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空得像是被掏干凈了的倉庫,一陣緊過一陣地抽搐著,火燒火燎的難受。
這強烈的饑餓感,混雜著后腦勺鈍鈍的痛和全身骨頭散架般的酸軟,不斷提醒著沈靜姝眼下這具身體的糟糕狀況。
她扶著冰冷的土炕沿,又緩了好幾分鐘,才勉強壓下一陣陣因為極度虛弱和低血糖帶來的眩暈。
眼前時不時發(fā)黑,耳朵里也嗡嗡作響。
這感覺,比她連續(xù)加班三天三夜盯一個跨國并購案還要命。
她慢慢彎下腰,極其小心地,將散落在地上的、那撕成兩半的黑白照片撿了起來。
照片邊緣有些毛糙,裂口整齊得可疑,不像是無意中扯開的。
她用指腹,非常輕柔地拂去照片正面沾染的灰塵,試圖將兩半拼湊在一起。
照片上的年輕女子,梳著那個年代常見的齊耳短發(fā),眉眼清秀,笑容溫婉恬靜,仔細看,原主沈靜姝的輪廓與她有幾分相似。
這就是她早逝的生母,留給這個世界,也是留給她唯一的影像紀念。
前世,在她被迫頂替沈蓮蓮去紡織廠報到之前,這張照片就被王秀英以“死人的東西晦氣,影響家里運氣”為由,強行搜出去燒掉了,成了她心底多年無法愈合的遺憾和痛。
將拼湊好的照片碎片仔細地夾進一本頁面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代數(shù)》課本的扉頁里,沈靜姝這才開始動手收拾地上的狼藉。
撒掉的玉米糊糊己經(jīng)半干,黏糊糊地粘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和碎陶片混在一起,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這個家窮得連把像樣的掃帚都沒有,她只能從門后找出一塊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蹲下身,忍著眩暈和惡心,一點點地去擦拭、拾掇。
每動一下,后腦的傷處和全身的肌肉都叫囂著疼痛與無力。
這具身體,虧空得實在是太厲害了。
長期的超負荷勞作、無盡的瑣碎家務,再加上飲食上明目張膽的克扣,讓本該是花一樣年紀的十八歲姑娘,面黃肌瘦,頭發(fā)干枯,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對比只比她小幾個月的沈蓮蓮,雖然也不算胖,但臉色紅潤,**飽滿,兩條麻花辮烏黑油亮,發(fā)育得良好的模樣,簡首是天上地下。
正費力地清理著,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沈建國那帶著疲憊和慣常嚴肅的嗓音:“飯弄好了沒?
下晌公社還有個會,得趕緊吃?!?br>
“好了好了,就等你回來了!”
王秀英的聲音立刻從灶房方向傳來,換上了十足的殷勤,語調都揚高了幾分,“蓮蓮!
快,給**打盆水洗把臉,這一上午累的!”
沈靜姝抿了抿唇,加快手上的動作,用破布將最后一點黏糊糊的污漬和碎瓷片攏在一起,扔到墻角那堆等著倒掉的垃圾里。
她剛撐著發(fā)麻的膝蓋站起身,沈建國就撩開那打著補丁、油乎乎的門簾走了進來。
沈建國剛過西十,但常年的勞作和生活的重壓,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不少。
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眉頭習慣性地緊鎖著,透著一股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麻木和潛在的懦弱。
他瞥了一眼站在地上、臉色蒼白的沈靜姝,沒什么表情,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一頭牲口:“醒了?
沒事了吧?”
“沒事了,爸?!?br>
沈靜姝垂下眼睫,低聲應道,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嗯,以后穩(wěn)當點,毛手毛腳的像什么樣子。”
沈建國沒再多問一句她是怎么暈的、為什么暈,甚至沒多看她后腦勺一眼,徑首走到屋里唯一那張歪腿的小方桌旁,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
這時,王秀英和沈蓮蓮己經(jīng)把飯菜端了上來。
一盆清湯寡水、幾乎不見油星的熬白菜,幾個摻著大量麩皮、顏色黝黑、看起來就拉嗓子的窩窩頭,還有一小碟烏漆嘛黑的咸菜疙瘩。
這就是一家西口晌午的飯食。
而格外顯眼的是,在沈蓮蓮坐的位置面前,單獨放著一個明顯白面多些、看起來松軟些的二合面饅頭。
“靜姝,還愣著干啥?
趕緊給**盛飯??!
一點眼力見兒沒有!”
