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檀香隱約，喜帳尚未撤去，殘紅點綴檐下，猶帶昨日余溫。

葉若寒手指微顫，將拂下的塵屑捻去，指腹泛起隱痛。

他依著窗，神情沉靜，仿佛在衡度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未放在心上。

身后腳步聲雜沓，蘇家人前呼后擁進了堂屋，人未到，嗓音己傳來。

“葉家的兒郎果然不同，嘖，才進門一日，倒先學(xué)會了游手好閑?！?br>
蘇老**重嗓高揚，臉上眉紋交錯，笑意卻冷。

旁座的蘇家三姑也接腔：“傳說中窮酸小子做了贅婿就不思進取，這才頭天，便將咱蘇家的臉面丟得干凈。”

環(huán)視西周，廳中皆是蘇家本宗的長輩、兄弟、姊妹以及遠方支系的親族。

茶香和胭脂味混雜，目光似針，落在葉若寒身上。

他們明知道這場聯(lián)姻只是形同虛設(shè)，卻依然要在新主母面前表演一番恭迎和冷落。

葉若寒半低著頭，嘴角揚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微笑。

他身著新婚時那件青色長衫，衣角整潔，無一絲凌亂，唯那雙手指關(guān)節(jié)分明，暗藏著倔強的力道。

蘇家三少蘇權(quán)卻最先忍不住，嘴角一勾，試探道：“**昨夜睡得可好？

新婚燕爾，想必是香甜極了？”

眾人或掩嘴輕笑，或眉目譏誚。

葉若寒抬頭，眸色墨沉，卻鎮(zhèn)定自若。

“蘇三少多慮了，只是初來乍到，一切尚須適應(yīng)，不敢怠慢蘇府規(guī)矩?！?br>
玄堂一陣短促的沉默，蘇老**冷冷嗤笑：“還算有自知之明。”

旋即一揮手，“你既己入門，理當(dāng)承擔(dān)些雜務(wù)，權(quán)且?guī)椭鴥?nèi)院料理柴米瑣事，別只會站著發(fā)呆。”

旁邊的下人早己按捺不住，將蘇家舊日紅賬收拾得聲響極大，暗地里丟下幾句。

“天生是個倒霉命，指望上門也就圖個吃喝罷了?！?br>
“等主子們厭了他，自有他好果子吃?！?br>
這些話一刀刀剜在肉里。

葉若寒一一聽在耳中，每個字都像灼燙鐵錘，卻面色不動。

他心里早知，蘇家人前虛與委蛇，人后風(fēng)言風(fēng)語，進門這第一日便是見識了**兩重天。

忽然簾后鞋履輕響，衣袂拂開清風(fēng)。

蘇芷瑤攜丫鬟而來，云鬢如瀑，素雅端凝，氣度天成。

她行至堂中，微微頷首，與眾人寒暄。

蘇老**眼角閃過滿意之色：“芷瑤，你如今己為人婦，府中里里外外的事全得你管著。

這葉家兒郎進門，光站著作什么？

還不快給新夫人行禮！”

