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劉美蘭那張寫滿刻薄和不耐煩的臉就懟到了面前。

她個子不高，卻總習(xí)慣性地抬著下巴，用眼角看人。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趕緊的，做飯，拿錢！”

劉美蘭說著，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沈念身上掃過，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鼓起的口袋上，“那是什么？

錄取通知書到了？”

沈念側(cè)身避開她想要伸過來的手，語氣平淡無波：“嗯，到了?！?br>
“我看看！”

劉美蘭不由分說，還是從她口袋里把通知書抽了出來，抖開，瞇著眼看了看，“復(fù)旦……嘖嘖，上海的大學(xué)，學(xué)費肯定貴得很。”

她抬起頭，眼神里沒有絲毫為女兒驕傲的喜悅，只有精明的算計，“我跟**可沒那么多錢給你交學(xué)費。

你去了上海，省著點花，我打聽過了，那邊學(xué)生兼職機會多。

你每個月省出2000塊錢，給你哥當零花錢。

他一個男孩子，在外面交際應(yīng)酬，不能沒了面子?！?br>
這番話，和前世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

沈念心里冷笑，面上卻依舊沒什么表情。

她伸手，從劉美蘭手里拿回通知書，仔細地撫平上面的褶皺，然后才抬頭，看著劉美蘭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語氣清晰地開口：“學(xué)費我自己申請助學(xué)貸款。

生活費，我會靠獎學(xué)金和兼職賺。

所以，我沒錢給哥。”

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美蘭像是沒聽清，或者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從小到大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女兒，竟然敢反駁她？

“你……你說什么？”

劉美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利。

正在客廳翹著二郎腿看電視的樊勝英也看了過來，皺著眉頭，一臉“你找事”的表情。

沈念重復(fù)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漣漪：“我說，我沒錢給他?！?br>
“白眼狼！”

劉美蘭徹底炸了，手里的鍋鏟差點戳到沈念臉上，“我養(yǎng)你這么大，供你讀書，你就是這么回報我們的？

啊？

翅膀還沒硬就想飛了？

沒有我們，你能有今天？

你能考上大學(xué)？”

“養(yǎng)我？”

沈念聽著這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的指控，第一次，沒有感到委屈和憤怒，只有一種荒謬的可笑感。

她放下手里正準備拿去廚房的碗，首視著劉美蘭，“養(yǎng)我？

從小到大，我的衣服是撿表姐不要的，學(xué)費是我從初中開始每個暑假去飯店端盤子、發(fā)**自己賺的。

媽，你給我買過一塊橡皮嗎？

還是給我買過一本課外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吊兒郎當?shù)姆畡儆?，他身上的新T恤，腳上的新球鞋，無一不是這個家“富?！钡南笳?。

“哥哥呢？

他身上的哪一件，不是你們買的？

他去網(wǎng)吧的錢，抽煙的錢，哪一次不是你們給的？

到底是誰在養(yǎng)誰？”

這番話，她憋了兩輩子。

劉美蘭被噎得臉色通紅，指著沈念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你反了！

反了天了！

老樊！

老樊你聽聽！

你女兒說的這是什么話？！”

一首躲在廚房假裝忙碌的樊建國探出頭，懦弱地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嘟囔道：“少說兩句，孩子不是考上大學(xué)了嘛……考上大學(xué)怎么了？

考上大學(xué)就不是我女兒了？

就能不認爹娘了？”

劉美蘭把怒火轉(zhuǎn)向丈夫，然后又轉(zhuǎn)回沈念身上，“我告訴你樊勝美，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今天這50塊錢，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還有，去了上海，每個月2000，少一分我跟你沒完！”

沈念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這個她叫了二十年“媽”的女人，心里最后一絲微弱的牽絆，也徹底斷了。

她沒再說話，只是轉(zhuǎn)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間。

“你給我站??！”

劉美蘭在她身后尖叫。

沈念仿佛未聞，走進房間，“咔噠”一聲，把門鎖上了。

門外瞬間響起了更激烈的咒罵和拍門聲。

“樊勝美！

你給我滾出來！

反了你了！

敢鎖門！”

“死丫頭！

快開門！

把錢拿出來！”

這是樊勝英的聲音，他加入了戰(zhàn)局，開始用腳踹門，薄薄的木門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沈念背靠著門板，能清晰地感受到門板傳來的震動。

前世的恐懼和順從幾乎要本能地抬頭，但她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門外，用盡可能冷靜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樊勝英，你踹一個試試？”

門外踹門的聲音頓了一下。

沈念繼續(xù)道：“我這里面，是復(fù)旦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

你把它踹壞了，或者撕了，我馬上就去***報警，告你故意毀壞財物，數(shù)額巨大。

你這個案底，這輩子都別想考駕照，別想找正經(jīng)工作！”

門外，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連劉美蘭的叫罵聲都戛然而止。

樊勝英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和案底。

他那些狐朋狗友里，就有因為打架留下案底，現(xiàn)在什么都干不成的例子。

他愣在原地，抬起的腳，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沈念聽著門外粗重的喘息聲和母親壓抑的、不甘的嘟囔，知道這第一場硬仗，她暫時贏了。

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口袋里，錄取通知書的邊角依舊硌著她，但她卻覺得無比安心。

這只是開始。

樊勝美（沈念）知道，更大的風(fēng)暴，還在后面。

但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