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唯有空調(diào)外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嗡鳴。

林薇呈“大”字形癱在床上，柔軟的棉布睡裙皺成一團(tuán)，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梔子花。

她瞪著天花板——那里貼滿了熒光星空貼紙，是小時候爸爸幫她貼的，關(guān)燈后便會發(fā)出幽微的綠光，模擬出一片拙劣而溫暖的銀河。

此刻，這片小小的“星空”卻照不進(jìn)她心里的悶。

腦子里有個壞掉的留聲機，卡帶了似的，反復(fù)播放著今天下午數(shù)學(xué)課的場景。

那個紅艷艷、幾乎要滴出血來的“57”，被***用她那涂著玫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點在她的卷子上。

“林薇啊，”***的聲音刻意放得柔和，反而更像一根細(xì)針，“很努力，就是……方法再找找？

這分?jǐn)?shù)，有點可惜了?！?br>
周圍同學(xué)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像細(xì)密的沙子，裹得她喘不過氣。

“唉，要是能突然智商暴漲，變成學(xué)霸就好了……”她把臉深深埋進(jìn)微涼的羽絨枕頭里，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自暴自棄的嗚咽。

枕頭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媽媽今天剛曬過，可這溫暖也驅(qū)不散心頭的寒意。

“不用像陳浩那樣逆天，次次接近滿分，像個非人類……只要能穩(wěn)定脫離及格線苦海，我就謝天謝地了！

真的，我就這點出息……”她抱著枕頭，開始在床上毫無章法地滾來滾去，試圖用這種幼稚的方式把腦子里那個猙獰的分?jǐn)?shù)甩出去。

這樣，爸媽就不用半夜在客廳，壓低聲音偷偷嘆氣了。

她“不小心”聽到過好幾次，爸爸說“是不是我理科基因沒遺傳好”，媽媽說“別給她壓力，孩子挺用功了”……那些話比老師的批評更讓她難受。

老師也不會總用那種“這孩子很努力，就是……唉”的、飽含惋惜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神看她了，那眼神像一層薄薄的繭，纏得她束手束腳。

“啊啊啊，好煩！”

積壓的情緒終于找到一個突破口，她猛地坐起來，長發(fā)凌亂地披在肩上。

胸口堵得慌，需要做點什么來轉(zhuǎn)移注意力。

她一把抓過床頭的舊手機，那是媽媽淘汰下來的，屏幕角落還有一道細(xì)微的裂痕。

手指下意識地劃開屏幕，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開，讓她下意識瞇了瞇眼。

她漫無目的地劃拉著，朋友圈里是同學(xué)們聚餐的照片，游戲群里還在熱火朝天地討論副本，購物APP推送著新款連衣裙……世界一如既往地?zé)狒[，卻都與她無關(guān)，反而襯得她更加孤寂。

就在她準(zhǔn)備扔開手機，繼續(xù)數(shù)羊強迫自己入睡時——一條推送彈窗，毫無預(yù)兆地蹦了出來，像暗夜里突然劃亮的一根火柴。

驚喜預(yù)告！

今夜十點至凌晨，仙女座流星雨極大值！

本市晴空，肉眼可見幾率超高！

浪漫許愿，錯過再等一年！

速來圍觀！

流星雨？！

林薇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突然被點亮的黑曜石，塞進(jìn)了兩顆真正的小星星！

心臟咚咚地跳快了節(jié)奏。

一種久違的、近乎童真的興奮感瞬間沖淡了淤積的郁悶。

小時候在鄉(xiāng)下奶奶家的夏夜，她見過一次規(guī)模不大的流星雨。

她和奶奶并排躺在竹編的涼席上，搖著蒲扇。

墨藍(lán)色的天鵝絨夜空，深邃得能吸走人的靈魂。

然后，毫無預(yù)兆地，一道銀亮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劃過，快得幾乎讓人懷疑是錯覺。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它們優(yōu)雅地墜落，美得讓人忘記呼吸。

奶奶蒼老的聲音在旁邊說：“囡囡，快，對著流星許愿，很靈的。”

那時候她許了什么愿來著？

好像是要一個永遠(yuǎn)吃不完的糖果屋？

還是希望奶奶永遠(yuǎn)陪著她？

稚嫩的愿望，帶著甜滋滋的香氣，和那個夜晚青草與露水的味道一起，封存在記憶深處。

一股強烈的沖動攫住了她。

反正也睡不著！

干躺著也是折磨！

“就去看看！”

她對自己說，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心砰砰首跳，像是要去完成一項秘密的冒險。

說不定真有流星呢？

許個愿又不要錢！

萬一……萬一老天爺今晚值班打了個盹，沒看清她那慘不忍睹的成績單，就好心實現(xiàn)了呢？

夢想總是要有的，對吧？

她飛快地套上寬松的T恤和運動短褲，躡手躡腳地拉**門。

客廳一片漆黑，父母臥室的門縫底下也沒有燈光透出，想必己經(jīng)睡熟了。

她小聲對著門縫說了句：“爸，媽，我下去便利店買根筆芯！”

——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借口。

里面?zhèn)鱽戆职帜：摹班拧绷艘宦?，算是回?yīng)。

像一只準(zhǔn)備去做壞事的小貓，她踮著腳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摸過客廳，打開大門，閃身出去，再輕輕帶上。

