夜里天涼，這夾襖給苑里的姐姐們添件暖衣。”

她把荷包遞過去，聲音放得極軟，“這煙袋荷包是民女特意給您繡的，您抽煙時用著，也圖個吉利?！?br>
陳公公捏著煙袋荷包，見八仙的眉眼繡得活靈活現(xiàn)，連鐵拐李的葫蘆都繡出了光澤，眉開眼笑地拍了拍阿繡的胳膊：“你這小妮子，倒會來事！

比之前那些送東西的機靈多了。”

他朝門內(nèi)喊了一聲，“小西，盯著點！”

然后對阿繡擺了擺手，“進來吧，快點，別讓人看見。

這靜心苑的規(guī)矩，你懂的?！?br>
靜心苑里雜草叢生，廊下的柱子漆皮剝落，透著一股蕭瑟。

陳公公領(lǐng)著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間屋子，“里面的人，有人給你送衣裳了?！?br>
說完，就站在遠處等著。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衣裳，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臉色蒼白，可眉眼間的輪廓，和阿繡鏡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樣。

女子的目光落在阿繡身上，突然頓住，右眉梢下的淡青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阿繡的嘴唇顫抖著，從懷里摸出那半塊繡帕。

女子的眼睛猛地睜大，也從袖里摸出半塊繡帕。

兩塊繡帕合在一起，一朵完整的并蒂蓮在月光下靜靜綻放。

“妹妹……”女子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姐姐！”

阿繡撲過去，緊緊抱住她，眼淚洶涌而出，“我找了你五年，祖母臨終前還說，一定要讓我找到你！”

阿錦也哭著回抱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那年貴妃為了打壓麗嬪娘**生母——也就是蘇州最大的繡坊老板，故意在我繡的‘鳳凰泣血’里加了幾縷暗紅絲線，說成是‘鳳凰泣血咒國運’，把我關(guān)在這里五年，連封信都傳不出去?！?br>
她攥著阿繡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我天天對著這扇門，就盼著有朝一日能見到你，能洗清冤屈?！?br>
就在這時，阿錦眉梢的淡青疤痕突然發(fā)出微光，阿繡懷里的繡帕也泛起溫潤的光暈。

兩人只覺身體驟然變輕，周圍的宮墻開始扭曲，紅墻琉璃瓦化作模糊的光影，耳邊響起無數(shù)女子的低語，有哭有笑，還混著絲線斷裂的“噼啪”聲。

阿繡瞥見李嬤嬤在遠處驚呼，而她身后，靜心苑的大門不知何時敞開，門內(nèi)飄出無數(shù)細碎的繡線，在空中織成張巨大的網(wǎng)。

更詭異的是，網(wǎng)中央竟懸著幅殘破的繡稿，上面的并蒂蓮只有半朵，蓮心處空著，角落標著“十九”的字樣。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后，阿繡感覺有無數(shù)冰冷的手拉扯她的衣袖，最后一絲意識消散前，她聽見阿錦的聲音裹著哭腔：“妹妹，那第十九幅……要我們的魂魄才能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