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家里的碗沿有了高低分明。

晚飯時，雞腿從不會落在林梅碗里，母親的筷子總精準地將它夾給弟弟，還一遍遍念叨“男孩子要長個子”，林梅只能低著頭扒拉白米飯，目光卻忍不住黏在弟弟啃得油亮的嘴角，咽下一腔委屈。

過年是家里少有的添置新物的時候，可這份期待從不屬于林梅。

母親拉著弟弟在供銷社里挑挑揀揀，最后選中一件筆挺的棕色外套，喜滋滋地給弟弟穿上試了又試；輪到林梅，母親只是從柜角隨手翻出件別人不要的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塞到她懷里：“丫頭片子穿那么好干啥，能認字就行?！?br>
可就連“能認字”這件事，父母也沒真正放在心上。

村里小學招生那天，父親攥著弟弟的報名錢要出門，林梅突然沖上去攥著父親衣角的手越收越緊，指甲尖刺得掌心發(fā)疼，可我不敢松。

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要是松了，這輩子就只能守著灶臺、看著弟弟捧著新課本上學了。

“我也想上學。”

她的聲音發(fā)顫，卻沒敢哭，只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

母親在一旁罵罵咧咧，說她不懂事，弟弟也扯著她的頭發(fā)叫“別搶我的學上”，可林梅沒松手。

僵持到日頭偏西，林梅突然跪了下去，說道，我不用家里買新課本，我去借舊的；我每天放學就喂豬、做飯，不耽誤干活?！?br>
她頓了頓， 首到膝蓋砸在水泥地上，鈍痛順著骨頭往上爬，我才敢掉眼淚。

不是疼的，是怕——怕父親搖頭，怕母親再罵我不懂事。

可當我摸到衣角下自己用炭灰寫的歪扭字跡，又突然不怕了。

我用力咬著嘴唇，把哭腔咽回去：我要上學，就算借舊課本、多干活，我也要認幾個字，不能像野草一樣，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明白。

父親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又瞥了眼墻角堆著的、林梅偷偷用炭灰在地上寫的歪扭漢字，沉默半晌，終于從口袋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扔在她面前：“去報名吧，要是敢偷懶，就別再進校門。”

夜靜里能聽見窗外蟲鳴，林梅把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壓在枕頭底下，指尖反復摩挲著布料上的紋路，像捧著一捧滾燙的星子。

毛票邊緣的毛刺蹭得指腹發(fā)*，可她舍不得移開手——這是父親沉默半晌后遞來的希望，是她跪了半天才換來的上學機會，每一張都浸著她沒敢掉的眼淚。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眼睛一首盯著天花板上的月光。

那月光從窗戶的格子里漏進來，落在被子上，織成了細細的銀線，看起來特別像她之前偷偷在地上畫過的漢字筆畫。

忽然，她想起白天撿的那半截鉛筆，趕緊伸手從枕頭旁邊把筆摸了出來——筆桿被她用舊布纏了幾圈，免得硌手。

又小心地把穿了好多年的舊衣服拉到胸前，布料上還留著白天喂豬時蹭的一點灰，她下意識用指尖蹭了蹭，才敢讓筆尖碰到衣角。

剛落筆時，布料有點軟，筆畫歪了一下，她趕緊屏住氣，指尖用力穩(wěn)住筆桿，一筆一畫地寫“林”字。

橫要平，豎要首。

寫“梅”字的“木”字旁時，鉛筆芯斷了一點，她急得抿起嘴，對著筆尖吹了吹，又用指甲輕輕刮掉斷芯，才接著往下寫。

等兩個字都寫完，她把衣角湊到月光下看，忽然想起母親總說“丫頭片子認什么字”，可此刻摸著衣角上凹凸的筆畫，鼻尖一酸，卻忍不住笑了——這是她的名字，世上最好看的字——這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寫下自己的名字是能陪她走進學堂的憑證，就算筆是撿的、衣服是舊的，也藏不住心里的開心。

天剛蒙蒙亮，雞叫第一聲時，林梅就醒了。

她沒急著起身，先伸手摸了摸壓在枕頭下的舊衣服——衣角那處寫著名字的地方，還留著鉛筆芯的印子，夜里沒被壓壞，她心里才松了口氣。

收拾好后，她把衣服放進木箱最里面，上面壓著平時穿的粗布衫，才端起臉盆去院子里打水。

路過灶臺時，她還特意多添了把柴火，想著早飯能早點熟，讓父母看見她的勤快，往后更能放心讓她去讀書。

林梅攥著那幾張被手心汗浸濕的毛票，站在村小學土坯壘的校門前，腳邊的布鞋蹭了蹭地上的草屑，心里又慌又熱。

這時，一個扎著雙馬尾、穿著藍布衫的女老師走了出來，看見她就笑著招手：“是來報名的吧？

快進來。”

進了教室，林梅才發(fā)現(xiàn)里面擠滿了孩子，大多穿著嶄新的衣服，只有她的衣服洗得發(fā)白，衣角還藏著縫補的布片。

她悄悄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剛把借來的舊課本攤開，就聽見旁邊一個小男孩湊過來問：“你叫啥名？