樓道里的聲控?zé)魬?yīng)聲亮起，灑下昏黃的光暈。

通往天臺的鐵門通常只是虛掩著。

她推開那扇沉重的、漆皮有些剝落的鐵門，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融入了夜的寂靜。

樓頂?shù)娘L(fēng)立刻擁抱了她，帶著夏夜特有的、微涼的潮氣，輕輕吹拂著她散落的發(fā)絲和寬大的衣擺，也吹散了白天空調(diào)房里積攢的、令人頭腦發(fā)沉的燥熱。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城市夜晚混合的味道：遠(yuǎn)處街燈下**攤的煙火氣，隔壁陽臺晾曬的衣物散發(fā)出的洗衣液清香，還有不知名植物的淡淡澀味。

她靠在冰涼粗糙的水泥欄桿上，仰起頭。

城市的夜空不算漆黑，像一塊被稀釋的墨汁，泛著朦朧的橙紅色光暈，那是地面燈火不甘寂寞的涂抹。

幾顆最為倔強的星星，努力穿透這層光霧，眨著微弱卻固執(zhí)的眼睛。

時間，在仰望中變得粘稠而緩慢。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脖子開始發(fā)出酸澀的**，眼睛也因為長時間一眨不眨地搜尋而變得干澀。

天空依舊平靜，那片被燈光染紅的夜幕，固執(zhí)地拒絕任何驚喜的造訪。

偶爾有閃爍的紅點緩慢移動——那是夜航的飛機，不是流星。

期待像被細(xì)針戳破的氣球，慢慢漏氣。

最初的興奮冷卻下來，被夜風(fēng)吹得一絲不剩。

“果然電視里和推送廣告都是騙人的……”她小聲嘟囔，揉了揉發(fā)酸的脖頸，心里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破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奈和自我嘲諷，“林薇啊林薇，你真是病急亂投醫(yī)，傻得可以。

流星雨許愿？

還不如回去多背兩個單詞，多刷一道錯題實在……”她最后不甘心地掃了一眼天空，嘆了口氣，拍拍手上沾到的欄桿灰塵，準(zhǔn)備轉(zhuǎn)身打道回府，繼續(xù)面對慘淡的現(xiàn)實。

就在她身體重心移動，腳尖剛剛偏離原地的剎那——極高的天頂深處，宇宙仿佛悄然掀開了一角幕布。

一道異常明亮、純粹、拖著夢幻般幽藍(lán)色光尾的流星，毫無預(yù)兆地、以一種近乎傲慢的炫目姿態(tài)，猛然撕裂了沉寂的夜空！

它的光芒如此強烈，甚至在一瞬間壓過了城市的霓虹，將整個天臺，連同她驚愕的身影，都映照成一片冷冽的藍(lán)白色！

它的軌跡似乎有那么一丟丟的……不守規(guī)矩？

不像其他流星那樣筆首利落、義無反顧地奔赴消亡，它的光尾在墜落的過程中，極其輕微地、調(diào)皮地扭動了一下，像是一條在深海里快樂游弋的發(fā)光小蝌蚪，又像是對著地面上唯一僅有的觀眾——她，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哇塞！

真的……來了！”

林薇的驚嘆卡在喉嚨里，變成一絲短促的抽氣。

然而，更讓她震驚到頭皮發(fā)麻、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的事情，緊接著發(fā)生了——那道光……那道幽藍(lán)炫目、行為古怪的光……它的軌跡……它的軌跡好像……正筆首地、毫不猶豫地、朝著她所在的這棟樓，這個天臺，朝著她本人，俯沖下來？！

不是遙遠(yuǎn)的天際，不是地平線的盡頭，就是這里！

它越來越亮！

越來越大！

像一顆急速膨脹、墜落人間的溫柔小太陽！

占據(jù)了她的整個視野，也占據(jù)了她的全部思維！

“不是吧？！

中頭彩了？！

這種小概率事件？！

買彩票怎么從來沒這運氣？！”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這些雜亂無章、毫無意義的念頭瘋狂刷屏。

恐懼？

驚訝？

難以置信？

或許都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極度震驚下的茫然。

她的雙腳像被釘在了水泥地上，完全忘了躲閃，只是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在眼前，透過指縫，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團(tuán)越來越近、散發(fā)著無盡光和熱、卻奇異般并不刺眼的白色光暈。

它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安靜得如同默片。

那光暈溫暖、蓬松，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感。

仿佛……仿佛看到了一份巨大的、專程從天上掉下來、砸向她一個人的……禮物？

沒有預(yù)想中的驚天動地巨響，沒有可怕的沖擊波，甚至沒有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疼痛。

那團(tuán)龐大而柔和的光暈，在接觸她的瞬間，如同擁有生命般，溫柔地包裹了她。

像跌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蓬松的、剛曬過太陽的棉花糖云朵里，暖洋洋，軟乎乎，還有一種甜甜的、像草莓味泡泡糖混合了陽光的味道，絲絲縷縷鉆入鼻腔。

一種極致的舒適感和安全感海潮般涌來，沖刷著每一寸神經(jīng)，驅(qū)散了所有焦慮、不安和沮喪。

舒服得讓人眼皮沉重，思維停滯，只想就此沉淪，舒舒服服地、毫無牽掛地睡上一覺。

所有煩惱，那個57分，爸**嘆息，老師的眼神……都被這溫暖的光輕輕推開，隔絕在外，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然后，在那片甜美的、草莓味的、光做的云朵包裹中，意識徹底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