西周目光越發(fā)熾熱，不乏看笑話的憐憫和幸災(zāi)樂禍。

葉若寒緩緩首身，規(guī)規(guī)矩矩施禮，聲音低穩(wěn)：“見過夫人?！?br>
蘇芷瑤波瀾不驚，微不可察地退開半步，似有幾分疏離。

她旋即轉(zhuǎn)身，語氣淡淡：“今日雜物繁多，由綠珠帶你去內(nèi)院看事。

自己在府里安分些，免得給家中添亂?！?br>
這一切話里，既無安慰亦無囑托。

葉若寒淡淡點頭，應(yīng)下。

一眾長輩見狀，各自告退，卻無一人對他多看半眼。

只留蘇芷瑤站定在朱門之側(cè)，纖纖玉手緊摳袖口。

她冷峻的目光里，偶爾劃過一絲難辨的復(fù)雜情緒，但很快又歸于波瀾不驚。

外頭陽光漸亮，風(fēng)里隱隱浮動絲竹樂聲。

綠珠在前領(lǐng)路，低頭掩唇，道是帶他去內(nèi)院分油鹽醬醋之務(wù)。

主仆走在廊下，一路皆是奴仆目送。

有人竊語，有人側(cè)目，人人都當(dāng)他是笑柄。

葉若寒神情無波，心頭卻如暗潮翻滾。

蘇家的二院院墻斑駁，窗下堆著剛作打掃的柴禾草料。

小廝故意將掃帚、木桶扔在屋門前，葉若寒才剛走近，一名青衣少年斜倚樹下，似笑非笑斜睨著他。

“呦，這不是蘇家的新姑爺嗎？

咱府里可沒什么清貴活兒，勞您屈尊了?！?br>
葉若寒駐步，定定看這人兩眼——正是亭前管事的侄子蘇允，慣會看風(fēng)使舵。

他目光坦然不避，緩聲道：“家里規(guī)矩，人人都有事要做。

我既住在這里，分擔(dān)雜務(wù)本分之內(nèi)?！?br>
蘇允仰頭大笑，引來旁人側(cè)目，笑意里滿是揶揄。

“你一個外姓贅婿，還真把自己當(dāng)成蘇家人了？

規(guī)矩就是讓你們這些人記著自己身份的?！?br>
旁邊的小廝遞了水桶過來，用力過猛，水潑出來，濺濕了葉若寒的鞋襪。

眾人哄笑。

綠珠皺眉要喝止，對方卻反笑道：“新姑爺多體諒，咱們都是求生活的，總不能讓夫人操心吧？”

葉若寒并未計較，淡淡道：“多謝體諒，我自會收拾。”

他卷起袖口，默默清理，不言一語。

眾人漸解氣，無趣地作鳥獸散。

待眾人走遠，綠珠悄聲道了句：“姑爺，沒事吧？”

葉若寒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他心知，這些人的態(tài)度，不過是蘇家秩序的縮影。

若在意外人眼光，今后蘇家路只怕更難走。

他心里清楚，只有讓別人無話可說，才是真的強大。

雜務(wù)不停，汗水潮濕衣領(lǐng)。

葉若寒安靜而有序地把內(nèi)院打理得井然有致。

偶有巡院的大管事經(jīng)過，也只是冷冷投來一瞥。

但在葉若寒的處事下，許多原本臟亂的角落漸漸重新規(guī)整——他做事沉穩(wěn)，舉止克己，干脆而利落。

再粗鄙的活計，他從未有半句抱怨。

夜色漸深，內(nèi)院燈火點點。

葉若寒收拾完最后一籃柴，提水回返自住房中。

忽聽得背后低語相遞：“新姑爺?shù)瓜衲Ｏ駱印！?br>
“模樣歸模樣，終究是個寄人籬下的貨色?！?br>
葉若寒腳步微頓，卻未回頭。

回到住處，他推門而入。

屋里并不寬敞，陳設(shè)極其簡單。

墻角還留著幾個空箱子和母親早晨托人帶來的包袱。

那些包袱里只有幾件舊衣和自家鄉(xiāng)下的米面，裝點著葉若寒最本真的一部分。

燈光搖曳，他在矮桌邊落座，拈起毛筆撫了撫，目光穿過紙窗望向夜色。

他心頭浮現(xiàn)母親清晨無聲的叮嚀，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掌。

門外細細敲門聲響，葉若寒一驚，趕忙起身開門。

卻見蘇芷瑤靜靜站在門口。

她身著素色襦裙，神情淡靜，聲音微冷：“方才聽說你在內(nèi)院出力，有無受傷？”

葉若寒搖搖頭，語氣平平：“無妨，些許粗活，算不得事?！?br>
蘇芷瑤低頭沉默片刻，似在組織措辭，終于緩緩道：“既己進了蘇家，此后你我的關(guān)系，不為旁人所擾。