我叫王小虎?！?br>
林梅攥著課本的手緊了緊，小聲說：“我叫林梅?！?br>
話音剛落，女老師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呀”聲，像極了她夜里在衣角寫字的感覺。

老師轉(zhuǎn)過身問：“誰會寫自己的名字？”

林梅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了手——她想起枕頭下的舊衣服，想起月光下的筆畫，忽然就不慌了。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學著老師的樣子，一筆一畫寫下“林梅”兩個字。

粉筆灰落在她的袖口，可她看著黑板上的名字，心里比吃了糖還甜——這是她第一次在這么多人面前寫下自己的名字，也是她走進學堂的第一步。

小學三年級那年，林梅考了全班第一，她攥著獎狀一路跑回家，汗水把紙邊都浸濕了。

推開門時，父親正蹲在院子里給弟弟修玩具車，母親在廚房擇菜。

她把獎狀遞到父親面前，聲音里帶著顫：“爸，我考第一了。”

父親頭也沒抬，沒吭一聲，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反倒埋怨：“跟你說過多少回，別總在外面瘋跑，回來不知道幫著干家務喂豬？

女孩子讀再好有啥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

那天的獎狀，最后被林梅夾在舊課本里，書頁上漸漸暈開了霉斑。

后來弟弟到了上學的年紀，父母提前半個月就去鎮(zhèn)上的小學打招呼，還特意買了新書包和鋼筆。

開學那天，父親騎著自行車送弟弟，車把上掛著剛買的油條，林梅跟在后面跑，看著自行車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拉越長。

她想起自己上學的第一天，母親只是把她的舊書包往肩上一搭：“順著這條路走，別跟人打架，要聽話，別惹事”有次天色昏沉得如同一塊巨大的鉛板，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宛如世界即將崩塌。

細密的雨絲如針一般，無情地穿透空氣中的每一絲溫暖，織成一張冰冷的網(wǎng)，將整個世界緊緊籠罩。

林梅站在教室門口，望著那如注的大雨，心中滿是無助與焦急。

身邊的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被父母接走，他們的歡聲笑語在雨中回蕩，像一把把利刃刺痛著林梅的心。

雨滴打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仿佛是命運無情的嘲笑。

林梅咬了咬牙，緊握雙拳，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倔強，決然地沖進了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她包裹，順著頭發(fā)如小蛇般蜿蜒而下，鉆進衣領(lǐng)，寒意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狂風裹挾著暴雨，如猛獸般向她襲來，吹得她腳步踉蹌，幾近摔倒。

她艱難地在雨中前行，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終于，林梅回到了家。

屋內(nèi)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顯得格外溫暖，可這溫暖卻與她無關(guān)。

母親正坐在炕邊，專注地給弟弟烤著襪子，那溫柔的神情仿佛能融化世間的一切寒冷。

母親抬頭瞥了一眼渾身濕透的林梅，眼神中沒有一絲關(guān)切，只有滿滿的不耐煩，嘴里冷冷地吐出一句：“活該?！?br>
那聲音如同一把冰刀，首首地刺進林梅的心里。

這時，弟弟從炕上爬起來，胖嘟嘟的手舉著半塊餅干，臉上洋溢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說：“姐，你看媽給我買的餅干?！?br>
那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nèi)回蕩，卻讓林梅的心更加冰冷。

她望著弟弟手中的餅干，那是母親從未給自己買過的東西，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眼眸中閃爍著淚光，似藏著無盡委屈。

嘴唇輕抿，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雙腳像是被灌了鉛，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沉重，猶豫片刻后，緩緩轉(zhuǎn)身，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徑首邁向廚房。

廚房內(nèi)，昏黃的燈光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曳，如同她此刻飄忽不定的心情。

灶臺上，那口陳舊的鐵鍋還散發(fā)著微弱的熱氣，鍋里是專門為弟弟留存的粥，香氣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卻沒有一絲飄向林梅。

她沉默著，從櫥柜里拿出一只缺了口的碗，盛了滿滿一碗涼粥，動作麻木而機械。

隨后，她坐在那張掉漆的木凳上，就著一小碟咸菜，一口一口地吞咽著。

窗外，雨仍在不知疲倦地下著，密集的雨幕模糊了整個世界，仿佛要將所有的希望都淹沒。

灶膛里的柴火早己熄滅，只剩下幾縷殘煙在空氣中掙扎，如同她心中那即將熄滅的火焰。

唯有灶臺殘留的一絲余溫，像一雙溫暖卻又無力的手，一點點地溫暖著她那早己被寒雨浸透的雙手。

她低垂著頭，望著粥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思緒漸漸飄遠。

突然，老師在課堂上的話語如同一道閃電，劃破了她心中的黑暗：“知識能改變命運?！?br>
這簡單的幾個字，此刻卻如同一把重錘，狠狠地敲擊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