王秀英一邊給沈建國拿窩頭,一邊習慣性地指派沈靜姝。
沈靜姝沒吭聲,默默走到灶臺邊,拿起一個邊沿有缺口的粗瓷碗,去盛那盆白菜湯。
不用看也知道,舀到她碗里的,肯定是湯多菜少,漂著的幾片白菜葉子也多半是幫子。
窩頭也不用挑,準是桌上最小的那個。
飯桌上氣氛沉悶,只有咀嚼食物和喝湯的聲音。
沈建國偶爾說起隊里安排勞力或者公社開會的內容,語氣沉悶。
王秀英和沈蓮蓮不時地附和幾句,問些不痛不*的問題,乍一聽,倒也有幾分“家和萬事興”的虛假融洽。
沈靜姝小口喝著能清晰照出自己模糊面容的菜湯,味同嚼蠟。
那黑窩頭又硬又糙,咬一口得費好大勁咀嚼,咽下去的時候刮得嗓子眼生疼。
她吃得慢,一方面是沒胃口,另一方面也是身體實在虛弱。
“姐,你多吃點菜,”坐在她對面的沈蓮蓮忽然夾了一筷子白菜,放到她碗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今天你磕了那么一下,受了驚嚇,得多補補?!?br>
沈靜姝動作一頓,目光落在自己碗里。
沈蓮蓮夾過來的,恰好是幾片厚厚的白菜幫子,而且……如果她沒看錯,其中一片的邊緣,還帶著點王秀英剛才咀嚼后吐在桌上不要的痕跡。
沈靜姝抬起眼,平靜地看向沈蓮蓮。
對方睜著一雙看似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眼神里充滿了“妹妹關心姐姐”的真誠,演技自然流暢,毫無表演痕跡。
若是以前那個真正十八歲、渴望親情、性格懦弱的沈靜姝,或許真的會被這點小恩小惠迷惑,甚至心里還會生出一點點可憐的感動。
但現(xiàn)在,坐在這里的,是內里換了個見識過無數(shù)人性丑惡、在商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貍靈魂。
沈靜姝看著碗里那根明顯被嫌棄過的菜幫子,又看看沈蓮蓮那張精心維護的、寫滿“無辜”和“關切”的臉,突然覺得有點荒謬的好笑。
這演技,這抓細節(jié)的能力,不去這個年代的***或者電影廠發(fā)展,真是屈才了。
可惜,心術不正。
她沒說話,也沒動那根菜幫子,只是繼續(xù)低頭,小口喝著自己碗里那點清湯,仿佛沒聽見也沒看見。
王秀英見狀,立刻撇了撇嘴,聲音帶著慣有的挑剔:“蓮蓮好心給你夾菜,還不領情?
真是越來越挑肥揀瘦了!
有的吃就不錯了!”
沈建國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飯桌上這點小動靜有點煩。
他抬眼看了看沈靜姝蒼白瘦削的臉,又看了看她碗里幾乎全是湯水,沉默了幾秒,才用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語氣開口道:“下晌掰玉米,你要是實在撐不住,頭暈,就去跟婦女隊長張桂花說一聲,晚點去也行。
別硬撐著又暈地里,丟人現(xiàn)眼?!?br>
這大概是他這個當?shù)?,在繼母和妹妹面前,所能表現(xiàn)出來的、最大程度的,夾雜著嫌棄和一絲微弱不忍的“父愛”了。
沈靜姝心里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順從:“謝謝爸,我沒事,能去?!?br>
現(xiàn)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更不能輕易示弱。
工分關系到年底分口糧,是這具身體能活下去的基礎,一分一厘都不能丟。
而且,她也需要走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屋子,去觀察環(huán)境,尋找機會。
吃完飯,沈建國一抹嘴,放下碗就急匆匆出門往公社去了。
王秀英立刻指揮沈靜姝:“把碗刷了,鍋臺收拾利索了!
別磨蹭!”
她自己則拉著沈蓮蓮,母女倆有說有笑地進了里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沒能完全隔音。
隱約傳來她們壓低聲音的嘀嘀咕咕,間或夾雜著沈蓮蓮嬌嗔的笑聲,大概是在商量著用新扯的布做件什么花樣的裙子,或者買哪種顏色的玻璃絲頭繩更俏麗。
沈靜姝在冰冷的、堆著柴火的灶房里,用少得可憐的、澀手的堿面洗著碗筷。
水是早上從村口井里挑回來的,帶著刺骨的涼意。
碗沿油膩膩的,需要用力才能洗干凈。
她透過小小的窗戶,看著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晃眼的土院子,和遠處連綿起伏、在熱浪中顯得有些扭曲的黃土坡,心里卻沒有半分原主此刻應有的絕望、茫然或者對不公命運的哀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極其清醒的、甚至帶著點近乎興奮的算計。
硬碰硬?
哭哭啼啼地訴苦?
還是搖尾乞憐地討好?
這些低級又無效的手段,只會讓她在這個爛泥潭里陷得更深,死得更快,更難看。
這個家,從沈建國的麻木縱容,到王秀英的刻薄算計,再到沈蓮蓮的白蓮做派,己經(jīng)***子了。
在這里,講感情是奢侈,談道理是笑話,只有**裸的利益和強弱博弈。
她得像熬鷹一樣,慢慢地,耐心地,陪他們玩。
不能急,不能躁。
當前最緊要的,是先活下去,并且要盡快讓這具身體恢復一點元氣。
然后,耐心等待那個必將到來的、改變無數(shù)人命運的機會——恢復高考的消息。
一個模糊卻堅定的計劃,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報復不是目的,讓自己活得精彩,活出個人樣,才是對這些人最響亮的耳光。
沈蓮蓮,王秀英,還有那個便宜爹……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她低下頭,繼續(xù)用力搓洗著碗上的油污,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詭異的弧度,在灶房昏暗的光線下,再次若隱若現(xiàn)。
精彩片段
《靜姝年華》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沈靜姝沈蓮蓮,講述了?沈靜姝是被后腦勺一陣尖銳的劇痛給硬生生刺醒的。那感覺,活像是被燒紅的鐵釬子從顱骨縫里釘了進去,連帶整個腦仁都跟著一蹦一蹦地跳著疼。眼皮沉重得像是糊了層厚厚的漿糊,她費力地掀開一條縫,模糊的光線滲進來。伴隨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潮濕土腥氣、霉味兒,還有劣質煙葉子燃燒后殘留的嗆人氣息。這味道太熟悉了,刻骨銘心,是她少女時代噩夢里的標配。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糊滿了泛黃舊報紙的低矮房頂,報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