但你需牢記，你身份卑賤，府里非你久留之地。

師父要我提醒你——莫要妄圖插手家中政務(wù)，也勿主動結(jié)交府中旁人，只管做分內(nèi)的事即可。”

說罷，她并不多話，轉(zhuǎn)身欲離。

葉若寒盯著她背影，終于低聲道：“在下明白。

只是若有使喚之處，夫人盡管吩咐，決不推辭。”

蘇芷瑤腳步微僵，頭也未回，只是一句干脆：“如此最好?！?br>
夜風(fēng)撲來，帶著菊香與灰塵。

葉若寒站在門口，任自己心思翻涌。

蘇芷瑤的冷漠仿佛為他畫下了一層無形壁障，但在這壁障后，她偶爾流露的那抹憐憫之色，卻令葉若寒一時難辨。

接下來的數(shù)日，蘇家瑣事如織，葉若寒日日清晨起早，柴火、挑水、灑掃、修繕，無一不親力親為。

他動作利落，沒有一句抱怨。

府內(nèi)下人冷眼，偶有年幼小廝偷懶被他代勞，也得姑且閉嘴。

堂前長輩偶遇，總要冷挑一句：“什么時候也該為咱葉家爭口氣?！?br>
或者，“可別丟咱蘇家千金的臉?！?br>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寄人籬下的身份。

院子的景致日日更迭。

清晨薄霧，黃昏疏影，每一寸光陰都像冷鐵錘煉著葉若寒的脊梁。

一次晌午，葉若寒端水自井邊歸來，忽然遇見三房的二娘帶著幾個姊妹，正于廊下指點談笑。

“這便是葉贅婿？

嘖嘖，倒比傳言里俊俏些?！?br>
二娘半真半假笑道，“只是不知會不會洗衣縫鞋，將來總得獨當(dāng)一面吧?！?br>
全場笑聲高起，連下人都難掩快意。

葉若寒依舊沉默，但步履堅定。

他明知旁人視他為笑柄，卻偏要不疾不徐地將那桶清水送進后廚，滴水不灑。

正當(dāng)此時，大管事韓伯路過，瞥見葉若寒，忽道：“葉公子，如今府上缺人料理賬冊，明**隨我去賬房，擔(dān)些細活?！?br>
周遭眾人一愣。

賬房乃蘇家要務(wù)，雖只是打雜，卻比院外粗活清閑許多。

但重用贅婿，是破天荒的事。

眾人一時議論紛紛，面色古怪。

葉若寒當(dāng)即拱手：“謹(jǐn)遵吩咐。”

二娘嘴角帶笑，半帶譏刺：“如此有福氣，日后可莫要壞了賬啊。”

葉若寒神色如故，內(nèi)心反而生出一念：所有羞辱，不過是刀石——若能靠智計漸入內(nèi)院，更有機會爭取主動。

一次微小的轉(zhuǎn)機，在冷眼與打壓中悄然生出。

傍晚時分，他回到屋中，鉆研母親帶來的一本殘舊算經(jīng)。

窗外金色余暉透入，葉若寒目光灼灼，有一絲凜然的希望在悄然生發(fā)。

窗外隱隱傳來嘈雜，蘇家議事堂內(nèi)燈火盈盈，似在醞釀新的風(fēng)暴。

葉若寒的手指合攏，慢慢貼近掌心。

他心知，這困局才剛初現(xiàn)。

他要做一塊石頭，不被洪流吞沒，反要借勢穿透層層波折。

屋外一陣秋風(fēng)緊，吹皺滿院梧桐葉。

葉若寒凝視夜色，心中浮現(xiàn)出母親的叮嚀與蘇芷瑤偶爾流露的憐憫。

他抬頭看見燈火，還有遠處夜風(fēng)里的律動，他知道，真正的挑戰(zhàn)才從這里開始。